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龍傲天

  忽然一聲嬰兒的哭聲打破寂靜,陳舒芸立刻回神,似乎在這一瞬間回到人間。

  身上立刻有了勁,她走到搖籃邊,將孩子抱了起來。

  白白嫩嫩的幼崽,眼睛尤其的大,黑黝黝的,不滿月,眼睛還看不太清晰,但本能的追逐喜歡的,熟悉的東西。

  哭鬧瞬間停滯下來,陳舒芸熟練的抱著孩子逗弄,一邊吩咐道:「將門口的馬車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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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想,說:「就說,如果真的還想認我這個女兒,就該拿出誠意。」

  陳府的家丁將話語一字不變的傳達下去。

  大廳里坐滿了人,此刻因為這樣一句話,卻忽然寂靜下來。

  「造孽啊——」忽然,坐在首位一邊的陳夫人輕嘆一聲,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丈夫要辦此事,和她提起的時候,她就不贊同,預想結果不會好,但真到這一步,心裡仍然十分難受。

  手心手背都是肉。

  小兒子從小調皮搗蛋,付出的心思要多一些,難免更加親近,他落得那樣的下場,當娘的當然十分心疼。

  孩子被悄摸的接了回來,她也十分欣喜。

  但沒想到竟要用女兒的前途幸福去換。

  失了娘家的支持,女兒在陳府的日子,能會好過嗎?

  想到這裡,眼淚水不住的往下流,打濕整個帕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兒子是心尖寶,女兒也是她親生的。

  哪一個都捨不得。

  一旁的陳丞相表情也不太好,他自覺這個選擇雖然不太地道,但也不算錯,可女兒這態度,像是生生在他臉上扇了一巴掌。

  格外沒有面子。

  越想臉色越緊繃。

  「妹妹實在太任性了。」一直注意著他的臉色的陳二公子見此鬆了口氣,立刻出聲道:「爹派人接她回來是為了她好。」

  「她不願意回來也就罷了,還說這樣一番話,這是在怨恨我們呢。」

  陳二公子打著心裡的小算盤。

  本來這事兒是他們理虧,他作為始作俑者不該出頭,但眼下母親對妹妹愧疚之心頓起,倒顯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還是父親理智些,知道取捨。

  妹妹也不會做人,眼下這一番話,可是將父親往自己這邊推了。

  送上門的機會,他必然要抓住。

  陳二公子接著又看似關心,實則拱火了說了一堆,句句都往陳丞相心尖上戳,戳的陳丞相臉皮子直抖。

  「閉嘴!」他狠狠的罵了一句。

  見他忍不住了,陳公子心裡暗笑,故作傷心的退下了。

  隨行的丫鬟貌美如花,陳二公子隨手摸了一把小臉,問道:「夫人呢?」

  丫鬟羞紅了臉:「夫人出門去了。」

  「莫不是去看笑話去了。」陳二公子暗暗嘀咕一聲,心裡著實歡喜,拉著丫鬟便往屋裡走。

  良辰美景不能辜負。

  ——

  陳二夫人確實來看笑話來了,不在別處,就在城門口。

  往來四處都是人,她就站在那裡,直拉拉的攔住了林惜白的馬車。

  林惜白拿扇子挑開帘子,瞧見她,眉毛挑了挑,心想這真不愧是那蘇二娘的親女兒,這挑事的地點都知道挑熱鬧的挑。

  「林姑娘,許久不見。」為了不讓人認出來,陳二夫人帶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盈盈的眼,風情無限。

  她一身紅色的綢緞裙子,略有些寬鬆的款式,更顯她身子豐腴妖嬈,一舉一動,香風帶過,勾魂奪舍。

  不少人或大方或偷偷的將目光打量過來。

  「別來無恙。」林惜白笑著接了一句話。

  「今日你能來送我,我很意外。」林惜白歪了歪頭,沒下轎子,只是雙臂曲起放在窗框上,下巴放在手臂上。

  是個極其可愛的姿勢,一雙大眼睛咕嚕嚕的,明亮又乾淨。

  眉宇間一點陰霾都沒有,笑容掛在臉上,暢快凝在眉宇,瞧著不像是被貶謫,倒像是去遊玩。

  「林姑娘心態真好。」陳二夫人眼神像刀子一樣細細將林惜白從頭髮絲到手臂颳了好幾遍,發現這人確實不帶半點頹喪的樣子,一時不太高興。

  月前她被拉著發配嶺南之時,滿心絕望與憤恨,面目醜陋,來往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遇見水潭時,她做鏡自照,愣神許久,始終不敢相信那樣醜陋的人是自己。

  怎麼輪到林惜白這裡,就變了個樣子?

  「要去好玩的地方,難免興奮期待。」林惜白笑了笑,小虎牙尖尖的,還帶著少女的稚嫩,似乎真的很期待。

  「你知道嶺南是什麼地方嗎?」陳二夫人一時不敢相信。

  「是一個極其炎熱的地方。」林惜白想了想,又歡快的問道:「說來還要問問你呢,你去過那裡,可知道哪裡較好玩一些?」

  「哪裡的東西比較好吃?」

  「……」長袖下手指死死抓著帕子,陳二夫人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想多了。」

  「那種地方,沒有好玩的,也沒有好吃的。」

  「那裡有的是無盡的蛇鼠蟲蟻。」她輕輕笑了一下:「你可能沒有見過吧,碗口粗的蛇,腦袋大如臉,一口就能吞下半個人。」

  「那裡的蟲子,比長安的要大上許多倍,不小心被咬了,要疼上許久,疤痕久久不去,十分磨人。」

  「哇哦。」林惜白睜大眼睛,好奇發問:「所以你被咬過嗎?」

  陳二夫人陡然沉默。

  怎麼會沒有呢。

  正是因為被咬過,所以記憶格外深刻。

  那將近一個月,她都不知道怎麼過來的,噩夢常伴她身,醒來又見蟲蟻,指甲大一個,咬起人來悄無聲息,比馬蜂都嚇人。

  更可怕的是還有毒,弄不好或許會丟命。

  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去那個地方。

  想到那些經歷,她由心的笑起來:「知道你要去嶺南,我特別開心。」

  風水輪流轉,因果報應,屢試不爽。

  自己因為林惜白去嶺南遭罪,如今林惜白也要去嶺南了。

  「不知道你還能不能活著回來。」她說著,笑著,哪怕隔著面紗,笑的也極為開懷。

  深沉而不見掩飾的惡意從她身上流竄出來,襲向林惜白。

  「這你就請放心。」林惜白似乎沒看到她有多幸災樂禍一樣,仍然笑著,眉開眼笑的,她指了指前面的馬車:「我跟你情況還是不一樣的。」

  她說道:「我這一行人,雖然不多,但是廚子,大夫,都有的。」

  「藥也管夠。」

  「那些你說的東西啊,我都不怕的。」

  「不過我更好奇另一件事。」林惜白猝不及防轉移話題,直白髮問:「我有得罪過你嗎?」

  這是她一直比較好奇的事情。

  在她的記憶里,自己與陳二夫人見面不多,每一次雖然不算愉快,但也不至於到了結仇的地步,但陳二夫人看自己不順眼。

  何止是不順眼,簡直是對待仇人一樣。

  令人迷惑。

  陳二夫人一時愣住。

  得罪……似乎也沒有。

  陳二夫人有些恍惚的想著,林府的千金身份尊貴,往來皆是貴人,哪裡能得罪道到自己。

  不過是……看不慣罷了。

  她是個極其自卑的人,全身上下唯有自尊心看的極重。

  小姑子產子,林府門大,她自告奮勇過去,見到滿園林家的人,一眼就看到站在那裡身材欣長的少女。

  容顏如玉,哪怕站在暗光里,仍然發著光。

  她極度羨慕,忍不住想搭話,卻沒等來什麼善意的下文。

  於是那光瞬間破滅。

  原來她也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千金一樣,驕傲恣意,看不起一切出身卑微的人。

  她有什麼資格看不起自己?不就是……有一個好爹嘛?

  嫡出,庶出,為何相差如此之大。

  她回去後,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她就是出身卑微。

  她是庶出,她娘也是庶出,她外母也是庶出,似乎往上再數多少代都是庶出。

  庶出這兩個字像是一座大山,將她們壓的喘不出氣,一心想為自己正名。

  她娘是唯一成功的人,她借了經驗,弄死了軟弱的嫡姐,自己上位。

  可她仍舊沒等來高看。

  也沒等來平等的目光。

  或許是出身原因,是背後的靠山原因。

  嫡出的人從小就在期待里成長,自信又驕傲,庶出正相反。

  她改不了別人的嫡庶,但她可以努力爬的更高,在這條路上,所有阻礙她,看不起她的人,都將被她踩在腳下。

  「或許你不知道什麼原因,但你確實有得罪過我。」陳二夫人說:「我今日來這裡,就是想要告訴你,身份,不能代表一切。」

  「我今日雖卑微,也能有站在高頂的一日。」

  「正如你他日風光,今日卻要像喪家之犬一樣,離開京城。」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林惜白:「……」

  林惜白有些呆滯且滿心複雜的想,不得了,這還是個龍傲天。

  眾所周知,龍傲天的想法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所以自己與陳二夫人之間……自己是肯定沒有做什麼的。

  所以她敵視自己,果然是她自己腦補出來的。

  令人窒息。

  這樣想著,林惜白看陳二夫人的眼神都複雜起來。

  「你好自為之。」林惜白乾巴巴的說完這句話,放下帘子,隔絕陳二夫人的視線。

  最後那一眼讓陳二夫人摸不明白代表了什麼,料想她是為自己的想法而震驚,心裡不免有些甜意,眼角挑了起來,她輕輕的哼了一聲,甩著帕子走了。

  「姐姐,那人是誰啊?」林惜南旁聽了全過程,此刻皺起了一張包子臉。

  年齡過小,但也不是不知道事,他分析了一下那個人說的話,分析的腦子都木了。

  好奇怪,真的,看不懂。

  「一個怪人。」林惜白道:「以後遇見這樣的怪人,不要搭話,趕緊跑,跑的越遠越好。」

  「不管它是男是女。」龍傲天這種東西,不能靠近,會變得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