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罷了走馬燈,季青明悟過來。
這位在市井江湖頗有名聲的黃煜大師,並非沽名釣譽的行騙之徒,而是和他一樣的修持之人。
只不過黃煜大師所修持的夢蝶之法,屬於另闢蹊徑的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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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殮事房裡,那些吏目一靠近黃煜大師的鬼魂,就不自覺沉睡過去,應當也與這夢蝶之法有關。
心下瞭然,季青看向悼亡鏡里的黃煜:「大師,這般心愿,我接下了。」
悼亡鏡里,黃煜的鬼魂朝鏡外的季掌柜拱手作揖,深深一鞠躬,「多謝居士,此恩無以為報,某感激涕零!」
「不過我還有一問,敢問大師,這夢蝶之法當真可成?」季掌柜挑了挑眉,在他看來,這夢蝶法既不食氣,也不練武,更不讀書……就一個勁兒做夢,當真能成法得道?
「某認為,夢蝶乃心法之道,信則有,不信則無。」黃煜拱手答道。
季青沉默片刻,「受教了。」
然後伸手一揮,黃煜大師的鬼魂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渾身焦黑的半透明鬼魂。
——正是先前碰上的第一個人販子,在被季青燒死以後,留下濃濃怨念,被悼亡鏡所攝。
正因如此,季青才沒留下活口來。
只要一看這蒙面人販子的跑馬燈,那他的同夥、上家,甚至整條拐賣人口的犯罪網,都能一清二楚。
沒理會人販子鬼魂痛苦憤怒的哀嚎,季青催動悼亡鏡,一幕幕跑馬燈便轉了起來。
這倆人販子,真名不足為道。
他們原本是城南一個小幫派的倆頭頭,手底下十多個潑皮惡霸,平日裡靠坑蒙拐騙和收一些小商小販的保護費為生。
前任城南班房的捕頭張向明就是他們的保護傘,而與之相對的,他們也得給張向明定期上貢,黑白兩道勾結之下,老百姓的日子可謂苦不堪言。
但前些日子,張向明不是被咱們季掌柜宰了嗎?陳三笑當上了城南班房捕頭。
這些小幫派還想故技重施,豈料那陳三笑壓根兒就不吃這套,一連打掉了好多小幫派。
失去了收入來源後,這哥倆尋思,馬上過年了,得整點兒銀子花花啊?
於是盯上了城南臭名昭著的「牙市」。
牙市和掮行一樣,也是乾的中介生意。
唯一不同的是,掮行的生意基本都是正經營生,連那害了豆娘子的暗媒李二娘明面上也是個正經媒婆,她干那些缺德事兒也都是偷偷摸摸,因為要是被發現了,是要直接被整個掮行拉黑的。
可牙市就不一樣了,它們是近些年才興起的,主打的就是和掮行搶生意。
而正經生意的中介基本上都被掮行壟斷了,牙市便另闢蹊徑。
掮行不敢做的,不願做的,不想做的……他們都做!
買兇,殺人,放火,銷贓,鹽鐵走私,禁菸買賣……無所不有。
哥倆兒就是在掮行找了個活兒。
——買孩子。
有個叫「刀爺」的買主,開價收各種孩童,價錢從五十兩銀子到五百兩銀子不等。
只不過人販子哥倆和那刀爺談的時候,是在牙市的「買賣屋」里進行的,買家賣家中間隔著帘子,互不能打聽對方身份,所以人販子哥倆不知曉刀爺的身份和面容,只看到對方手背上有道月牙形的傷疤。
不過,既然是買賣,總要有個交錢交貨的過程。
他倆就和刀爺約定好了,大年二十九夜裡,也就是後天夜裡,在天橋的第三個橋墩底下,雙方一手交人一手交錢。
走馬燈看罷,季掌柜一劍斬了那蒙面人販子的鬼魂。
心裡有了盤算。
等後天夜裡,他便代替這倆人販子去那天橋底下赴約,把這些人販子一網打盡,將那些被拐賣的可憐娃娃們救出來。
收起悼亡鏡,季掌柜看了看時辰,服食了月華之氣以後,精神充盈,絲毫無睏倦之感。
便決定先把黃煜大師的心愿了結了。
——了卻因果,殺人償命。
讓那惡名昭彰的歸一教屠夫,人頭落地!
與此同時,他的腦子裡,關于歸一教的情報,浮現出來。
歸一教名頭甚大,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原身都有所聽聞。
這是個相當神秘的教派,據市井傳聞,從前朝時候就已經存在了,堪稱流水的朝廷,鐵打的歸一。
歸一信奉的是被尊稱為「歸一真主」的神祇,教義為萬性歸一,百無禁忌。
大白話講,人的七情六慾都是受歸一真主賜予,不可壓抑,不可制約,不可規訓,唯有隨性而為,百無禁忌,才是順應教義,才能喚醒沉睡的歸一真主。
當歸一真主甦醒之時,所有的一切都將被包容歸一,每個人都將化作真主的一部分。
於是,在這般神人教義的指導下,歸一教自然吸引了許多神人,犯下了數不清的喪盡天良事兒。
其含金量不必多說——大虞立國之初,便將其列為「萬惡之邪教」。
而那血衣屠夫,便是歸一教中的神人之一。
在黃煜大師的走馬燈里,他死前曾和那血衣屠夫有過一次簡短的對話。
那血衣屠夫一邊割開黃煜大師的喉嚨,一邊自顧自說道,他從小就和常人不一樣,六感缺二。
眼耳口鼻身意,他缺了身與意。
他不知疼痛為何物,情感也很淡漠。
每當同齡的孩子們因為一點小小擦傷哇哇大哭時,他哪怕掰斷了自己的手指,也沒有絲毫感覺,而且體質特異,恢復力極強。
每當人們為死者哀悼時,他只覺得吵鬧和不理解。
後來隨著年紀增長,血衣屠夫越來越感受到自己的「不真實感」。那種感覺,就像是旁觀著整個天地,卻無法參與進去一般。
直到某一天,他徹底受不了這種感覺,在一個雨夜提起刀親手砍殺了生他養他的父母。
滂沱大雨里,滾滾鮮血中,他望著兩位老人痛苦、憤怒和絕望的神色,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實」和「快意」。
但那種「快意」隨著老倆口的咽氣兒,曇花一現般消失而去。
從此,血衣屠夫像是中了邪,瘋狂追求他人痛苦和絕望的一瞬間,感受那股「快意」。
他殺人,不為財,不為仇,不為名利,僅是享受那些人在臨死前的一瞬間。
認識的,不認識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百無禁忌。
由此,他被歸一教賞識,吸納入教。
一言概之,是個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