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紀元》報社的辦公室里,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
麥可和狄更斯,這兩位米歇爾最親近的朋友,卻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辯論。
他們討論的,正是米歇爾剛剛送過來的福爾摩斯新故事。
《馬斯格雷夫禮典》。
反應最大的是麥可。
「這篇故事的節奏太慢了,米歇爾。」
麥可的臉上帶著憂慮的神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擔憂。
「你這次的開篇沒有離的委託人,也沒有驚悚的兇案現場。福爾摩斯僅僅只是坐在壁爐邊,對著華生回憶起當年的一起案件。」
說著說著,他還拿起了一份舊報紙。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正是當初刊載著斑點帶子案的那期。
「讀者們早已習慣了斑點帶子案那種開局就甩出王炸的緊張刺激。那種充滿著刺激看點的案件。」
「而現在呢?一個古老的家族禮典,一個失蹤的管家,這起案件未免是不是太過於溫和了?」
似乎是擔心米歇爾誤會,麥可趕緊打了下補丁。
「米歇爾,我倒不是擔心你寫的問題,你的質量我是清楚的,還是一如既往的優秀。」
「只是我擔心讀者們會覺不夠帶勁,銷量可能會……」
邁克沒有把話徹底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雖然米歇爾是報社的王牌以及老闆,但該說的話還是說。
:
作為新紀元報社的主編,他必須充分考慮市場和讀者的反應。
在他看來,米歇爾這篇作品並非不好,只是他之前的作品已經把讀者的胃口養刁了。
就像之前都是調味偏重的菜,突然端上了一盆清淡的口味的菜。
麥可對讀者的反應實在沒有把握。
然而狄更斯卻對此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
他指著那份寫著《馬斯格雷夫禮典》的稿件,那雙湛藍的眼睛中帶著特的光彩。
狄更斯興奮地說道:
「不不不,麥可你錯了,這恰恰是米歇爾最高明的地方。」
「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和米歇爾過去的故事相比,這篇故事中充滿了一種精巧與優雅。」
說著說著,他指著稿紙上那段古老禮典的文字。
「你看,通過古老的暗號尋寶來解開一個塵封上百年的秘密。」
「米歇爾並沒有延續過去那些刺激的案件,而是來了一場純粹的智力遊戲。我覺在文學性上,這比他過去的那些故事還要更勝一籌。」
「米歇爾正在擴展偵探文學的邊界。這恰恰證明了偵探故事不一定都是要血淋淋的,它也是可以是古典優雅的,就像是一首十四行詩,或者是一曲奏鳴曲。」
是的,雖然莊園藏寶密碼這類的文學題材早就有了。
早在1764年,英國哥特文學的開山之作《奧特蘭托城堡》。
這篇作品的核心伏筆就是古堡里代代相傳的預言銘文和家族的神秘暗號。
更是開創了老宅的塵封寶藏加上祖傳的暗語這種模板。
:
此後的哥特作品當中,這類題材也並不少見。
但米歇爾在偵探故事中引入這類題材,依然有著極大的創新意義。
畢竟,在過往的這些哥特作品當中,只有氛圍感和懸念,並沒有嚴謹的邏輯推理。
主角之所以能夠發現暗語以及寶藏,更多全靠運氣,而不是嚴謹的邏輯推理。
按照現在的話來說,純粹是作者給主角開了外掛。
愛倫坡的那篇密碼解謎開創之作《金甲蟲》,還要等到1843年才出版呢。
可以說,米歇爾這篇作品在如今就是極大的創新。
「可讀者們想看到的是驚心動魄的冒險,而不是那些十四行詩和奏鳴曲。」
麥可毫不示弱地反駁道。
「在我看來,巴斯克維爾的獵犬里當中的魔犬,斑點帶子案當中的毒蛇。這才是倫敦讀者最想看到的東西。」
「那些感官上的刺激太過膚淺了。米歇爾這麼寫才是對的。」
說起這個,狄更斯也毫不示弱。
說實在的,兩個人說的各自都有道理。
一個代表著讀者的口味和市場,一個則是著眼於文學性和藝術。
兩人自然是誰也說不了誰。
於是,辦公室里的氣氛變焦灼起來了。
:
米歇爾則一直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一邊聽著兩位好友的爭吵,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插話,只是任由兩位好友將各自的觀點表達出來。
終於,兩人似乎是吵累了。
最後,他們把視線投向了米歇爾,等待他這個作者的觀點。
「米歇爾,你來說句公道話吧。」
麥可喘著粗氣問道。
「你必須要承認,這篇故事的商業風險確實是很大的。倫敦讀者真不一定吃這套。」
「米歇爾,快告訴他,文學上的創新遠遠比一時的銷量更重要!」
狄更斯也一臉期待地看向米歇爾。
米歇爾明白這戲是看不成了,自己給兩位好友一個答覆。
他看著兩位爭吵的面紅耳赤的朋友,緩緩說道: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但事實上,這篇作品是寫給國王陛下的。」
這句話,一下子讓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徹底殺死了比賽。
啥?國王陛下?
這個出乎預料的名字,一下子讓麥可清醒起來了。
麥可腦中閃現過最近不少關於威廉四世的新聞。
:
雖然不知道真假。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這位國王陛下的身體日漸衰弱,顯然已經時日無多了。
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很顯然,對於一位病重的老人而言,那些過於驚悚刺激的故事無疑是致命的。
而像馬斯格雷夫禮典這樣溫和治癒又充滿了智力樂趣的故事,才是最適合這位國王陛下現在情況的。
事實上,這並不是什麼商業問題,也不是文學問題。
這是一個關於人心,也關於政治的考量。
米歇爾這個傢伙,看的還是深遠啊。
想到這,麥可一下子知道米歇爾為什麼這麼淡定了。
難怪他一直默默坐在這裡看自己和狄更斯爭吵。
原來是早就設計好了。
同樣的,狄更斯聽到這個解釋後,也長長舒了口氣。
他僅僅只看到了文學上的意義,但米歇爾的眼光卻遠遠超過於此。
這份體貼和周全才是難可貴的。
不愧是現在的米歇爾勳爵。
「那還等什麼?」麥可一下子不再猶豫了。
顯然,有了這個解釋,那自己之前的顧慮都完全沒有必要了。
:
也是,米歇爾如今已經是男爵了。
政治上的考量也非常的重要。
事實上,米歇爾這篇作品就有點像是後世的定製文了。
目標讀者滿意才是最重要的。
想通之後,麥可立刻展開了雷厲風行的執行力。
既然是獻給國王陛下的,那自己更應該儘快完美地把這篇作品呈現出來。
說句不恰當的,萬一威廉四世熬不過今天呢?
那米歇爾的一片苦心豈不是白費了?
如果是真的是這樣,那麥可覺自己絕對原諒不了自己。
「必須馬上排版,用最好的紙張和油墨。我們必須讓國王陛下在第一時間讀到這個故事。」
麥可轉頭沖向了印刷車間的方向。
這傢伙.……
看著麥可行色匆匆的背影,米歇爾和狄更斯不免相視一笑。
剛剛還吵不可開交的辦公室,一下子清靜了。
但新紀元報社卻像一台沉睡的巨獸甦醒了過來。
只為將這篇溫和的偵探故事,第一時間將送往克拉倫斯宮的那位特殊的讀者。
——
:
第二天,全新一期的《新紀元》鋪滿了倫敦的大街小巷。
因為想要讓國王陛下第一時間讀到這份特別的作品。
麥可也沒有搞預熱那一套了,而是直接空降了米歇爾的新作品。
這讓倫敦不少米歇爾的忠實讀者都感到了驚喜。
一覺醒來,就有這等好事?
但正如麥可所擔心的那樣,倫敦讀者的口味已經被米歇爾養刁了。
這篇《馬斯格雷夫禮典》的發表,在倫敦的讀者群體中掀起了一場不小的爭議。
閃電街酒館裡,氣氛顯有些沉悶。
這本該是最為熱鬧熱烈的時間了。
每次米歇爾的新故事,都是酒館生意最好的時候。
可今天,湯姆照常讀完了米歇爾的新故事。
但工人們的反應卻和往常有些不同。
掌聲有些稀稀拉拉的,不復過往的統一熱烈。
「就這麼完了?」
老傑克用髒兮兮的手撓了撓頭,臉上滿是困惑。
「這個管家就這麼憋死在地窖里了。」
「打鬥和追逐呢?怎麼連個像樣的兇手都沒有。」
:
說著說著,他往嘴裡灌了一大口波特啤酒。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今天的酒似乎味道都淡了一些。
「是啊,福爾摩斯先生這次只是動了動嘴皮子,案件就破了,總感覺沒有之前那麼刺激過癮了。」
另外一個工人也有同樣的感覺。
「你們懂什麼?」
作為酒館當中最有文化的人,湯姆卻有不同的看法。
他依舊是米歇爾最堅定的擁護者。
「什麼叫做只動了動嘴皮子?這是智慧的較量!你們沒有看到那個禮典的設置是有多巧妙嗎?」
「還有那個石碑的設定,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然而,他的解釋卻不能到工人們的認可。
對於這些習慣了體力勞動的工人們來說,他們還是更喜歡更加簡單粗暴刺激的案件。
那種過於純粹的智力解謎,離他們的生活太遠了。
「米歇爾先生是勳爵了,他寫的故事是不是也不是給我們這些平民看的了?」
在人群中,一位年輕的學徒小聲嘀咕了一句。
事實上,這也是不少讀到米歇爾新故事的工人所想的。
他們心裡既為米歇爾的成功感到驕傲,但同時也有一絲絲擔心。
這位從東區走出去的作家,是不是真的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
……
而在倫敦的中產階級當中,這種撕裂感表現更加明顯。
銀行職員安德烈和藥劑師懷特再次在咖啡館裡碰面了。
自然而然,他們的話題離不開福爾摩斯的新故事。
「講真的,安德烈,這次米歇爾先生讓我有些失望。」
說到新故事,懷特搖了搖頭。
「這個故事的衝突太弱了,我讀的時候甚至差點睡著了。」
「哦,可千萬別這麼說,懷特先生。」
和懷特恰恰相反,安德烈倒是表現興致勃勃。
「我倒是覺這個莊園密碼尋寶的題材相當的有趣。我甚至和兒子一起。根據那段理解,畫出了莊園的地圖。」
「這簡直是一場絕妙的智力遊戲,能夠讓全家一起開心。我們一家都很喜歡這個故事。」
「另外,你不覺這個故事有一種貴族式的優雅嗎?和之前那些案件完全不同。」
安德烈的話正說到了點子上。
在不少人看來,米歇爾過往的作品爽則爽矣,但確實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市井氣息。
而如今這篇馬斯格雷夫禮典,無論是古老的莊園神秘的疑點,再到失落的王冠。
故事當中的每一個元素都讓人深深被吸引。
尤其是那些渴望上進的、擠進貴族階層的中產階級。
:
……
和這篇作品在平民和中產階級當中的爭議不同。
在倫敦真正的貴族階級中,這篇馬斯格雷夫禮典卻獲了一致的好評。
在一家私人俱樂部中,幾位老貴族正圍著壁爐聊著天。
話題自然離不開米歇爾最新的這部作品。
「米歇爾勳爵,這次倒是寫不錯,很有格調。」
一位頭髮花白的伯爵如此評價道。
「沒錯,這次總算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謀殺和暴力了。」
「關於忠誠、榮譽和古老家族秘密的故事,這才是我們應該讀的東西。」
剩下兩位男爵也點了點頭附和道。
「我倒覺,米歇爾勳爵最後結尾的處理堪稱是絕妙!」
「能夠把斯圖亞特王冠作為一份忠誠的委託獻給王室。這既保全了家族的榮譽,又向王室表達了敬意。」
「這個米歇爾勳爵不僅會寫故事,腦子也是非常的靈光嘛。」
一位格外有政治嗅覺的伯爵這樣評價道。
事實上,米歇爾這篇作品讓他們對他的觀感大為改觀。
雖然米歇爾出生於平民,但在他們看來,米歇爾已經完美地融入了他們的世界。
甚至比很多人更懂如何闡述貴族精神。
:
而那位曾經在宴會上對米歇爾出言不遜的霍布斯勳爵,自然也看到了這篇故事。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當然想挑刺,卻發現這篇故事完美讓他無懈可擊。
他本來看到斯圖亞特王冠的時候還在沾沾自喜,覺找到了米歇爾的命門所在。
看我怎麼狠狠的舉報你!
你就準備好剛剛拿到爵位就被我重重的痛擊吧!
至於剝奪米歇爾的爵位,這位霍布斯勳爵也知道不太現實。
爵位本質上屬於王室授予的世襲財產權和議會參政的特權。
因為法理根基的原因,如今的漢諾瓦王室也沒有辦法不經議會直接廢除爵位。
唯一廢除的方法就是米歇爾犯下叛國大罪,經過議會立法投票、國王批准。
顯然這難如登天。
他只想狠狠的噁心米歇爾。
但沒想到一轉頭,米歇爾卻通過精彩的情節設置,把這個政治危機直接化解。
甚至還向王室表達了一下忠心。
這個米歇爾怎麼這麼壞呀?這麼會呀?
你比我還會,這還讓我怎麼玩?
他只悶悶地喝著酒,接受著自己的又一次失敗。
:
總而言之,雖然整個倫敦的讀者因為米歇爾的最新作品吵不可開交。
但這一切的喧囂,都與溫莎城堡無關。
事實上,這篇故事從一開始就只有一位真正的目標讀者。
那份散發著油墨氣息的新紀元報紙,正穿過溫莎城堡重重的帷幕,被送往那間瀰漫著藥味的臥室。
臥室當中,大英帝國的國王威廉四世正躺在床榻之上。
在此刻,倫敦的所有的爭議,所有的讚美和批評,都失去了意義。
這篇故事的好壞,更取決於這位老人的反應。
威廉四世才是最有資格評判這篇故事的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