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以開始了。」
米歇爾在講述完這個簡短的故事謎面之後,就笑眯眯地準備看著好友們的發揮。
麥可的第一反應是酒保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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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酒館裡的光線一向不太好,很有可能酒保把對方當成了仇人。等看清楚面前是誰的時候,這才放下了手槍。
而顧客嘛,因為慶幸自己沒有真的挨槍子,自然會表示感謝。
這很合理。
他很快提出了自己的這個猜測。
「酒保認錯人了嗎?」「沒有。」
「那他們以前認識?」「不認識。」
「那把手槍里裝的有子彈嗎?」「無關。」
很快,麥可的猜測就被米歇爾所否決了。
不過這些線索還是讓狄更斯找到了些機會。
「也就是說,這很可能是一把沒有子彈的槍。」
「所以這是一場惡作劇,酒保想嚇唬一個陌生的顧客。因為他來酒館點上一杯水,這太過分了。所以酒保想嚇嚇他。後來解釋清楚了,對方也覺非常有趣,於是向他道謝。」
米歇爾則輕輕搖了搖頭。
狄更斯剛剛推導出來的貌似合理的故事線,也被推翻了。
而福斯特採取的方法依然和之前的故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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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理睬故事中最為出戲的手槍,而是把目光聚焦在了那個男人的要求上面。
在酒館裡面點一杯水,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怪的事情。
哪怕是點米歇爾最近推廣的煮沸的水,也很怪啊。
「他為什麼不點酒?這件事情重要嗎?」「重要。」
「他是因為口渴才點上一杯水的嗎?」「不是。」
「他是需要水來服下藥物嗎?」「不是。」
福斯特慢慢有了眉目。也就是說,水能夠解決那個男人在當時遇到的問題。
可雖然已經有了一些眉目,可那個男人在當時究竟遇到了什麼問題,這依然令人頭疼。
在被米歇爾否決了精妙推理之後,狄更斯則另闢蹊徑。
他從人物性格出發。假設這位酒保並不是惡人,那麼那他掏出手槍則可能另有原因。
而結合福斯特剛剛所問出來的線索,讓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所以酒保是在幫助這個男人嗎?」「是的。」
米歇爾的這個回答讓狄更斯一下振奮起來,也讓客廳里的幾人停頓了一下。
但這反而讓這個故事變更加撲朔迷離了。
手槍並不是威脅,而酒保也確實是個好人,在向這個男人提供幫助。男人也因此向酒保表示了感謝。
這個謎面里,那些反常的地方居然都是合理的,這簡直讓人覺不可思議。
卡萊爾則在一旁傾聽著眾人的提問,剛才的海龜湯讓他對這個新遊戲有些牴觸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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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一次的故事顯然要溫和的多了,也讓他願意認真分析分析。
一個人在面對槍口的時候,並沒有展現出憤怒,也沒有第一時間逃跑,反而感謝對方。
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怪的事情。
除非這個槍本身就不是重點,重點是槍所帶來的情緒。
「他需要的是突如其來的驚嚇嗎?」「是的。」
可以說,隨著幾人的猜測,這個故事的雛形已經慢慢浮出水面了。
「所以這位男人失去了記憶,酒保想通過驚嚇他讓他恢復?」
狄更斯猜測道。
「他是患有某種精神疾病嗎?」
麥可忽然想起了如今治療精神疾病和發熱的一些怪辦法。
不少醫生會把病人扔進冷水裡,甚至有人會故意製造巨響。或許酒保的行為是某種治療手段也說不準。
米歇爾笑著否決了兩人的猜測。
但隨著大家的猜測,答案已經被縮小到了很小的範圍內。
福斯特在腦海中列舉了幾種常見的小毛病。
咳嗽、喉嚨疼痛、吞咽困難等等。
很快,一種再為普通不過的症狀便出現在他的腦海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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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在打嗝?」
「完全正確。」
米歇爾流露出讚許的目光。
啊???
在答案揭曉之後,客廳里先是安靜了一陣,隨後爆發出劇烈的笑聲。
甚至麥可笑狂拍了下桌子。
就連剛剛認為這個微型推理遊戲,這個海龜湯太過於黑暗的卡萊爾,也沒能繃住。
原來這個男人一直打嗝不止,他走進酒館點上一杯水,是想通過喝水來止住打嗝。
而酒保則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他拿起手槍嚇了他一次。在突然受到驚嚇之後,男人的打嗝果然停止了。所以他自然向酒保表示感謝,然後離開了。
這個答案簡直簡單的不行。
可在座的幾人想過仇殺、誤認、犯罪和疾病,可偏偏沒有人往打嗝這個方向上考慮。
在笑過之後,狄更斯的職業病有些發作了。
他下意識地開始研究分析米歇爾這個謎面。
「米歇爾,你的故事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我們看到手槍的出現,就下意識地認為存在著危險。」
「可故事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酒保想開槍,也沒有提到那個男人因此害怕。酒保僅僅只是拿出了槍而已。」
「可以說,後續的這些東西都是我們自己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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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也點了點頭。
「這和你在波洛系列故事以及AB謀殺案當中所用的敘事手法簡直如出一轍。」
「讀者們看到了字母,看到了鐵路時刻表和謀殺預告信,就主動認定兇手是一個按照固定規律殺人的瘋子。」
「可在你的作品當中,從來沒有人能夠證實這一點。是讀者們相信了自己的想像。」
狄更斯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你讓我們再一次成為了自己偏見的囚徒。」
而福斯特則更欣賞米歇爾這個故事的結構,在他看來這個故事結構既簡單又精妙。
這個故事以及最後的答案本身並不複雜。即便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都能夠聽懂。
邏輯性也在常理之中。
而真正讓答案難以猜到的原因,恰恰是米歇爾將部分關鍵的事實進行了隱藏,同時放進了一把能夠引起誤解的手槍。
這和他在偵探小說中運用的手法是如此的相似。也因此,幾乎所有人都會優先去關注那把帶來威脅的手槍,而很少有人會去關注那杯他點的水。
「米歇爾用的其實是一種信息控制。」
「作者不必欺騙讀者,但可以通過選擇性地告訴讀者哪些事實來製造誤解。」
福斯特甚至想到了一些文學創作上的技法。如果在小說中也採用這種方法,讓讀者來誤解人物,最後來補上這些被隱藏的信息,那麼很顯然,這會是相當有趣的故事。
想到這,福斯特眼睛就亮了起來,甚至做起了筆記。
米歇爾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禁感覺有些好笑。剛才狄更斯才從海龜湯中找到了創作的靈感,而現在福斯特也開始做起了筆記。
一個原本簡單的聚會遊戲,居然某種意義上變成了文學創作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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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卡萊爾的反應則是最有趣的。
沒錯,他又開始上高度了。
在歡笑與一陣沉默之後,他這樣說道。
「人們看見武器就會馬上想到暴力,但真正決定一件事情意義的,並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人們對於它的判斷。」
狄更斯立刻打斷了卡萊爾繼續上高度。
「托馬斯,這只是一場打嗝,你不能把每一聲嗝都解釋成人類的認知問題吧?」
「為什麼不能?」
狄更斯則貌似嚴肅地回答道。
「因為這個男人已經不打嗝了。」
客廳里頓時又充滿了歡樂的氣息。
可以說,米歇爾第一個關於海龜湯故事所帶來的那種壓抑氣息,也在歡樂中被衝散了。
經過米歇爾的兩次示範,大家已經完全理解了海龜湯遊戲的核心。
首先,謎面必須足夠的反常,而答案則需要解釋所有的反常之處。
最為重要的是,出題人不能說假話,也不能天馬行空的機械降神。最多只能隱藏部分事實,或者利用參與者的思維慣性。
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這也符合米歇爾所提出的公平遊戲原則。
麥可從桌上抓起了幾張空白的稿紙。
「既然米歇爾這個遊戲的規則這麼簡單,那我們也可以成為出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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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只需要一個謎面和一個答案嘛。」
在座的幾人都是和文字打交道的,創作故事對於他們來說並不困難。麥可這個提議正好在他們心坎里。
米歇爾這個新的故事遊戲,真的太好玩了。
狄更斯第一個表示贊成。
「米歇爾只是比我們早想出兩個故事而已,真比較起來,他還未必能贏呢。」
米歇爾只是笑了笑。
那你們加油吧。
「那就每人準備一道海龜湯,限時半個小時。等所有人都講完,我們再選出最好的一道。」
大家都點頭表示認可。
隨後客廳里的氛圍就變十分的專注了,大家都在認真地構思著屬於自己的海龜湯故事。
半小時過去了,大家的故事也都相繼完成了。
狄更斯主動要求第一個出場。
他的神情相當的自信,顯然,他認為自己已經從剛剛的兩次失敗中總結出了經驗教訓。
「我的故事很簡單。」
「有一位老人每天晚上都會點上一盞燈,可有一天他沒有點燈,第二天人們發現他死了。」
「這是為什麼呢?請大家還原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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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聽完狄更斯的謎面,輕輕點了點頭。不不說,光從謎面來看,確實是有些懸念的。
他第一個提出了問題。
「老人是被謀殺了嗎?」「不是。」
「他的死亡和他沒有點燈有關?」「沒有直接關係。」
這個回答倒是讓福斯特有些懵了。
雖然說海龜湯的謎面會隱藏信息,但通常給出來的內容都是相當有用的。
如果說老人沒有點燈,跟他的死亡沒有關係,那這個故事還剩下些什麼?
眾人七嘴八舌地提問,但都被狄更斯一一否決了。
那盞燈光並不是信號,也沒有任何警告的作用,更沒有牽涉到某段秘密。
最後米歇爾也累了,他乾脆結束了這輪提問。
「查爾斯,公布答案吧。」
狄更斯清了清嗓子,公布了他這個故事的答案。
「老人那天沒有點燈,是因為煤油燈壞了。第二天在拿著燈去維修的時候,在樓梯上他不慎摔倒,也因此去世。」
米歇爾:???不是哥們,你這麼玩的?
很顯然,在聽到最後的答案的時候,客廳里的幾人也懵了。
先是安靜,隨後則是巨大的爭議。
「燈壞了,然後他摔死了。這兩件事情之間沒有什麼聯繫吧?」
福斯特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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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是因為修燈才會出門的呀,才會摔死的呀。」
狄更斯倒是振振有詞。
「我的上帝啊,查爾斯。」福斯特已經用手捂住了額頭。
而麥可則徹底有些繃不住了。
「查爾斯,我們剛剛猜了謀殺、燈塔、失明和暗號,結果你告訴我只是一個老人出門時摔倒了?」
「這很合理呀。」
狄更斯還在試圖維護著自己的作品。
「現實中的死亡本來就不會每次都隱藏著陰謀。」
最後,米歇爾給出了評價。
「查爾斯,你寫了一篇悲傷的小說,卻忘記留下謎題了。」
客廳里立刻響起了歡快的笑聲。
狄更斯的臉色變有些漲紅。他原本還打算用自己的作品擊敗米歇爾呢,結果第一輪就遭到了慘敗。
「我倒是看看約翰能寫上什麼。」
他還有些不服氣地嘟囔著。
福斯特早已準備好了故事。
「一個男人寫了一封信,他等了一年也沒有收到回復,可他對此非常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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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什麼?」
相比於狄更斯的《老人和煤油燈》,福斯特的這個故事顯然更加符合海龜湯的規則。
這個謎面當中是有著不同尋常的矛盾的。沒有收到回信,通常只會讓人感到失望,而在故事當中,男人卻因此開心。
這非常的不合情理。但這也讓在場的幾人對福斯特的這個故事有些期待了。
狄更斯已經迫不及待了。
「收信的人是他的仇人嗎?」「他寄出的是決鬥信嗎?」「他希望對方收不到信嗎?」
但是這些問題被一一否決了。
米歇爾思考了片刻,很快找到了答案的大致範圍。
「也就是說,只要對方沒有回覆,就能證明是一件好事情。」
「是的。」
但很明顯,福斯特臉上的自信少了不少。
「所以寫信的人是醫生?」
米歇爾猜到了答案。
原來這位男人是一位醫生,一年前他寫信給一位病情非常嚴重的病人,讓對方一旦情況惡化就立刻回復。
然而一年過去了,醫生並沒有收到回信,這說明病人依然還活著,病情也沒有繼續惡化。所以他才為此感到高興。
在福斯特公布答案之後,狄更斯則立刻找到了漏洞。
「病人也可能已經死了呀,他的家人忘記寄信了,也可以造成同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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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斯特則反駁道。
「病人是獨自居住的,也沒有家屬。」
「那他死了就更沒人回信了。」
「查爾斯,你不能不能不要故意破壞故事?」
「我只是在追求邏輯而已。」
雖然狄更斯因為故事的漏洞和福斯特爭執了一會兒。但是大家還是普遍認為福斯特的這個謎題雖然存在著不少漏洞,但至少算是一個正經的謎題了。
接下來則輪到了卡萊爾。
「一個人擁有著一個巨大的秘密,所有人都想了解這個秘密,可當秘密公開之後,卻沒有人再感興趣了。」
「這是為什麼?」
狄更斯猜測這個秘密涉及到一筆失蹤的遺產,而福斯特則認為這是一封尚未公開的名人信件,麥可則乾脆覺這就是個騙子。
但都被一一否定了,就連米歇爾對卡萊爾這個故事也是沒有轍。
在大家一通猜測無果之後,卡萊爾公布了答案。
原來這個人是一名嬰兒。
出生之前,所有人都想了解他的性別。但出生之後,秘密公開,自然也沒有人再感興趣了。
客廳里整整安靜了3秒,隨後發出了爆笑。
狄更斯是這麼評價的。
「托馬斯,你成功的把一個哲學問題變成了育兒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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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也不禁莞爾,與其說是海龜湯,卡萊爾這個更像是一個冷笑話。
雖然說大家模仿海龜湯都並不是很成功,甚至變成了冷笑話,但他看著還是頗為開心的。
同時,這場並不算成功的模仿,也讓在場幾人更加清楚地理解了海龜湯的難點所在。
這也讓他們對米歇爾的才華更加欽佩了。
想出一個離的結果並不困難,而困難的點在於,要讓這個答案符合邏輯,既出人意料,又能夠解釋謎面中的每一個細節。
狄更斯的故事缺少謎題,福斯特的故事存在著明顯的漏洞,而卡萊爾的故事乾脆就是個冷笑話。
而對比之下,米歇爾所講述的兩個故事則要更加完整的多了。
海龜湯里的味道成功解釋了男人為什麼自殺,而酒館裡的手槍,則解釋了男人為什麼不再需要水了。
可以說謎面中的條件沒有一個是多餘的,答案也並沒有無法說明的部分。
事實上,在座的眾人此次也是非常的有收穫。
雖然米歇爾僅僅只是展示了一個聚會遊戲,但在場的都是懂行的人,他們當然明白,米歇爾實際上向他們展示的正是他作品當中的一個核心技巧。
如何在懸疑敘事當中控制信息。
因為給的信息太多,答案就會立刻暴露。但給的太少,參與者又無從猜測了。
狄更斯甚至覺,米歇爾這個遊戲對於作家來說,甚至遠遠超過了消遣的價值。
這是一種對於作家敘事能力的訓練遊戲。
而麥可想的則是另一件事情,他回想著米歇爾出的兩道海龜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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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題目完全可以刊登在《新紀元》上面。」
「我們可以開闢一個海龜湯的專欄。」
「相信倫敦的讀者們會對此相當的感興趣。」
米歇爾自然同意了,事實上,這也正是他想要去做的。
在這個娛樂消遣相當匱乏的年代,給倫敦市民帶來一些別樣的快樂。
將海龜湯這種謎題遊戲帶給如今的倫敦,想必會非常的有趣吧。
很快,在幾天之後,當讀者們看到最新一期的《新紀元》報紙的時候,他們很快就有些目瞪口呆了。
這是什麼全新的推理遊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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