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好走

  朱厚照安慰道:「一切都是值得的,今大勢已成,漫漫長路道不孤。」

  「不用為我操心,」李青說,「更艱難的歲月都過來了,我早已天塌不驚。」

  「嗯,」朱厚照點了點頭,嘆道,「對這些,我只有一個大概認知,你不說,我也很難深刻認識到其中艱難,人生盡頭聽聞這些,真沒什麼遺憾了。」

  「可別。」

  李青沒好氣道,「離天亮還早呢,這會兒你要死了,我咋跟你兒子交代?堅持堅持,再不濟也得等天亮了,你小姑他們還沒來呢。」

  「那就堅持堅持?」

  「嗯,堅持堅持。」

  朱厚照含笑頷首,說道:「長夜漫漫,再聊點兒別的,不然總是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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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點點頭,又起了個話題聊著……

  朱厚照的狀態很差了,即便有李青一直以真氣續命,也是入不敷出,更多時候都是聽李青說,偶爾才回應一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二人就這麼聊著……

  終於,天亮了。

  紅日從東方升起,照在屋頂上,照在枝頭上,照在朱厚照臉上,給他病態的蒼老面容,染上了一抹紅暈。

  「又是新的一天。」朱厚照啞聲說,語氣平靜,神色安詳,「今天是個好天氣,也是個好日子。」

  李青說道:「坐了一夜,還是回屋吧?」

  「我再看一眼。」

  過了會兒,

  「回屋吧?」

  「沐浴著陽光離去,不是更好嗎?」朱厚照變了卦。

  李青無可奈何,索性由著他了。

  不多時,朱家三兄弟以及一眾小輩兒便都來了,見他在院裡看日出,不由都鬆了一口氣。

  好一陣噓寒問暖……

  接著,李雪兒、李信、李寶、李鶯鶯、朱載壡也一併趕了來。

  這些人可沒朱家小輩兒樂觀,先看向李青,見他神色晦暗地點點頭,便知今日就是朱厚照的人生盡頭。

  不由都升起濃濃的傷感。

  李青與朱厚照被好幾十口子圍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比之蟬鳴還要聒噪,二人卻不覺吵鬧。

  朱厚照也算是有求必應,並不吝嗇自己為數不多的生機,與眾人談笑風生……

  紅日冉冉升起,躍過房頂,逐漸金黃,朱厚照的氣力也越來越弱,話也少了,只是看著,聽著……

  目光一一在眾人臉上停留,掃過,滿臉的眷戀與不舍,似要記住每一個人。

  三兄弟並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勸他注意休息,朱厚照只是笑笑,無動於衷。

  漸漸地,朱厚照面色越來越差,幾乎肉眼可見的衰敗下來,就如風中燭,雨里燈。

  三兄弟終於回過味兒來,不由大驚失色,媳婦兒們也開始嗚咽,醞釀情緒……

  李青說道:「還是安靜一些吧,別在這個時候吵他。」

  眾人這才勉強安靜下來,三兄弟還想問問李青可還有辦法,被李青提前打斷:「能用的早就用了。」

  其實,只要朱厚照同意,李青還是可以再為他續幾日命的。

  只是朱厚照不願意。

  李青知道朱厚照並非嬌氣,只是怕再拖上幾日,就更捨不得死了,會恐懼死亡,朱厚照不想那般,那不是朱厚照,不是正德皇帝,不是威武大將軍。

  李青選擇尊重朱厚照。

  這一會兒的功夫,朱厚照生機便幾近消弭殆盡,他吃力的抬起頭,望著頭頂大日,強忍著強烈的眩暈感,喃喃道:

  「如日中天,好一個如日中天……」

  朱載壡神情悲切,淚水滾落。

  其他人要麼不懂大伯話中意思,要麼承受能力足夠強。

  只有他最能共情。

  朱厚照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命運扼住了咽喉,他想極力呼吸,可肺部好似被一隻大手攥緊,要說的話在唇齒之間徘徊,怎麼也說不出口……

  李青真氣瘋狂涌動,跟不要錢似的,卻仍難挽回頹勢。

  朱厚照是個要強的人,最終,他還是說出了口,只是聲音太小了,小的人聽不見……

  最後,朱厚照又強擠出一個釋然的笑,緊繃的身體逐漸鬆弛下來,緩緩閉上了眼。

  李青沒有反應,耳邊還在迴響著朱厚照最後那幾個字——「開門,是我,朱壽。」

  一遍遍的迴響,迴響……

  「父親……!」

  朱威突然嚎啕,繼而一石激起千層浪,哭泣聲如排山倒海,紛至沓來,一浪又一浪……

  沒有司禮監主持,哭的是個亂七八糟,教人心煩意亂……

  隆慶四年的風吹過奉天殿,吹過大高玄殿,一路向南,吹到了江南,吹到了金陵,吹在了朱厚照身上。陽光下,他面容祥和,鬚髮晶瑩,宛若睡著了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李青突然感覺吵鬧聲小了一些,回過神才發現,朱厚照已經回了屋,眾人也都進了屋,邊上只有一個李雪兒。

  李雪兒也很悲傷,嘴上卻滿是安慰的話:「大侄子沒有遺憾,走的安詳,滿足。」

  李青點點頭,道:「我剛才只是在想他說的話。」

  李雪兒一怔。

  卻見李青已然起身,邁步向外走。

  李雪兒瞧了瞧裡面,又瞧了瞧李青背影,一陣躊躇之後,還是沒跟上……

  是夜。

  李青再登紫金山,親臨孝陵。

  為老朱倒上酒,李青開始絮叨……

  「你這個孫子雖然淘了點,但做皇帝這塊真沒的說,威武大將軍絕非浪得虛名,頗有你當年打天下時的風采,在位期間勵精圖治,為後來者掃平了諸多障礙……」

  孝陵前,李青說了一夜朱厚照的好話。

  京師。

  大高玄殿。

  朱厚熜面南背北,眸光幽邃。

  「太上皇,您今日怎麼了?」

  朱厚熜沉默無言,只是望著天空盡頭怔怔失神……

  黃錦知趣的沒有再問,也望著天空盡頭,小眼睛滿是疑惑……

  李青再回來時,已經天色大亮。

  沒有回小院兒,直接住進了永青侯府。

  一眾小輩兒已然對他的身份有了認知,自然是十分恭敬,一口一個先生,禮數周到而謙卑。

  這倒也不是作假,李青不拿回去,李青就還是李家的大恩人。

  再說,李家永青侯還需要李青來醫治呢。

  李青不慍不喜,也不覺奇怪,這種情況,他早早就預料到了。

  為李信針灸了一番,讓他安心睡下,便讓人取來了魚竿,在府上的池塘釣魚……

  說是釣魚,其實就是為了找個安靜的地方發呆。

  浮漂一上一下,魚兒已經上鉤,魚竿卻是提也不提一下……

  不知何時,李雪兒搬著小馬扎走來,在他身邊坐下,靜靜地陪著他。

  「我只是有些無聊,猛地少了個樂子人實在無趣,釣魚也只為陶冶情操而已,更艱難的時候都過來了,這不算什麼。」

  李青輕聲說,「李信可醒了?」

  「還在睡呢。」李雪兒說道,「昨日在朱家待了大半日給累著了。」

  李青「嗯」了聲,乍然提起魚竿。

  一條肥美的鯉魚飛了上來,它不斷翻卷著身體,魚鱗映著陽光,絢麗刺眼。

  李雪兒突然間恍惚了一下。

  記得當年自己還是少女時,李青也在此釣過魚,當時恰巧自己和大哥過來,正遇上李青抬起魚竿,也是一條肥美的鯉魚……

  時隔多年,情景再現。

  「呀,好厲害。」李雪兒當時也是這麼說的。

  「剛好,中午再加一道魚羹。」李青當時也是這麼說的。

  不同的是一個刻意為之,一個無心之言。

  李雪兒突然紅了眼。

  李青還當她是為大侄子傷心,說道:「剛還安慰我來著,這會兒自己倒給哭上了。」

  「我……我不是……」李雪兒深吸一口氣,眨了眨眼,眨去了眼淚,沒再說下去。

  記得當年當時,是娘親讓她和大哥過來喊他吃飯。

  眨眼,大幾十年過去,爹爹走了,娘親走了,大哥走了,連大侄子也走了一個,而她也從少女到了垂垂老矣的階段,怎能不觸景傷情?

  李青卻是已經忘了這種小事,活的時間太長,一些個無足輕重的小事,自然會遺忘……

  「就像之前李信說的……人固有一死。」李青說完,便沒了下文,因為李信當時就說了這一句。

  李雪兒微微點頭,道:「我去讓人做。」

  言罷,提著魚就走了。

  李青只當她還在為朱厚照的離去而傷心,嘆了口氣,繼續釣魚……

  ~

  皇宮。

  朱厚熜緩緩收回目光,回身朝殿宇走去。

  黃錦亦步亦趨跟上,小聲問道:「太上皇,您有什麼話可以跟奴婢說的,不要悶著。」

  朱厚照的事,朱厚熜自然不會說與黃錦,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

  「想多了,朕挺好的。」朱厚熜擺擺手,道,「朕小憩一下,你也去歇著吧。」

  黃錦只當是主子又想李青了,暗暗一嘆,恭聲稱是。

  朱厚熜幽幽吐出一口氣,自語道:「那廝應該真走了,呵,他這一生,可真夠多姿多彩,真夠舒坦的,真是太便宜他了……」

  嘴上說著抱怨甚至惡毒的話,手上卻是點燃了三炷香,朱厚熜在心裡默默道:

  「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一路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