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申時行當即道:
「馮公公任司禮監掌印期間的功勞、苦勞,滿朝有目共睹,只嘆歲月不饒人,今不能繼續擔任掌印之職,實在令人惋惜啊。」
「是啊是啊……馮公公擔任掌印以來,一直任勞任怨,一絲不苟……」
三人隨之附和,充分肯定馮保。
他們當然知道,這不是馮保的建議,而是皇帝的主張。但,皇帝讓馮保說出來,用意自然是為了給馮保,乃至給內廷一個體面的退場。
四人當然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
一番肯定與褒獎之後,四人齊齊望向皇帝,驚喜的目光中滿是好奇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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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道:「朕想先聽聽內閣的意見。」
四人相視一眼,申時行穩了穩情緒,沉吟道:
「從效率層面來說,司禮監掌印之職,由內閣大學士兼任……是最優選。」
「從權力架構層面來說,司禮監掌印之職,當參考六科都給事中……遵循品卑而權重的人事安排。」
「可從長遠來看,權重之下,即便品卑,品也不卑。」
申時行徐徐道:「譬如內閣,即便在孝宗皇帝以前,閣部之爭還未分出輸贏之時,內閣享有的地位,也與六部尚書持平。」
朱翊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而看向張學顏,道:
「張愛卿怎麼看?」
張學顏略一沉吟,道:「申大學士分析的很有道理,臣也是這麼看的。」
「……」
「……」
「潘愛卿、余愛卿……?」
二人恭聲道:「臣等與張大學士一樣,附和申大學士。」
朱翊鈞好笑搖頭:「你們三個啊,還不如馮保爽利。」
三人老臉一紅,不得不再次發表意見。
張學顏悻悻然道:「皇上,臣以為,無論怎麼安排司禮監,有一點是確定的,從今以後朝廷不再有內廷,皇上需重新為司禮監正名。」
潘晟緊接著道:「臣附議。臣以為司禮監的職權,也還需再進行分割。比如錦衣衛,比如東廠,兩者的歸屬問題……有待商榷。」
「臣附議。」余有丁接過話頭,道,「錦衣衛只對皇上負責,然,東廠對錦衣衛有監督之權,而東廠又歸司禮監管,因此,錦衣衛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司禮監節制。」
馮保始終一言不發。
朱翊鈞緩緩笑了:「乾脆點說,就是我們君臣如何分權的問題唄?」
四人不敢接話。
朱翊鈞略作思忖,道:「以前如何,現在還如何吧,嗯…,還是一樣,如何?」
四人一驚。
這可大不一樣。
同樣是司禮監,以前是內廷掌管,現在由外廷掌管,這怎麼能一樣?
內廷名義上是太監的,實際上是皇帝的,可外廷是可以與皇帝叫板的,甚至可以直接罵皇帝……區別大了去了。
不知怎地,明明外廷的權力得到了空前加強,明明他們一直對內廷心存不滿,可今日皇帝如此安排……他們竟然生出了極其強烈的牴觸心理。
「諸位愛卿以為不妥?」朱翊鈞問。
四人沉默。
朱翊鈞輕笑道:「朕又不是暴君,有什麼說什麼就是了。」
申時行緩緩開口:「皇上,錦衣衛負責監察百官,東廠負責監察錦衣衛……廠衛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如外廷可插手其中一個……還如何監察百官、監察天下官員?」
朱翊鈞笑著說:「負責監察的何止廠衛,監督御史、六科給事中,還有專門風聞奏事的言官,甚至從京師到大明各省府州縣,都有相互監督、檢舉的職能。如若按照申愛卿的說法,也不用分什麼這啊那啊的了,應該所有人都直接對朕稟報。」
申時行苦笑搖頭:「皇上,這不是一碼事。」
「那是什麼?」
申時行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朱翊鈞淡淡道:「要是按照你們的想法,司禮監只能由太監掌管……」
朱翊鈞突然點名:「朱常洛!」
「哎。」小傢伙再次放下筆。
「要是李青在,看到他們這樣,會怎麼說?」
朱翊鈞:「哈哈哈哈哈!」
內閣四人:-_-||
「嗯,這很李青……」朱翊鈞強行止住笑,「朕都捨得,你們又矯情什麼?」
張學顏苦笑道:「皇上之大公,實令臣等汗顏,然凡事都要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余有丁開口道:「皇上,臣等已經很努力了,臣等已經很努力在適應新時代、努力改變舊有觀念了,可臣等也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啊。」
「是啊皇上,皇上如此,置臣等何地?」潘晟哀嘆道,「您如此,只會讓臣等有愧於您,有愧於聖人教誨。」
一直沉默的馮保,這時候開口了:
「皇上……不若還是從善如流吧。」
朱翊鈞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朝兒子道:「朱常洛。」
「哎。」
「你看懂了嗎?」
小傢伙茫然片刻,搖頭道:「回父皇,兒臣不懂。」
「你以後做了皇帝,要是臣子還如此,你就做不了開心皇帝了。」朱翊鈞說,而後道,「你有何話對他們說?」
小朱常洛皺著粗短眉頭瞧著四人。
四人默然不語。
良久,
小朱常洛忽然問道:「你們自己開心嗎?」
四人更沉默了。
朱翊鈞也不管四人,只問兒子:「你是怎麼想的?」
小朱常洛說道:「他們會開心的,我也會開心的。」
朱翊鈞挑了挑眉:「為何啊?」
「因為以前他們不開心,現在就開心了,現在不開心,以後就開心了。」小朱常洛說道,「他們開心了,我也就開心了。」
朱翊鈞呆愣了下,驀然大笑,問道:「太子這句話,你們聽懂了嗎?」
四人沉吟片刻,再次沉默。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大學士又如何不懂,既然道理都懂,又為這般何耿耿於懷?」朱翊鈞緩緩道,「內廷的落幕,是時代發展過程中的必然,而你們今日的堅持,落在後來人眼中,只會覺得你們迂腐不堪。」
四人還是固執己見:「現在是現在,未來是未來。」
朱翊鈞苦笑連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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