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赤子心

  林府會發生什麼,系統也不太清楚。

  世界的走向早已經發生變化,它不是主宰,只能根據現有的情況一點點推理未來。

  有準也有不准。

  系統道【林家是試刀石。】

  二位皇子漸漸長大,身份相差不大,俱都野心勃勃,京都這灘水,註定不會一直平靜。

  楚澈身為儲君,動手會顯得操之過急,如果被皇上洞悉想法,或許會覺得他過於急切,引起本就多疑的皇上的警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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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今正值盛年,也算勵精圖治,一代明君,自覺還能再干幾十年,如何能看得下去太子的急切?

  楚樂卻不用考慮這麼多。

  他有野心,也想讓皇上看到他有野心,讓皇上看到他並不比楚澈差。

  二王相鬥,強大的那個人才能贏。

  皇上很樂於看到兩個兒子為自己爭鬥——這點林惜白早就知道。

  即便當今皇上看似一切都偏向太子楚澈,仿佛楚澈就是他的心上珍寶,但事實上楚澈有的,楚樂也有一份。

  楚澈只是被立在天下人眼前的靶子罷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能理解。

  但不能理解楚樂為什麼要拿她林家開刀。

  林惜白:「我不覺得我林家在朝堂上有什麼特殊的。」

  特殊到讓楚樂第一刀就要砍在她們的脖子上。

  尚書聽著好聽,卻有六部,她爹只是其中一部,掌管戶部,是真正的純臣,這樣皇上才能用的放心。

  楚樂如果是想要戶部的位子的話,這一步,跨的有點大,很容易扯到蛋,這一步走的並不高明。

  「他也不怕引起皇上懷疑。」林惜白淡哂,有些憂心林府的局勢。

  她爹出身不算顯赫,這戶部尚書的位子是他自己一點一點掙出來的,全無家族蒙陰。

  付出心血太多,丟的時候,格外割心。

  尤其是因為這樣的理由丟了。

  【如果做的巧妙,皇上是不會懷疑的。】甚至會樂見其成。

  尚書的位子林父做的夠久,皇上即便心裡信任,在存心想打磨兒子的情況下,也會做出讓步。

  畢竟,一個大臣沒了,還有無數個大臣擠上來。

  做的巧妙一些,一邊磨練兒子,一邊假意安撫臣子,一舉雙得,一石二鳥。

  「真是……」林惜白很快想通其中關竅,一時滿心諷刺,張口卻無言。

  她低低哂笑一聲,心裡卻仍舊有些不明朗:「我不明白的是,為何他一上來就要拿林府開刀。」

  系統也想不明白。

  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必然有其理由。

  ——

  陳丞相很快過來,身後帶著一個護衛,拎著一個燈籠,心情不太好,表情卻端著很平淡。

  平淡的讓人看不穿他的情緒。

  林惜白心想或許這就是上位者的必修技能,楚澈也是這樣,向來冷著一張臉,若非氣質過於獨特,藏在人群里,這樣沉默孤傲,可沒人願意多看幾眼。

  怕挨打。

  「陳伯父。」林惜白瞧見人,放下筷子,態度自然的行了個晚輩禮。

  叫官職顯得怪怪的,自己一介白衣,還是老實行晚輩禮的好。

  「是惜白啊。」陳丞相心中很是複雜。

  在瞥見那些飯菜被吃了大半之後,心情更是複雜。

  他確實存著將女兒接過來護著的想法,但沒想到手下竟然這麼蠢,才多久過去,連是不是自家小姐,都認不出來。

  眼下將外人困了這麼久,十分尷尬。

  一時竟連理由都想不出來。

  「坐吧。」林惜白將一邊椅子拉出來,態度自然的仿佛是這裡的主人。

  陳丞相沉默坐下。

  敲了敲桌子引起注意力,林惜白笑著開口:「陳府的飯菜很不錯,菜色豐富,手藝也好,清爽不油膩。」

  「多謝陳伯父款待。」

  陳丞相掃了一眼被吃的七七八八的飯菜:「賢侄喜歡就好。」

  「喜歡。」林惜白摸了摸肚子,似乎吃的很飽,笑眯眯道:「希望下次還能吃到。」

  陳丞相豁然抬眼,沒想到這小姑娘年紀不大,心思卻如此通透。

  本就有些心虛,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

  林惜白一直是笑眯眯的,看著脾氣極好的模樣:「看來陳伯父不歡迎我。」

  「或許是嫌棄我吃太多了。」

  「也罷,那下次就換我來請陳伯父去林府吃飯。」

  去林府,以後還會有林府嗎?

  陳丞相頷首:「有機會的話。」

  「一定會有機會的。」林惜白笑起來,唇紅齒白,神采飛揚的,神色間並未有一絲陰霾之色:「陳伯父與父親交好,該多去府上走動走動。」

  陳丞相忽然發現這個喜歡跟太子湊一塊的姑娘實在長了一張好臉,笑起來仿佛天地同輝。

  也怪不得太子上心。

  可惜了,若是時間倒流,親上加親,斷不會有如今的局勢。

  次子……實在爛泥扶不上牆。

  連看人的眼光都差的仿佛不姓陳。

  「此次之事,雖為身不由己,但終究是陳家失禮。」

  「惜白若有所求之事,儘管開口,伯父若能辦到,必然竭盡全力。」陳丞相老臉誠懇,目光濡濕,看上去分外能打動人。

  林惜白卻在心裡感嘆這就是個老狐狸。

  用單純的世叔的身份提出幫忙,能幫什麼忙。

  說的再誠懇,該做的不該做的不還是做了,半點不帶猶豫的。

  當官的,心就是髒。

  但面上卻一副感動受用的模樣:「既然伯父開口,小侄確有不情之請。」

  陳丞相心裡拉響了警鐘:「賢侄請說。」

  林惜白道:「小侄的嫂嫂,您的女兒,剛生育完,正是虛弱的時候,不能勞其心神,還請伯父看在血親的份上,多多關照幾分。」

  陳丞相沉默一瞬,沒想到她說的竟是這個:「你放心,舒芸既是我女兒,我必然要護她周全。」

  「還有剛出生的孩子……」

  「那孩子也有我陳家一半血緣,我自會照看他。」

  「還有我那頑劣的幼弟……」

  這個不太好答應,陳丞相沉默一瞬:「這個,伯父也可以找人照看好他。」

  林惜白:「如果勉強的話,那就不麻煩伯父了。」

  陳丞相聽她輕易鬆口,卻並未放心。

  果然,下一秒林惜白就道:「我那幼弟就算了,但是我那大哥,與嫂嫂鶼鰈情深,感情最是深厚,又有愛的結晶剛剛出生……」

  陳丞相的臉色有些僵硬,開始後悔自己說大話。

  林惜北作為林尚書的繼承人,他不倒,林尚書倒了算個屁。

  他若活著,自己那次子必然活不了。

  權衡利弊,他果斷放棄女婿,期期艾艾開口:「賢侄啊……」

  林惜白高興的說:「伯父你是想說沒問題是吧!」

  陳丞相一噎。

  林惜白已經歡快的鼓起手,壓根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她歡喜的跳起來,看上去像一個得到心愛糖果的孩子,眉開眼笑,空氣里因為她都漾滿了歡快的味道。

  「伯父,您真好。」

  「不愧是嫂嫂的父親。」

  「我一直覺得嫂嫂為人仁厚善良,說話一言九鼎,從不食言,一直都很敬佩,原來嫂嫂是從您這裡學來的。」林惜白好話不要錢的往外冒,把陳丞相夸的表情都木了。

  「我回去了,這天都黑透了。」夸完,不等陳丞相說些什麼,林惜白跳著跑了。

  溜了溜了。

  身後,陳丞相目光幽幽的。

  ——

  今日的林府分外寂靜。

  往日林惜白這麼晚回家,等待她的總有幾對幽幽的目光,以及老爹生氣卻又無奈的不痛不癢的訓斥。

  以往總覺得頭皮發麻,恨不得立刻鑽地遁走,今日站在風口了,卻忽然有些不適應。

  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感受到那溫暖的一幕了。

  「爹。」書房的燈還亮著,林惜白敲了敲門。

  「是惜白啊。」林尚書打開門,就著燈光,林惜白抬起頭看著這個半百的中年,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他鬢間的白髮。

  鼻子忽然一酸,酸楚的感覺擰巴著胸腔里的神經。

  她匆匆低頭,不讓林尚書看到自己竟起了淚水,聲音一瞬間嘶啞下來:「爹。」

  「爹的乖女。」林尚書摸了摸女兒的腦殼,動作很是溫柔,目光憐愛:「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啊。」

  「我剛回來。」

  「從哪?」林尚書立刻精神起來。

  「從陳府回來的。」林惜白說著進屋,老老實實將今日經歷跟林尚書講了一遍。

  「都是大人該操心的事。」林尚書聽完,沉默許久,態度仍然溫柔,他笑了笑,眼神明亮又坦蕩:「惜白你放心,皇上信我呢。」

  「無中生有的事情,終究是假的,一戳就破。」

  「皇上是明君,怎麼會看不透這一點陰謀詭計呢,他不會相信的。」

  「你爹我十八歲進朝廷,潛邸時就跟著皇上,為父為人如何,他最是清楚明白。」

  所以那些髒水,潑的再多,明白的人也不會信。

  林尚書笑的實在坦蕩,溫潤的面孔氣質十分溫和清朗,即便年過半百,眼神仍然清明。

  林惜白以前只覺得這個父親實在生了一副好心腸,幸而運氣不錯,並未被辜負,一直活的讓人羨慕。

  現在卻覺得眼睛酸。

  赤子之心最難得,可惜,那人終究會辜負這一腔赤誠熱烈的感情。

  帝王心,如何能信呢?

  但林惜白看著她爹清朗坦蕩毫不擔心的模樣,一句話也說不出。

  實話誰都會說,但很多時候,實話最是傷人。

  她開不了這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