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是被貶謫的,而且是非常明顯的貶謫。
被貶謫的官,不會有高興的。
華國文明歷史上下近萬年,皇帝制幾千年,被貶謫也十分灑脫的人,林惜白只記得一個蘇東坡。
蘇東坡也是被貶謫到嶺南。
黃州,惠州,儋州。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爹,你知道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嗎?」林惜白窩在馬車上,手裡拿著一顆葡萄,吃的沒滋沒味。
葡萄這東西,還是夏初的時候,剛下來的時候好吃。
而後哪怕再當季,也失去了那份味道。
「不是嶺南嗎?」林父納悶的瞥她一眼,對於她端著吃的在自己這裡蹭吃蹭喝動來動去一點都不老實的行為表示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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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是什麼地方?」林惜白問他。
林父正在看書,為了回答她,只得從書里抬眼:「我記得你知道嶺南。」
「我們知道的不是一個嶺南。」林惜白拿出帕子擦乾淨手,跟他比劃:「你知道的嶺南,未開化的地方,南蠻之地,蛇蟲眾多。」
「而我知道的嶺南,只需要一句詩就能形容。」
林父:「什麼詩?」
林惜白道:「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
荔枝,皇家貢品,稀罕之物,便是當朝權臣,一年也只能分到一點點。
但這玩意,在嶺南多的是。
林父一時失語。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林惜白繼續道:「我們要過的,是楊貴妃都沒能過上的好日子。」
林父:「……」
「所以打起精神來。」林惜白說著拍拍老父親的肩膀:「曾有一人,因與當朝宰相政見不合,被貶至嶺南,一貶再貶。」
「但那人非但不覺得生氣,反而豁達至極,他過得瀟灑又快活,氣死了那些仇恨他的人。」林惜白搖頭晃腦,真假摻半的胡編亂造。
林父或許是未經過挫折,對當今感情十分深厚,驟然受此待遇,表面不說,心裡著實難受。
行進一路,未見他展過多少笑顏,偶有看到,皆是吁嘆。
林惜白能明白這種被信任的人不信任的感覺,但著實不能理解她爹為什麼能這麼信任皇上。
在她看來,當今實在不算是一個好皇上。
他或許是一個明君,勵精圖治,在位時一心為民,懲治貪官,百姓說起皆是叫好。
但同時,他對於楚澈楚樂養蠱一樣的培養讓她覺得這皇帝著實惡趣味。
當年李二陛下不風光嗎?一把拉下隋楊,打下李唐半邊江山,玄武門之變,千百年後仍有人不忘貶低一下他。
他也是一位明君,貞觀之治,多少人的津津樂道,僅憑藉這一樣,就能抹去他登位時所有的晦暗。
但他養蠱翻車了。
太子李承乾造反,李泰倒下,他的乖乖蛾子只剩下一個雉奴。
如今的皇上也在養蠱。
一邊立起楚澈這個太子的靶子,一邊給予楚樂這個兒子無邊寵愛,讓不得楚澈眼的人改投楚樂門下。
他有上位的心思。
二人必有一戰。
「其實我們來這裡也是好事。」想起這個,林惜白笑起來,尖尖的小虎牙看上去十分減齡:「當今朝局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楚樂與楚澈之間……必有一戰。」
「我不相信楚樂能贏,所以我們現在的躲避,不是狼狽遁走,而是順勢而為。」
「待天光破曉的時候,就是我們風光回去的那天。」林惜白說著緩緩笑起來,她實在喜歡笑,可愛的笑,狡黠的笑,甚至為難的笑。
卻很少笑的像是這樣,自信飛揚,兩隻眼裡全是光。
沒有人能抗拒自信的,鮮活的人。
林父也不行。
多日裡頑固的傷疤被狠狠一戳,他心頭一震,睜著眼睛看著坐在面前的少女。
她年不過十七,受盡萬千寵愛長大,養了一份野性子,長安城裡提起她,風評多半都不好,竟是偏向那些鬥雞走狗的紈絝一類。
可作為父親,他知道自己女兒不是那種無所事事的人,她喜歡發明,做出了風靡長安的甜點,還有冷萃茶,近的還有自行車。
那般輕便的車子,他從未見過,世人也從未見過,可她輕而易舉的就拿出來。
他為此欣喜,感慨,同時擔憂。
慧極必傷,她不算聰明,可太過與眾不同的人,很難在這個世道活下去,活出恣意。
她和太子在一起,自己竟奇異的鬆了一口氣。
如果,如果未來太子也像自己一樣,維護她的天真,支持她的所有決定,那就好了。
「我知道了。」林父緩緩點頭,一副老神在在的冷靜樣子:「然後呢?」
然後……沒有然後。
林惜白沉默的看他一眼,什麼也沒看出來,只覺得她爹真的有點悶騷。
「算了我走了。」林惜白唏噓一聲,翻身下了馬車,身形實在輕盈:「那些水果,你沒事多吃點,別一直看書,眼睛累得慌。」
「眼睛累了就掀開帘子看看,這可是不可多得的出行經歷,日後你再想出行,可難了。」
「咱祖國大好河山,就該多看看。」
現在還沒有各種環境污染,天空尤其的清澈,空氣清新,猛的嗅上一口,滿滿的草木香與花香,還有飄起的塵土。
這在後世是極為難得的。
尤其是這種天然的泥路,不跑偏一點,在後世你很難看到。
——
車馬行近緩慢而穩定,在大半月後,步入嶺南境界。
草木仿佛一下子豐盛起來,鬱鬱蔥蔥,行近在山林里,林惜白都不敢掀開帘子,很怕忽然飛進來一隻大蟲子。
聽說,南方的蟲子都不是蟲子,那都是蟲王。
楚澈最後帶來的各種藥粉起了大作用,往馬車裡灑上一圈,連蚊子都少有。
這日,行過一山,太陽熱烈,天地靜寂。
林惜白心頭忽然一揪,她猛的掀開車帘子,就見一個黑點衝著自己飛過來。
瞳孔睜大,她下意識放下帘子,趴在馬車上,緊緊壓住林惜南。
「姐……」林惜南被壓了一個猝不及防,剛想說些什麼,就聽到一聲破空的聲音。
「——」
那支箭羽像是一聲口哨,緊接著,前面山上四面八方湧上來的全是人。
頭裹著各種顏色的巾布,手拿大刀。
林惜白下了馬車,眯著眼睛看,她輕聲說:「是山匪。」
「姑娘上馬車。」說話的人是楚澈派來趕車的人,年輕的女子聲音堅毅,一把抽出長劍,氣質陡然從低調憨厚變得冷峻殺伐。
暗衛。
林惜白在心裡下了定論,卻是搖搖頭:「對面有箭羽,上馬車會被射穿。」
「不會。」邵英道:「馬車壁里夾了鐵,尋常箭羽根本射不穿。」
林惜白聞言立刻去看剛射來的那支箭羽,發現正落在地上,她看了看馬車璧,在上面看到一個淺淺的印子。
嘴角一抽:「我說呢,為什麼這馬車這麼熱……」
明明把帘子全打開,也仍然不如尋常馬車涼快,虧她還以為是被子太多的原因……
邵英:「……」
您的關注點是不是不太對?
「小南就在上面別出來。」林惜白沒上去,拉上門帘,打算去找林父:「爹——」
林父距離不遠,將邵英的話聽的清楚,他臉一肅:「還不快上馬車!」
「一起。」林惜白說著看了那些逐漸跑來的人一眼。
大約三五十個人,估計是覺得他們這群人是肥客。
而他們這一行除了楚澈派來趕馬車的兩個暗衛馬夫,就只有幾個根本沒有身手的車夫,以及一箱文弱人等。
文弱人之一林惜白扭頭問他爹:「這裡距離縣令有多遠啊?」
「幾十里地。」林父抖開地圖:「而且這裡的縣衙很小。」
言下之意,想要求救,基本不可能。
「那只能花錢了?」林惜白頓時無語,從箱子裡掏出一張一百兩銀票,還有各類碎銀銅板。
「我去。」林父示意她在馬車裡別出來。
女兒長得實在太好,站在一群人里鶴立雞群,那些人若肯拿錢走人也就罷了,就怕起什麼歪心思。
「好,您注意安全。」林惜白也知道女子身份不方便。
可恨來時沒有備些男子衣物。
一大圈人將七八輛馬車圍住,露出見到肥羊的微笑,眼神邪佞,看上去具有殺意。
林父拿了銀子上去,邵英眼睛一斜,示意另一個暗衛跟上去。
雖然奉命保護林姑娘安全,但林父也要保護一下的。
「好漢們,相見有緣,這些錢就拿去給兄弟們吃酒了。」林父並沒有掏出那張銀票。
銀票是稀奇東西,尋常人家連銀錠子或許都沒見過,最常用的多是銅錢,碎銀子,銀票太過扎眼。
「倒是識相。」為首的人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揮手,立刻有人歡喜的拿走了所有的銀子,連夾在手縫裡的銅板都被強勢扣走。
「可惜了。」為首那人身材高大,長相粗獷,他有些惋惜道:「若你只是尋常過路人,看你如此識相,兄弟們必然要交個好的。」
「但是,有人花錢買了你的命。」
「對不住,但你們今日必須留下。」說著,長刀一揮,竟打算親自了解林父。
粘過血的刀上鏽跡斑斑,陳年老血掛在其上,看上去十分厚重,唯有刀刃削薄,在光下發著戰戰寒光。
林惜白坐在馬車裡,透過塵光,眼睛睜大。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