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這是駐日本錦衣衛傳來的軍情奏報。」
御書房，馮保顫巍巍地將密奏雙手呈上。
朱翊鈞抬手接過，一邊撕開信封，一邊說：「馮保啊，還幹得動嗎？」
「回皇上，奴婢……確實有點干不動了。」
朱翊鈞本還想再說點什麼，注意力卻被密奏內容全吸引了去，瞬間精神抖擻……
好半晌，
朱翊鈞放下奏疏，難掩喜色，揚聲道：「傳內閣申時行、余有丁、潘晟、張學顏，即可覲見。」
吩咐完，朱翊鈞舒了口氣，這才看向馮保，說道：
「要不還是過兩天舒坦日子吧。」
不待馮保表態，朱翊鈞緊跟著說，「朕不是趕你，迄今為止你這個司禮監掌印都十分稱職，朕只是不想你這個年紀還這麼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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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明白，奴婢知道。」馮保一臉的笑紋，隨即又是一嘆，「司禮監早已青黃不接，奴婢老了，比奴婢年輕的是有，可也著實沒什麼年輕人了，宮中二十四衙門，多少年都沒有新人了啊。」
頓了頓，「奴婢冒昧，奴婢不覺得那些個大家閨秀出身的女諸生，可以掌印、批紅，當然她們也是有才學的，但，政治上的這些個事兒，不是有學問就可以的。」
朱翊鈞沉吟著道：「你的意思呢？」
「奴婢何敢……」
「哎？朕讓你說，你說便是。」朱翊鈞溫和道，「主僕這麼久，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如此……奴婢就斗膽了。」馮保略作沉吟，道，「太祖皇帝不允許太監參政，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量；宣宗皇帝讓太監讀書認字，亦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考量……可見同樣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在不同的時期，要有不同的對待方式。」
馮保知道皇帝的意思，只是想借他之口說出來。
「大明的江山從來都是靠列祖列宗、靠皇上，也靠忠君愛國的賢良之臣，太監嘛，從來都不重要，今日的大明朝更是不再需要。」
馮保說道，「宣宗皇帝讓太監讀書，是因為當時的朝局尚不穩定，且永青侯又離開了廟堂，故才那般。今時的大明朝，在英宗、中宗、憲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以及皇上您的努力下，永青侯在於不在廟堂，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內廷這權力，還給外廷又何妨？」
馮保輕笑著說：「都是為了我大明朝，其實也沒必要分什麼內廷外廷，當然了，朝廷從來都是一個朝廷，內廷也只是一個說法而已。」
朱翊鈞緩緩頷首，嘆道：
「女官只是嘗試階段，遠未到獨當一面的地步，獨當一面……不知何年何月，實在遙遙無期啊……」
馮保眼瞼低垂，輕聲說道：「所謂內廷，也只是皇權的延伸，皇上捨得……又何必問奴婢呢。」
朱翊鈞啞然：「你這是在埋怨朕，還是埋怨李青？」
馮保微微搖頭：「皇上與永青侯都是聖人仁心，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奴婢只有欽佩，哪裡會有情緒。」
朱翊鈞笑了笑，道：「朱常洛。」
「哎。」
正寫字的小太子放下筆，看向父皇。
「給馮公公搬張凳子。」
「皇上，這如何使得？」馮保大驚失色。
小朱常洛動手能力極強，馮保說話功夫，凳子已經搬了來——
「馮公公，你坐。」
「坐吧。」朱翊鈞說，「一會兒內閣幾人過來，這件事還要好好議議，一直站著，你這身子骨也頂不住啊。」
「奴婢頂得住。」馮保說。
「還在置氣？」
馮保默了下，改口道：「奴婢謝皇上賜座。」
……
內閣幾人應召而來，見馮保四平八穩地坐著，不由一怔。
朱翊鈞道：「不必行禮了，自己去搬凳子坐。」
幾人相視一眼，恭聲稱是，而後各自落座。
接著，一臉忐忑地等待皇帝發言……
都給朱翊鈞整樂了。
「幾位愛卿就這般怕朕嗎，還是說，怕朕又給你們出難題？」
皇上您這個『又』字用得好啊……幾人心中吐槽，嘴上卻道：「皇上誤會了，臣等並無此意。」
朱翊鈞輕笑說：「今日召愛卿們過來是為兩件事，一件是我大明朝的喜事，一件……也是喜事。」
幾人無動於衷。
皇帝的嘴，騙人的鬼。
朱翊鈞深感無奈，只好主動說出來：「日朝之戰，快要結束了。」
這確實是件大喜事……幾人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立時浮現出喜悅之情。
申時行問道：「可是李如松殲滅了倭人大軍？」
「那倒還沒有，不過捷報頻頻，只是時間問題。」朱翊鈞道，「是日本國已經大亂了，豐臣秀吉已死，倭人開始窩裡橫了，目下以德川家康為首的日本大名，正在全力圍剿西班牙、葡萄牙的武裝勢力。」
頓了頓，「圍剿完兩顆牙，他們自己也要爭出個一二三，如此情況，進犯朝鮮的倭人大軍，孤立無援之下，又還能蹦躂多久？」
朱翊鈞呵呵笑道：「朝鮮那邊的最新戰報，遼東騎兵已經加入戰場，步卒也即將抵達，朝鮮軍也是士氣大振……照這個態勢，多不過三個月，戰爭必將結束。呵呵……這一來，戰爭成本，比我們預算的要低很多啊。」
張學顏的欣喜最濃，也最為理性，趕緊道：
「皇上，這個預算本就是額外增加的，切不可因此就將省下的預算花到他處。」
「臣附議……！」
幾人都以為第二件喜事與花錢有關，個個神情凝重。
朱翊鈞好氣又好笑，沒好氣道：「今年的財政開支，不再增加預算！」
「皇上聖明！」幾人當即換了一副嘴臉。
「……」
申時行訕然一笑，問：「不知皇上說的第二件喜事……」
朱翊鈞舒了口氣，道：「其實也不算什麼喜事。」
呵，果然，就知道……幾人斂去笑意，嚴肅起來。
「不過，對你們來說，也算是一件喜事。」朱翊鈞給馮保遞了個眼色。
馮保點點頭，側過身道：
「諸位大人，馮保年事已高，已不能再勝任司禮監掌印了。」
四人一怔。
馮保緊跟著說：「馮保才疏學淺，司禮監亦無大才，是故……馮保以為司禮監掌印之職，還是從外廷選賢任能為好，諸位大人怎麼看？」
四人能怎麼看？四人眼睛都直了！
這可真是雙喜臨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