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朱厚熜的恐懼

  朱載坖思忖片刻,再次問道:「真不再考慮一下了?」

  「伏望皇上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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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朱載坖嘆了口氣,道,「那便明日早朝吧。」

  徐階叩首:「謝皇上恩典。」

  ……

  李青一覺睡到自然醒,起床洗漱了下,又看了好一會兒話本,臨近午時初,才出門趕赴大高玄殿。

  正好趕在飯點兒。

  一來就吃上御膳了。

  「你來的可真是時候……」朱厚熜沒什麼胃口,問道,「知道今日發生了什麼事嗎?」

  「徐階辭官了?」

  「呵,果然是你的原因。」

  李青坦然承認,「徐階這個時候離開,剛剛好。不然,高拱與他會不可避免的掐架,進而使得皇帝為難,朝廷內耗。」

  「你就不怕高拱、張居正內耗?」

  李青淡然說道:「張居正跟徐階不一樣。張居正早早就預料到了今日,與高拱的關係素來不錯。高拱性情,徐階選擇對抗,張居正選擇利用,故此,基本不存在內耗風險。」

  朱厚熜難得沒有抬槓。

  他突然有些悵然,嘆道:

  「楊廷和,楊一清,夏言,張璁,嚴嵩,徐階,走了一個又一個,時至如今,嘉靖的時代真的過去了。」

  李青白眼道:「這咋又矯情上了?真若不舍,再回去做你的皇帝不就是了?」

  「你要不看看你在說什麼?」朱厚熜氣鬱道,「皇位也是可以想退就退,想上就上的?」

  「我這不是治一治你的矯情嘛。」李青揶揄道,「真就能做,你會做?」

  「我……」朱厚熜悻悻然。

  李青嗤笑道:「道理你都懂,還這般矯情……給誰看呢?」

  這廝就是這樣,情感上許多時候都太小家子氣了,你越是順著,他越是蹬鼻子上臉。

  李青吃一塹長一智,直接不給他無理取鬧的發揮空間。

  朱厚熜氣結:「你就不能順著我嗎?」

  「我幹嘛順著你?」

  「我是君,你是臣!」

  李青撇撇嘴,咕噥道:「金陵那位就不這樣。」

  「嘭——!」

  朱厚熜勃然大怒,咬牙道:「黃錦,快,快把膳食撤了。」

  「哎哎哎,是不是玩不起,是不是……」

  「就是玩不起,又待怎樣?」

  「……」李青只好轉移話題,問道,「趙貞吉怎麼說?」

  朱厚熜狠狠瞪了他一眼,哼哼道:「皇帝已然給他安排了官職,不日出發應天府。」

  黃錦也是懂事,見主子翻篇了,便也沒去撤酒菜。

  「給他安排了什麼官職?」

  「應天巡撫。」

  李青一怔,繼而緩緩點頭:「雖然和沈煉有所衝突,卻也站得住腳,畢竟是南直隸……」

  頓了下,「皇帝知道嗎?」

  朱厚熜悶聲道:「該知道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還不知道。」

  「如此再好不過。」李青放鬆許多,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君雖排在了末尾,卻仍是與江山社稷,天下蒼生牢牢綁定,這便是皇權越弱,皇權越強。」

  「這不用你說!」

  李青聳聳肩,繼續吃喝……

  朱厚熜則是陷入思忖……

  許久,

  「李青,朕問你一件事,請你如實回答。」

  「看在美食的面子上,你問吧。」

  「我還有幾年壽祿?」

  李青無奈放下筷子,無語道:「不是我說……你這也太心急了吧?」

  朱厚熜哼道:「我不是貪玩成性的正德,我是做了四十年的嘉靖皇帝,四十年來的兢兢業業,四十年來的嘔心瀝血,內鬥太后,外斗悍臣……四十年來,我又有幾天舒心日子?又如何長命百歲?」

  言罷,朱厚熜神色一頹,「我的身體我知道,我怕是活不長了,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好生為我調養,你知道的,我活的長久一些,對大明,對你,只有好處。」

  李青白眼翻上了天,呵呵道:「你不就是想把我禁錮在京師嘛,整這齣……至於嘛你?」

  朱厚熜臉上一熱,輕哼道:「我是真的老了,尤其是這兩年,明顯感覺身子骨越發不中用了,沒騙你。」

  李青好笑道:「你真當我這個李神醫浪得虛名?你身體怎麼個情況,我比你清楚。放心好了,你命還長著呢。」

  「可我感覺……不咋好。」

  「你就是自己嚇自己。」李青有些無奈,「不要太內耗自己,真實情況比你想像的要樂觀,樂觀許多,如你所想,我也想你活得長久些,怎會在此事上不上心?」

  「可是……」朱厚熜嘟囔道,「都快花甲了,哪能不慌?」

  「……」

  「李青!」

  「……幹啥?」

  「西方國家……你就不要再去了。」朱厚熜悶悶道,「也不是說不讓你去,是……我活著的時間內,你就別去了,成嗎?」

  「這個……」李青有些為難。

  朱厚熜惱火:「我就這一個要求,都不能被滿足嗎?」

  李青扶額:「你咋一陣兒一陣兒的啊?」

  「你能長生,自然不理解我們這些凡人心理。」朱厚熜氣鬱道,「你既是醫生,就當明白病來如山倒的道理,萬一真突然就不行了,你人卻在萬里之外,我不只能等死?」

  李青:-_-||

  「不是還有《嘉靖本草綱目》,還有李時珍嗎?李時珍可不是一般的太醫。」

  「不一樣,李時珍只能治病,卻不能延長人之壽命。」朱厚熜憤懣道,「他可沒有你的手段,更沒有你的經驗,就你經手的帝後數量,古往今來誰人能比?」

  李青嘆了口氣,道:「可你也知道,經我手的大明帝後一樣難逃……」

  「至少多少長壽了些。」朱厚熜強勢打斷,轉頭瞧向黃錦,「黃錦,你說。」

  黃錦也極為在意這個,幫腔道:「是啊李青,你不也說未來一些年不再去西方了嗎,時下,銀鈔市場已經打開,你去與不去,影響不是很大,還不如留在大明,好生照看著太上皇呢。」

  朱厚熜緊跟著說道:「不讓你一直留在京師,只要在大明就成,方便需要時好找到你。」

  其實,朱厚熜也不是全然怕死。

  真正讓他恐懼的是,天命盡時見不到李青最後一面。

  「就當是對我的補償吧。」朱厚熜說。

  李青嘆了口氣,無奈點頭:「好吧,你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去西方。」

  「……這話說的,跟我活著是一種犯罪似的。」

  李青實在受不了他,氣道:「你再矯情,我收回承諾。」

  「好好好,那就這麼說定了。」朱厚熜見好就收。

  「嗯。」李青深吸一口氣,道,「四十年的皇帝生涯是消耗了你太多的精氣神,可如今……不是也沒那麼累了嘛,放平心態,注意保養,好日子還長,我輕易不做承諾,既然承諾了,就不會食言,把心放在肚子裡。」

  見他說的認真,朱厚熜放鬆許多,悻悻找補道:「既然不能長生,多活兩年,少活兩年也沒什麼打緊,我非是恐懼死亡,只是想寂寞的時候,有個可以說話的人。」

  李青難得沒打趣他,輕輕點了點頭。

  「這次你打算在京待多久?」

  「一兩個月吧。」李青說道,「調理完你的身體,我就回金陵了。」

  朱厚熜不滿道:「一走好些年,回來就待一兩個月?」

  「我人就在金陵,真有事我會不來?」李青心累道,「你時間還長,他們時間可沒多長了。」

  朱厚熜欲言又止。

  這一次,沒再使性子,說道:「閒暇之餘,也可以常來看看,以你的本事,南北兩京往返都不用十日,只要你想來,隨時都能來。」

  「我會常來看看。」

  「如此就好。」朱厚熜露出目的達到的愉悅神情,笑呵呵道,「美食可不能白吃,既然吃飽喝足了,那便再給我針灸一番吧。」

  李青嘆了口氣,「吃你兩口東西,事兒可真多……」

  ~

  李青回到連家屯兒時,已然申時三刻。

  趙貞吉恭候多時,見得他來,長長一揖,道:「貞吉是來向侯爺辭別的。」

  「這就走?」

  「明日一早就走。恐擾了侯爺清夢,遂今日特來提前告知侯爺。」趙貞吉說道,「徐大學士的辭呈,皇上已經批了,下官去應天府,徐大學士回松江府,也算順路,明日下官與徐大學士一起。」

  李青詫異:「這麼快?」

  徐階在京做了這麼多年的官,家小家資不少,說走就走,可不容易。

  「嗯。徐大學士歸鄉似箭,其子留下善後。」趙貞吉嘆了口氣,「昨日侯爺那番話,對徐大學士的打擊著實不小。」

  李青笑了笑,道:「良藥苦口利於病,於徐階而言,如此未嘗不是幸事。」

  「或許吧……」

  趙貞吉輕輕點頭,道,「今日來,除了向侯爺辭行,還有件事麻煩侯爺。」

  「是想我給李信寫一封信,為你背書?」

  趙貞吉乾笑點頭:「聖旨上並沒有明確讓李家出面,侯爺也要在京師待一段時間,下官想早些打開局面。」

  「小事。」李青打開門,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道,「朝廷在應天府推廣心學,百官是何反應?」

  「贊同的挺多,反對的也不少。」趙貞吉嘆道,「反對的人是單純瞧不上心學,贊同的人……多有私心。」

  李青嘴角勾了勾,笑呵呵道:「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