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土包子

  連家屯兒,小院。

  一進門,小傢伙就輕車熟路地跑去了自己住過的房間,少頃,又抱著枕頭跑向李青住的房間……開始螞蟻搬家。

  李青沒阻止他的行為,只去書房隨手拿了冊話本,並把躺椅搬至檐下,開始愉快的躺屍……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呀,下雪了。」

  「下就下唄,哪一年不下雪。」李青不以為意,手中的話本卻放下了,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一朵朵雪片從蒼穹隨風起舞,緩緩飄落,一如往年,往昔……

  「先生你是道士,應該會看天象吧?」

  李青望著天空,表情不變的說:「你想問這雪會不會下大?」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先生。」朱翊鈞樂呵呵點頭,「要是下大的話,明日就能與小胖墩兒他們玩打雪仗了。」

  小傢伙開心的說:「先生,你猜這麼長時間過去,我還是不是連家屯兒的孩子王?」

  「不好說啊,可能……」李青面容沉靜,輕輕道,「可能人家已經忘了你了。」

  「怎麼會?」

  小傢伙不信,「這才過去幾個月,他們才不會忘了我。」

  李青笑了笑:「那你運氣還不錯。」

  「?」

  小東西撓撓頭,只覺李先生說的話有點驢頭不對馬嘴,好似跟他說的不是一件事。

  「這雪會不會下大啊?」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李青輕輕道,「大明這天象啊,從來就沒有個定數,一直都充滿變數。」

  朱翊鈞鬱悶的嘆了口氣,轉而問道:「晚上咱吃啥啊?」

  李青沒有回答,只是仰臉賞雪……

  過了會兒,小傢伙便覺無聊了,見院中已經鋪了一層淺淺的白,便走下石階在小院裡跑動起來……

  沒一會兒,不大的院子便滿是他的小腳印兒,密密麻麻,填的滿滿當當。

  「先生你快看!」小傢伙口鼻冒著熱氣,於風雪中叉著腰,神氣的不行。

  李青目光下移,從密密麻麻的腳丫兒中,辨別出了三個字——永青侯!

  「厲不厲害?」

  李青緩緩笑了,笑呵呵地點點頭。

  朱翊鈞得意一笑,接著又不笑了,「噔噔噔」跑回檐下,問:「先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是嗎?」

  小東西點點頭:「瞧著不咋開心的樣子,有時候皇爺爺也這樣,瞧著不慍不喜,就是給人一種不開心的感覺。」

  「可能是矯情病發作了吧?」

  「……你也是?」

  「可能吧。」

  「……」

  朱翊鈞怏怏道,「先生你現在……有點掃興誒。」

  李青啞然失笑:「怎麼才不掃興?」

  「陪我玩兒就不掃興了。」小傢伙嘿嘿道,「離天黑還有一會兒呢,咱們在連家屯兒逛逛吧?」

  小傢伙也想來個『偶遇』,與昔日一眾小夥伴偶遇。

  「好不好嘛?」

  小東西拽著李青胳膊搖晃,一本正經道,「心情不好的時候走一走,心情就好了,我就是這樣。」

  「是嗎?」李青笑吟吟點頭,「那就走走?」

  「走走走……」小傢伙迫不及待。

  李青被他拉著出了門。

  連家屯的街巷空無一人,只有一大一小於風雪中散步……

  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擠滿了天空,撲簌簌的落下,不一會兒,小傢伙的貂絨帽就積了厚厚一層雪。

  穿得跟個企鵝似的小東西,更顯得圓圓滾滾,口鼻間的鼻涕都要凍上了,開始牙關打顫。

  「冷吧?」

  李青扯住他的小手,為他傳渡真氣驅寒。

  小傢伙只覺暖暖的氣流不斷湧入身體,通向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可舒服了。

  「現在不冷了。」朱翊鈞好奇問道,「這暖暖的是什麼啊?」

  「問那麼多做什麼,暖和不就得了?」李青淡淡道,「把你的好奇,你的興趣,用到正道上,這是小道爾。」

  「……好吧。」朱翊鈞小大人似的一嘆,轉而問,「先生,關外是不是更冷啊?」

  「是的,比順天府還要冷很多,尤其是夜裡。」

  小傢伙點點頭,嘿嘿道:「冷也不怕,有李先生在就不冷。」

  「你有李先生,別人可沒有。」李青說。

  朱翊鈞怔了下,隨即說道:「先生是想說,去關外執行國策的將士們很辛苦,對吧?」

  「真聰明。」李青不吝讚賞。

  頓了下,「其實,關外沒有你說的『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如關外水草豐美,草原部落又怎會迎合大明、投向大明懷抱,甚至去苦寒之地的遼東?」

  李青呵著熱氣說:「詩詞總是充滿詩情畫意,往往與事實大相逕庭,事實上,隨著氣候的逐年惡劣,關外的沙化問題越來越嚴重,事至如今,早已沒了當初的『美景』。」

  「先生是不是不想帶我去了啊?」

  「自然不是,只是讓你有個心理預期,省得到時候大失所望。」李青輕輕振衣,連同小傢伙身上的積雪一併給震散了,「當然了,你要是改變了主意,我也不強求。」

  「我才不改變主意呢。」小傢伙哼哼道,「大明將士能吃的苦,我也一樣能吃。」

  「是嗎?」

  「呃呵呵……當然也有獵奇心的因素。」朱翊鈞訕笑笑,接著,又認真道,「還有就是我不想成為土包子。」

  「土包子?」

  「嗯,就拿今日那個李成梁來說,我瞧他就是個土包子。」小傢伙扶了扶帽檐,說道,「就如先生所說,所處環境不同,處世之道自然不同。窮鄉僻壤的李成梁進了京城是土包子,天潢貴胄的我去了關外……保不齊也是個土包子。」

  「不親自體驗一下,我又哪裡知道關外是個什麼樣子,沒見過關外的世面,可不就是個土包子嘛。」

  朱翊鈞一本正經道,「正所謂: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將必發於卒伍。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不知民間疾苦……會不可避免的造成外行領導內行的局面。」

  李青怔了怔,眯眼而笑,問:「這是你內心的想法?」

  「是。」小傢伙昂首挺胸。

  接著,又悻悻道:「這是我內心的想法,不過這段話是出自皇爺爺,非是我有感而發,我只是引用。」

  李青含笑頷首:「你皇爺爺是個極少有的聖主明君,縱觀史冊也是少有。」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小傢伙與有榮焉,笑嘻嘻道,「如果先生能當著皇爺爺的面這般說,皇爺爺肯定十分開心。」

  李青淡淡道:「你皇爺爺聽不得好聽的。」

  「為啥啊?」

  「因為會犯病!」

  「啊?」

  「哈哈……」李青暢然大笑,「你皇爺爺哪都好,就是這性格……其他方面你要多向你皇爺爺學習,性格方面就不要學了。」

  「……你又說皇爺爺壞話。」小東西鬱悶,接著又樂道,「看吧?我是對的!」

  「?」

  「你現在就沒有不開心了。」

  李青啞然。

  「走吧,天兒太冷了。」

  「嗯,好。」朱翊鈞沒見到小夥伴兒,李先生的陰霾心情也消散了,自然沒了繼續逛下去的動力。

  小院兒門口,遠遠就瞧見停著暖轎。

  沒等上前,轎中人聽到扈從告知,便走了出來。

  正是高拱。

  「殿下,永青侯。」

  朱翊鈞左右瞧了眼,悶悶道:「院外不要叫我殿下,記得!」

  「……是。」

  高拱無奈點頭,繼而看向李青,訕笑道:「酒菜都在轎子裡溫著呢,不若,邊吃邊聊?」

  不空手的話,李青還是歡迎的,取出鑰匙開了門。

  ~

  客堂。

  兩人相對而坐,小太子打橫作陪。

  兩杯酒下肚之後,高拱這才說道:「太子殿下隨侯爺去關外的事,下官從皇上那裡聽說了。」

  朱翊鈞不滿道:「你該不是勸李先生不帶我吧?」

  高拱苦笑搖頭:「太上皇和皇上都同意的事,又豈容臣反對?」

  「不是就好。」小東西哼了哼,繼續吃菜。

  高拱嘆了口氣,道:「太子千金之軀,關外苦寒,還望侯爺多多費心,莫讓殿下生半點閃失。」

  「這些不用你說。」

  李青把玩著酒杯,道,「你今日來,是想打聽張居正對吧?」

  「……是。」高拱還算磊落,「無論是大明月報,還是改棉為麻,亦或是促使地方各個階級的流動,都是大事,都是難事,太岳雖有皇上旨意,卻也難以短時間有所建樹……下官今日來,是想問問他遇到的困難,好施以援手。」

  頓了頓,「同朝為臣,我與太岳雖政見不盡相同,卻也都是大明的臣,這點,請侯爺放心!」

  李青微微頷首,其實,高拱的性格他還挺喜歡的。

  「張居正在做的事確不容易,不過,應天府有趙貞吉協助,蘇州還有沈煉策應,也沒到舉步維艱的地步。」

  李青說道,「暫時還不需要你幫忙,之後,你可以利用大明月報予以輔助。」

  高拱沉吟了下,問:「侯爺以為太岳何時能回京?」

  「這次最起碼要兩年以上。」

  「這……是太岳這麼說的,還是侯爺的觀點?」

  「最起碼這兩年張居正不會回京!」李青說道,「這期間,正是你大展手腳之時,你可要好好把握,莫辜負了大好時光!」

  聞言,高拱精神大振,同時也頗為驚喜:「侯爺也這般看好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