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北國風光

  高拱是自信的,甚至是自負的,學識,能力,帝寵……自問哪哪都不輸張居正。

  可有一點,他深知自己比不上張居正——永青侯的青睞。

  對此,高拱是不忿的,可卻沒任何辦法。

  如今聞聽永青侯如此說,自然是心潮澎湃。

  李青抿了口酒,輕笑道:「到了這個位置,沒有人不想一舒胸中抱負,博一個青史留名,我相信張居正,自然也相信你。」

  「侯爺高見。」高拱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道:「相比張太岳,下官更希望能於青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李青怔了下,隨即瞭然。

  ——高拱沒有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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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時代的價值觀念中,只有閨女沒有兒子,其實跟絕戶也沒多大區別。

  從這一點來說,高拱的確更具有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動力。

  李青微笑頷首:「今日之大明,朝堂已不再需要我,張居正也好,你也好,亦或是李春芳,能否成事皆在你們自己。」

  頓了頓,「快兩百年了,如無必要,我也不想再入廟堂了。」

  高拱怔然,繼而默然……

  李青放下酒杯,道:「回去吧,這風雪愈發大了。」

  「是,高拱告辭。」高拱起身一揖,又朝太子一禮,走了出去。

  臨出門口時,轉過身道:「縱有人心懷怨憤,也不得不敬永青侯三分。」

  「呵呵……我要在意別人的看法,永青侯就不是你們看到的永青侯了。」

  高拱一怔,繼而汗顏:「是高拱以己度人了……告辭。」

  「嗯。」

  朱翊鈞瞅了眼高拱背影,說道:「李先生,不管別人咋想,反正我是既無怨憤,還敬你三分。」

  李青啞然:「就三分啊?」

  「十分!」小東西當即改口。

  李青悵然大笑……

  風雪愈發大了……

  暮色已至,視線卻更為清晰,極遠處的景物都能瞧得清楚,銀裝素裹,萬物雪白……

  李青立在檐下,面容恬靜。


  這下不需要再看什麼天象了,明日肯定能打雪仗。

  「先生,你喜歡冬天嗎?」

  「喜歡也不喜歡。」

  朱翊鈞無奈道:「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什麼叫喜歡又不喜歡啊?」

  李青罕見的認真作答:「冬天有太多彌足珍貴的回憶,也有太多的遺憾,嗯…,其實遺憾也彌足珍貴。」

  「那就是喜歡嘍?」

  李青微微搖頭,輕輕道:「可是冬天冷啊。」

  「先生不是不怕冷嗎?」

  「萬萬生民怕冷啊。」

  小東西撓撓頭,滿臉悻悻然,為自己格局不夠高而為之羞愧……

  ~

  晚上。

  小東西與李青同榻,吵著要聽歷史故事,美其名曰是想學習歷史,豐富見識。

  李青便與他講了《三國演義》中的火燒赤壁。

  小傢伙聽得很上頭……末了,來了句:

  「還好陳友諒沒看過《三國演義》,不然也不會用鐵索連舟的昏招兒了。」

  李青被小傢伙逗樂了,糾正道:「這段演義就是取自陳友諒鐵索連舟,太祖火燒陳友諒的範本。」

  「啊?是這樣啊……」小傢伙恍然,「這麼說,火燒赤壁是假的了?」

  「也不是,只是進行了誇張化描述,再有就是放大了蜀漢的功勞。」

  聞言,朱翊鈞深感惋惜,悶悶道:「這寫演義的人也是,一點也不尊重歷史。」

  李青笑了笑,問道:「魏蜀吳,你喜歡哪個?」

  「當然是蜀漢啊。」小傢伙不假思索,驕傲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幾個月下來,我可是學了不少歷史呢,雖只是大致框架,卻也多少懂一些,兩漢中的漢高祖,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漢光武……之後還有曹操,劉備,孫權,我都知道一些。」

  李青問道:「曹操,劉備,孫權,你喜歡哪一個?」

  「當然是劉備啊。」

  「這就是了。」李青笑著說,「寫演義的人也如你一般,喜歡蜀漢,喜歡劉備。」

  小傢伙無言以對,悻悻道:「雖然是演義,可會有許多人當真的,這樣還是不太好。」

  「當真又有何打緊,又有什麼不好?」

  「啊?」

  朱翊鈞張大嘴巴,完全不能理解。

  李青想了想,問:「你認為是歷史的真實性重要,還是歷史傳遞下來的價值觀念重要?」

  小東西撓撓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先生認為哪個重要?」

  「我認為後者更重要。」

  「為啥?」

  「因為你喜歡劉備啊。」

  「……我不理解。」

  李青問:「你為什麼不喜歡曹操和孫權?」

  「曹操心黑手狠,一生不知屠了多少城;孫權胸無大志,雖得苟活一時,卻令人不恥。」朱翊鈞說道,「只有劉備一心光復漢室,還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諸葛丞相,忠肝義膽的關羽……雖然未能功成,卻值得敬佩。」

  「這就是了。」

  李青輕笑道,「這才是正確的價值觀,要是人人都喜歡心黑手狠的曹操,精緻利己的孫權,那只能說明這個世道病了。」

  「要是寫演義的人不濃墨重彩蜀漢的浪漫,反而去大書特書曹操的功績,孫權的理性……你說,這會帶偏多少人的價值觀念?」

  李青說道:「歷史的真實性當然重要,可其承載的精神、傳遞下來的價值觀念更重要,無論是對國家,還是對個人,都是如此。」

  朱翊鈞想了想,道:「先生是說……政治正確?」

  李青不置可否,只是說:「這並不完全是一個貶義詞。」

  「嗯……我收回剛才的話。」小傢伙知錯就改,「這樣寫也挺好。」

  李青呵呵笑道:「睡了。」

  「喔,好吧。」

  朱翊鈞重新躺好,問道,「先生也喜歡劉備對吧?」

  「起初喜歡劉備,後來喜歡曹操,最後……還是喜歡劉備。」

  「孫權呢?」

  「一直不待見!」

  「這樣啊……」小東西嘿嘿道,「先生這算不算是牆頭草呢?」

  「……睡覺!!」

  李青屈指一彈,燭光應聲熄滅,視線被夜色籠罩。

  小傢伙摸著黑,把枕頭往李青邊上挪了挪,接著,人也鑽進了李青被窩……

  「你不是有被子嗎?」李青略感無奈。

  朱翊鈞美其名曰:「擠擠暖和。」

  ……

  清早。

  李青早早就起了。

  雪停了,風也停了,天地茫茫一片,如蓋了層厚厚的被子,平整光滑……

  此刻,北國風光的壯美意境,恢弘氣勢,以及奔放與豪邁,被展現的淋漓盡致。

  雖然李青更喜歡江南,可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的北方,江南拍馬難及……

  「先生早啊……」

  小傢伙打著哈欠走出門來,「咱們是不是該去趕早集了啊?」

  李青詫然:「起這麼早?不再睡會兒了?」

  「不睡了。」小傢伙揉了揉眼睛,又精神了一些,樂呵呵道,「我想吃餛飩了,吃大碗的,再多放一些胡椒……」

  小東西越說越饞,咽了咽口水,催促道:「走啦走啦,晚了人家都要收攤了,對了,一會兒多買點菜,中午我要吃餃子,不,我要吃火鍋……嗯,還是火鍋裡面下餃子吧。」

  李青滿臉黑線:「你還挺難伺候。」

  「好歹我也是太子啊。」朱翊鈞笑嘻嘻道。

  「洗漱去。」

  「太冷了。」

  「鍋里溫了水。」

  「唔……好吧。」小傢伙無精打采地去了。

  ~

  集市場。

  朱翊鈞如願吃上了心心念念的餛飩,特意讓小販多加了胡椒的他,被辣的直流口水,嘴上卻大呼過癮……

  吃過餛飩,又隨李青買了菜,回家時,還問李青借了二兩銀子,買了一些糖果、糕點、瓜子等零嘴兒,好分給小夥伴兒……

  一到家,都沒緩口氣,小傢伙就纏著李青要出門,迫不及待的要去見昔日的小夥伴。

  李青倒是好說話的緊,放下菜籃子就與他出了門。

  連家屯的街巷整個被白雪覆蓋,屋頂、院牆、街道,光滑潔白,連個腳印兒都沒有……

  連著走了一刻鐘,都沒有見到一個小孩子,朱翊鈞不禁滿心失望,奇怪道:

  「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這麼冷的天兒,街上沒人不是很正常嗎?」

  小傢伙蹙了蹙眉,悶悶道:「打雪仗不好玩兒嗎?」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可以穿這麼暖和的衣服?」李青伸了個懶腰,道,「還是回去吧。」

  「回去我不白買這許多東西了?」

  「不白買,我吃了就是了。」

  「……我試試看。」小傢伙邁開小腿兒,跑到一戶人家門口,扯著嗓子喊道,「小胖出來一下,我是朱哥兒。」

  連著喊了好幾聲,總算是喊出了昔日的小胖墩兒。

  似是冬季的緣故,幾個月不見小胖墩又胖了一大圈兒,人也長高了一些,見真是朱翊鈞,小胖墩兒格外開心,喜道:

  「朱哥兒,你什麼時候來的啊?」

  「昨日下午來的。」朱翊鈞嘿嘿笑道,「快去通知小夥伴兒,咱們玩打雪仗。」

  小胖墩兒撓了撓頭,悻悻道:「還是算了吧,這天兒實在太冷了,萬一病了……俺爹肯定揍我。」

  朱翊鈞愕然:「病了還要挨揍啊?」

  「肯定啊,看病可花錢了。」小胖墩兒乾笑著,眼睛一直瞄向小竹簍里的零嘴兒,「朱哥兒,這些……有我的份兒嗎?」

  朱翊鈞:「……下午可以出門玩兒嗎?」

  「大概……可以吧?」

  「那我下午再來。」

  說罷,朱翊鈞提著小竹簍就走,一邊淡淡說著:「咱們下午見。」

  嘴上輕鬆的小傢伙,臉上卻滿是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