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警覺

  弔唁,封棺、下葬……

  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有些時候,李青還是會在清晨醒來時,微微仰起臉,透過打開的窗戶去看院門,院門沒有被敲響,六字真言也再沒有響起……

  其實,他看到的只是永青侯府那冰冷的大門。

  事實上,小兩百年過去,現在的侯府大門也不再是當初的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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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青侯府雖還是那個永青侯府,保留著基本面貌,可里里外外卻都充斥著修繕後的痕跡,看似沒有變動,實則早已『煥然一新』。

  李青少了很多娛樂活動,沒有再去聽曲兒、聽戲、聽說書,除了給李信調理身體,更多時候要麼釣釣魚,幫李雪兒修行、聊聊天,要麼翻看一下永樂大典,再要麼就是躺著……

  李青從不是個勤快的人,他一直是個懶人,甚至懶得娛樂。

  時間如水,滾滾而去……

  夏去秋來,天氣逐漸轉涼,李信先人一步,早早穿上了厚實暖和的衣物,也坐上了朱厚照樣式的輪椅。

  李信打小就不喜歡讀書,十六歲起就跟著爺爺進了大明水師,自此開啟武將生涯,這臨了臨了,倒是喜歡上了讀書。

  當然了,讀的不是什麼經史子集,而是父親的著作……

  李青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安慰道:

  「不必擔憂李家子孫的未來,所謂的肢解李家,也只是如漢武帝推恩令那般更平均的分一分家產而已,雖說李家人丁興旺,可相較於李家掌握的財富,絕對能讓每個人以及其後代,錦衣玉食的生活下去。」

  「李家的錢,不會直接捐獻出去,而是經由李家人花出去,以促使經濟更好的流通……」

  捐獻給朝廷,再由朝廷下撥,反而不如『民間掙錢民間花』來的高效。

  富人花錢是最好的活躍經濟的方式,甚至沒有之一。

  其實,早在宣德朝,李青就嘗試過『推恩令』,不過失敗了。

  失敗的主要原因有兩條:一是,剛經歷過永樂朝的『勞民傷財』,百姓相對窮苦,且大明剛進入休養生息階段,正是人口大爆發之際,沒錢分+分的人太多,導致推行不下去;二是,資本還處於萌芽階段,強行推動的話,對工商業極其不利。

  基於此,李青沒有堅持,選擇了順應世情。

  如今不一樣了,又一百數十年下來,大明的物質財富豐富了太多太多,且人口增長也進入平緩期,加之普及教育的持續發力……

  再有數十年的功夫,長子繼承家業的意識形態,也將不再堅不可摧。

  到時候再舊事重提,牴觸心理自然大大降低……

  此外,若放任李家這麼富可敵國下去,定然影響大明經濟的發展,甚至會造成一潭死水的情況。

  這是李青不願看到的。

  各行各業,各個階級,都需要流動,流動才會帶動發展……

  李青說道:「掙錢的是李家,花錢的自然也當是李家才公平,我不至於大公無私到那個份兒上。」

  李信則是有些汗顏,嘆道:「可惜啊,一群兔崽子根本不懂得感恩,唉……。」

  李青啞然。

  「不需要感恩,我希望的李家,你父親、你小姑已然超額完成,若說報答……他們兄妹也已報答過了。李家現在扮演的角色,就是我期望的,至於未來……奮鬥了這麼年,這麼多代人,也是該享受享受了,再奮鬥下去……別人就沒活路了。」

  李信默默點頭。

  「太爺,您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你說。」

  「李家如此,可以通過分散財富的方式解決,大明如此,又當如何?」

  李青笑了,「自然是改革。」

  李信又看了眼手中書籍,搖頭道:「不可能的,大富怎可能與窮苦百姓平均?」

  「自然不是平均,而是採取相對合理的分配方式。」李青說道,「其實,你父親留下的這幾本書,你根本就沒看懂,當然了,這不是你的問題,放眼大明,能讀懂的也不多。」

  李信知道自己的斤兩,乾笑笑,沒有反駁,轉而道:

  「太爺,我現在還好,您趁著空檔可以做些其他事。」

  李青好笑道:「我能有其他啥事兒?」

  「武當。」

  李信說道,「出海這麼多年,回來之後不是為國事操勞,就是為我們操勞,您還沒回去看過呢。」

  李青默了下,輕輕搖頭:「我這個大師兄不稱職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晚些再去沒什麼影響。」

  「我真沒多大事兒,至少年前這段時間……」

  「好了,我行事什麼時候輪到你指手畫腳了?」李青沒好氣道,「不該你操的心不要操,你顧好你自己就成。」

  李信訕訕稱是。

  李青瞪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太爺你去哪兒?」

  「去釣魚。」

  「……」

  ~

  打窩,調漂,掛餌……

  李青無形中又多了一種技能,李家餐桌上頓頓離不開魚,煎、烤、蒸、炸、煮……雖然府上的廚子廚藝精湛,可也架不住整天吃,吃的嘴裡一股子的魚味兒。

  漸漸地,孫子們都開始偷偷點外賣……

  見此,李青便將釣的魚又給放了,不過還是整日釣魚,實在是沒有其他娛樂活動了。

  一個馬扎,一支魚竿,就能打發無聊時間,還能享受到難得的清淨……

  李寶正式接手了李家,現在可是個大忙人,許多時候一走好些天都不回家一趟,遊走在李家各個產業之間……

  由於之前秦淮河上一事,一眾孫子行事愈發低調了,生怕步『六哥』『八弟』的後塵,當初以為是李老太爺的授意,現在都明白是惹著了活祖宗,自然安分守己。

  平淡的生活如池塘的水,偶有風起,才泛起一絲漣漪。

  中秋圓月夜,李信沒忍住貪了杯,幸好李青就在邊上,才沒釀成悲劇。

  不過李青也沒怪他什麼,只是讓他不要學曹國公。

  李信聽不明白,李青也沒解釋。

  中秋之後,氣溫進一步下降,李信再次先人一步穿上了棉衣……

  隨著大雪降下,時間來到隆慶四年的最後一個季度。

  度過太多春秋的李青,仍覺時間過得太快,潛意識裡都還以為是嘉靖的時代,現實卻是離隆慶五年僅有一線之隔。

  「可能是不斷重複的生活,才會這樣……」

  李青丟下魚竿,開始嘗試走出家門,打破這種規律,好讓時間慢一點。

  不過他也不是一個人出門,帶上了李信,也帶上了李雪兒。

  木輪椅很方便,長輩推著,晚輩坐著,逛逛早市,看看麥田……悠哉游哉。

  ~

  「又要過年了。」

  朱厚熜立在檐下,感慨時間過得真快的同時,也有些奇怪,自語道,「不應該啊,按道理說,李青也該來了啊。」

  黃錦想了想,說道:「永青侯李信年歲大了,李青可能是因為他才分身乏術。」

  「倒是忘了這個……」朱厚熜緩緩點頭,嘆道,「歲月當真不饒人,都老了啊……」

  「太上皇還不老。」

  「呵呵……也就你這麼說。」朱厚熜失笑搖頭,「都一臉褶子了,還不老呢。」


  「現在不是,馬上就是了。」朱厚熜苦笑著說,「不說長生,世間又有幾人長命百歲?」

  黃錦撓撓頭,道:「不是還有李青的嘛。」

  朱厚熜「嗯」了聲,想了想,道:「黃錦,要不咱們再下一次江南吧?」

  「啊?」

  黃錦一驚,繼而訕笑道,「這時節……江南也沒什麼好的,不若來年暖和了再去吧?」

  說話間,見皇帝龍輦駛來,黃錦忙轉移話題:「太上皇,皇上來了。」

  「我眼又不瞎。」朱厚熜沒好氣道了句,眉頭微微皺起。

  明白兒子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這讓他既欣慰,又憂慮。

  少頃,龍輦停下。

  朱載坖走下來,快步上前,一邊說著:「父皇,這大冷的天兒,當心龍體。」

  「我還沒那麼嬌氣……」朱厚熜吁了口氣,淡淡說道,「不在乾清宮,來我這兒做甚。」

  「呃呵呵……也沒什麼,只是好幾日沒向父皇問安了,今日來看看。」朱載坖乾笑道,「外面冷,還是進殿說吧。」

  朱厚熜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大殿,朱載坖跟上。

  黃錦沒跟進去,學著主子立在檐下,兀自感慨了陣兒,其實也沒感慨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有點想李青了。

  殿中。

  「父皇,兒臣想請教您一件事。」朱載坖語氣認真,神色肅穆。

  「你說。」

  「您怎麼看待海瑞這個人?」

  朱厚熜神色一動,接著,神色如常的說:「怎麼突然問起海瑞了?」

  「也沒什麼,只是問問。」

  其實,朱載坖也不確定,他還沒有明悟真相,只是察覺到了不對勁的苗頭。

  「品格極好,能力極強。」朱厚熜評價,隨即好奇問,「說起海瑞,我倒想起來一事,你幹嘛不讓他主持清丈田畝了?」

  朱載坖默了下,道:「兒臣覺得……海瑞這樣的官員於朝廷而言,不見得全是好事。」

  果然……

  朱厚熜暗暗一嘆,問:「何以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