第四百五十四章 莫怕

  屋外門庭捲來蒼風,吹起衣擺,皇上一側被吹的肩頭髮涼。

  他沉冷睿智的目光瞅著林惜白,半響沒說話。

  他想說些什麼,叫林惜白不要如此隨意,折竹雖然是個道士,但到底是外男,林惜白這個有主的人,該主動遠離。

  但看林惜白一副理直氣壯我沒有錯的樣子,他又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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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他忽然又覺得林惜白這樣也挺好。

  方才楚樂來的蹊蹺,字裡行間全是替楚澈傳話,他那個大兒子,聰明的很,已經料定林惜白在自己這裡,並用身體威脅自己,放林惜白回去。

  真是可笑,他何曾受過威脅?

  可再可笑,楚澈也是他的兒子,一手養大的兒子,他身體不好,不爽的總是自己。

  再者,一國太子,怎能身體抱恙長久。

  於是還是有些心軟,轉道來了這裡,替自己兒子訴說一下滿腹衷腸。

  但林惜白的態度卻出乎自己所料。

  他以為林惜白聽了會感動的哭,他連怎麼說話都想好了,想著藉此穩住林惜白,讓她老實一點,為楚澈無私奉獻。

  結果這個女人,一臉的平淡,還與折竹關係頗近。

  皇上冷冷盯著那兩個人。

  這樣也好,他想。

  就該讓太子看清楚這個女人的真面目,如此水性楊花,這麼快就移情別戀,哪配的上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他知道,最是一身傲骨,寧折不彎,若得知林惜白負了他,他絕對不會再想要林惜白。

  「朕還有事,就不多留了。」皇上冷臉負手而去,任何一個人都能看得出他情緒不好。

  玄色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逐漸遠去。

  林惜白瞅著那身影,目光半天沒有動。

  「他今日,來的有點怪。」林惜白說著,慢慢直起身子,與折竹拉開距離,垂眸時,目光略幽深。

  「楚澈找他了。」林惜白肯定道。

  皇上這人冷心冷情的,沒事才不會見自己這個工具人,除非有誘因讓他過來,而且他態度還這麼怪。

  折竹好奇問:「何以見得?」

  林惜白肯定道:「你瞅他那臉色,都給黑成鍋底了。」

  「我又不是他真兒媳,在他眼裡只是個工具人而已,他才不會在意我如何。」

  「更何況,他一個皇上,日理萬機的,哪有時間來看我這個工具人,必然是有人要他過來的。」林惜白左一個工具人,右一個工具人,對自己的身份地位看的很清楚,說的理直氣壯。

  折竹無言的嘴角一動,很快就明白過來:「所以你方才是故意氣他的?」

  在皇上面前還表現的與他這般親近,正常人看了肯定受不了。

  折竹雖然本人覺得這種行為沒什麼,但這並不妨礙他知道一些人非常看中名分。

  尤其是皇家,最喜歡做表面功夫。

  折竹說著瞅她一眼道:「你利用我。」

  「哦。」林惜白態度平淡:「怎麼了?」

  也是相當的理直氣壯還囂張。

  折竹微微一笑:「如果你覺得好受的話,還可以繼續利用。」

  被林惜白利用,他當然是不在意的,但他並不能被白白利用,怎麼著也要討點彩頭。

  他甚至希望這樣的事情可以再多來幾次,讓林惜白利用到心生愧疚,最後甘願為他獻身。

  林惜白:「……」

  林惜白哪裡不懂得他的想法,當即一個白眼拋過去,不理會他,低頭看書。

  過了大半天了,那書也沒翻一頁。

  折竹看著她,忽然問道:「可是後悔了?」

  「後悔什麼?」

  「讓皇上因此誤會你。」折竹意有所指道:「畢竟他對你沒有憐惜的想法。」

  見過林惜白這樣一面,為了讓那個太子死心,皇上必然會順勢而為,讓太子知道林惜白的「真面目」。

  「沒有。」搖搖頭,林惜白舉著書躺在蓆子上,語氣平淡。

  她確實沒有後悔,她是故意的。


  「反正看不懂。」林惜白舉到手酸了,被人打斷,順勢將書扔到折竹腿上,而後從懷裡摸出一本薄皮書,歪著身子,美滋滋的看了起來。

  折竹在她一側,目光瞥了一眼那書上令人望之震驚的動作,眼角抽了抽。

  清靜經看不下去,看這種書倒是津津有味……

  ——

  太子府。

  冬日天黑的快,屋裡點了數盞燈,遠看燈火煌煌,屋裡一片亮堂。

  管家揮手示意人上膳,林林總總擺了半桌,一眼看去,全是素淡的,白花花的,楚澈看一眼就沒有食慾。

  以前他很注重養生,不重口腹之慾,吃這些倒也無可厚非,但林惜白喜歡吃辣吃甜,各種味道都愛,每次和林惜白一起共桌,若無意外,桌上飯菜總是琳琅滿目,色彩鮮明,香味能隨風傳幾里地。

  楚澈想起林惜白,更加沒有胃口。

  三月過去,她先是被土匪劫走,好不容易逃出來,又入虎穴,也不知此間受了多少苦頭。

  她又懷了孩子,聽聞孕婦總是身嬌體弱,情緒不平,胃口欠佳,也不知道她現況如何。

  是否削瘦許多?

  她本就不胖,渾身上下最重也就那兩個地方,腰上纖瘦的一掌能握住,再瘦的話,豈不是像紙片一樣,連走動都要靠人攙扶?

  「主子。」像是知道他在想誰,管家站在一旁,雙手在前交迭,輕聲道:「那一位,在二殿下走後,去了那偏殿裡。」

  那一位道士,被皇上接來,就住在偏遠的宮殿裡,眼下他們未來太子妃,或許也被關在那裡。

  「他情緒如何?」楚澈並不意外,畢竟他爹早已經過了沉迷女色的年紀,這時候大肆收集美人,必定別有目的。

  聯合那位被請來的道士,似乎也能猜到什麼。

  楚澈對他爹的私生活毫無興趣,但他的女人也被牽扯其中,他興趣頗大。

  凡人不可直視帝王,那一位也沒有大發脾氣,管家並不確定對方如何,只好斟酌著語言:「聽說走的時候,步子邁的極快。」

  聽起來就感覺心情不好的樣子。

  他又想了想:「那位從去到走,留在那裡的時間,不過半刻鐘。」

  這麼短的時間,能商量什麼,怕不是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聯想到皇上是去特意見人的,那……就是打了個照面,然後被氣出來了?

  管家也不太確定。

  楚澈拿起玉箸在碟子上一點:「派人去接觸惜白吧。」

  管家有些猶豫道:「主子,那裡封的很嚴,到處都是守衛,我們的人……可能混不進去。」

  楚澈笑了一下,眼角輕挑,黑曜石一樣的眸光淡掃:「去試試。」

  ——

  知雪閣內一向空蕩,折竹是個各方面都很平淡淡然的人,不重口腹之慾,一向都用素膳。

  但自從林惜白來後,這裡天天充斥著不同的香味——沒辦法,林惜白不僅喜歡吃,還會吃,各種點單,隔空和御膳房老師傅交手。

  送膳的是一群貌美的宮女。

  「哎喲!」一個宮女在放湯的時候,腰上忽然一軟,魚湯被重重放在桌上,濺落一二滴。

  林惜白正拿著筷子,見狀一愣。

  這皇宮大院裡,還能有這種意外發生?自己又不是男主子。

  「奴婢知錯,請主子責罰。」小宮女瑟瑟發抖,立刻跪了下來。

  她看起來年歲不大,生的很嫩,臉垂著,只能瞧見一截嫩生生的側臉,還帶著細軟絨毛。

  「你沒事吧?」林惜白放下筷子,去拉小宮女的手。

  「奴婢沒事,請主子責罰。」

  「沒事就好,下去吧。」都是年紀不大的小姑娘,那麼大一盆魚湯,端不穩實屬於正常。

  眾人退下,林惜白張手,掌心一枚紙團。

  折竹挑眉:「你情人送來的?」

  不等林惜白回答,他評價道:「段位太低。」

  太明顯了,一看就有問題。

  林惜白嘴角一抽,解釋道:「應該是臨時找的人。」

  折竹更不客氣道:「更隨意了。」

  林惜白不搭理他,心想或許要得就是這個隨意,她打開紙團,上面只有兩個字。

  「莫怕。」

  字跡疏狂,漫捲流雲,是極勁瘦瀟灑的行書,合了瘦金的風骨,更顯清傲落拓。

  林惜白忽然有點眼熱。

  「你最好別哭。」折竹見勢不對,趕緊開口。

  「嗯?」

  折竹道:「你要哭也可以,去你屋子裡悄悄哭,別讓我瞧見。」

  林惜白覺得好笑,那點子淚意也驅散了:「難不成你是怕你自己心軟?」

  折竹搖頭道:「我以前見過別人哭,哭的我心煩。」

  林惜白頓時滿頭問號。

  折竹聲音帶了幾絲鬱悶:「然後我把她丟出去了。」

  林惜白一愣:「丟哪兒?丟什麼?」將人丟出去了嗎?

  「當然是丟下山了。」折竹說的理直氣壯,一點不覺得自己做的哪裡不對。

  林惜白看著他,欲言又止。

  相處幾日,她也陸續從對方嘴裡打聽到一些東西,知道折竹一個人住在深山破道觀里,那地方偏的很,門前又設了奇門遁甲,尋常人進不去。

  能進去的,大抵算有緣人。

  據他言,他這一生,除了早死的師父,山里就進過兩個人,一個是偶然進去躲人的女子,一個是皇上。

  他丟的肯定不是皇上,因為那位不可能哭,那麼就是那位姑娘了。

  但問題是,折竹住的那山,在深山裡啊!

  就因為別人哭了幾聲,就把人一個姑娘從深山裡丟到山下,不管人死活……這是何等直男又無情的行為?

  搖了搖頭,林惜白由心道:「你這輩子,可能都要跟你的手指頭過了。」

  折竹沒懂她的葷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這輩子,可能都要單身了。」

  折竹聞言不以為意道:「我輩修道之人,只求大道長生,不求姻緣。」

  林惜白繼續搖頭:「就是個單身狗罷了。」

  折竹無語,到底習慣了她一張沒遮攔的嘴,沒追究。

  問起紙條的事:「上面寫了什麼?」

  他面無表情的猜測:「總不能是要你去哪裡等著他來接你吧?」

  林惜白無語:「首先我也要能出得去這知雪閣。」

  皇上這是生怕她逃走了,知雪閣人一片寂靜,連個丫鬟都沒有,外面層層守衛,五步一人,連個鳥都飛不來,那些宮女太監,更是一靠近就被無情驅逐。

  這樣的情況下她想避過那些人逃出去,除非能飛。

  「那是什麼?」折竹狀似好奇。

  「雨你無瓜。」林惜白將紙條攤開,夾到自己的寶貝書里,才不讓折竹看一眼。

  折竹對她的行徑表示無語,埋頭吃飯,幾息後,忽然開口警告一句:「那位不是個好脾氣的,你若要走,最好有萬全之策。」

  林惜白詫異抬眸:「聽這話的意思是,你肯放我走?」

  折竹面無表情道:「反正你即便是走了,也總要回來的。」

  楚國上下太平,皇上一攬大權,太子想要保人,也要看自己那小細胳膊能不能擰的過當權者一條大腿。

  林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