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該退則退

  徐階太氣了。

  憤怒之餘,又無限委屈,這些年他也算是嘔心瀝血,也算是辛苦操勞。

  如今被李青貶得一文不值,如何還能冷靜?

  「難道在永青侯心中,徐階竟如此不堪,如此小人,如此尸位素餐?」

  「我有這樣說嗎?」

  「那永青侯是什麼意思?」

  城府、涵養,徐階一股腦全拋了。

  自尊心被踐踏,引以為傲的成就被粉碎,徐階冷靜不了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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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階是典型的文人士大夫,他是有私心,是有為家族謀利之舉,可內心深處也是真心想為國為民,並付之行動。

  做首輔的這些年,一邊迎合上面,一邊安撫下面。

  人人都以為首輔威風……

  是威風!

  可威風的背後,也有無盡酸楚。

  夾在中間這麼多年,苦楚幾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些李青當然知道,知道徐階的貢獻,知道徐階的苦楚,當然也認可徐階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徐階有徐階的好,對大明也真的有貢獻。

  如此這般,自不是為了埋汰徐階,只是想他能有一個不錯的結局,只是想讓朝廷少些內耗。

  李青說道:「我跟你沒什麼仇怨,真要是有仇怨,我也不會磨嘴皮子了。良藥苦口,真言逆耳,如何選擇在你。」

  「你也做了這麼多年的首輔,當明白,許多時候好好說話不會有人聽的,我和顏悅色,你難免會不當回事,我如此說話,你反而能記上許久,記恨也是記嘛。」

  「你……」徐階一口氣沒上來,腳下一個踉蹌,向後栽倒……

  虧得張居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焦急道:「徐大學士,徐大學士……」

  一連喚了好幾聲,才喚醒徐階的神智。

  徐階連著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維持住心態,咬牙說道:「永青侯好意,徐階銘記於心!」

  李青微微頷首:「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徐階的價值已然被朱厚熜榨乾,取代徐階的李春芳也上了位,時勢不容徐階了,強留於大明不利,於徐階自己也不利。

  徐階現在退場,對誰都好。

  李青不想看到雙輸的局面,這才故意氣他。

  趙貞吉突然明白永青侯為啥明明為國為民,為何還會飽受詬病了。

  ——雖然人心自有一桿秤,可你誅心啊!

  張居正則是更佩服李青了。

  其他不說,單就這氣人的水平,放眼大明誰人能及?

  作為徐階的門生,張居正太清楚老師的城府和涵養了。

  昔日一邊被嚴嵩欺負,一邊被皇帝套路,一邊還要承受清流團體的不理解,徐師都沒這麼崩潰過。

  今日碰上永青侯,三言兩語之間,就破了徐師鋼盔鐵甲,怎一個犀利了得?

  可太犀利了……

  虧得來之前,師生二人還各自心懷鬼胎的合計了半天,結果一招兒都沒過,便已潰不成軍。

  永青侯到底是永青侯啊……

  張居正感慨之餘,自愧不如。

  「徐師,你……你沒事吧?」

  徐階深深看了一眼李青,冷哼道:「永青侯的奉勸字字珠璣。來而不往非禮也,下官也奉勸永青侯一句。」

  李青慢條斯理的抿了口酒,「你說。」

  「我大明不只是你一人為國為民,不只你一人忠君愛國,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大明有今日又豈是你一人之功?」

  徐階冷淡道,「你把別人看的太髒了,你對別人的揣測太惡意,太主觀了,你以為的只是你以為,非是實情。」

  李青微微頷首:「你說的對。」

  「你……」徐階兩眼一黑,又險些背過氣去。

  張居正連忙輕撫他胸口,幫他順氣,一邊朝李青道:「侯爺,您……還是少說兩句吧,徐大學士……上歲數了,經不起您這麼折騰。」

  李青一臉無語:「他說的對啊,我這是在認可他啊,這都生氣……這也怪我?」

  張居正:「……」

  趙貞吉咂咂嘴,打圓場道:「永青侯,徐大學士,你們都在以各自的方法,去實現自身價值,去為國為民……都是賢臣,只是理念有所衝突,犯不上如此,都消消氣,消消氣……」

  好一通勸。

  李青自然心平氣和,他本就心平氣和。

  至於徐階……

  也稍稍平復了下來。

  雖仍是憤懣至極,卻不再失態,找回了理智。

  不過,話到此處,他也放棄勸李青留在京師的念頭了。

  一是勸不動,二是……沒辦法心平氣和了。

  「下官告辭!」

  「嗯,慢走不送。」

  「呵,不敢勞煩……」徐階推開張居正轉身就走。

  張居正不好留下,匆匆一禮,忙追上徐階……

  ~

  徐府。

  又是好一通勸慰,張居正才總算撫慰了徐階受傷的心靈。

  「徐師,永青侯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甚至他都殺過官,跟這樣的人置氣,無異於跟自己過不去。」張居正遞上一杯茶,訕訕道,「不值當,不值當……」

  徐階抿了口茶,緩緩點頭,苦笑道:

  「為師是真老了,竟如此沉不住氣……唉,可是這廝……真是氣煞人也。」

  張居正突然有些想笑,忙強行忍住,安慰道:「徐師為國操勞這許多年,有功勞、有苦勞,這是眾所周知之事。可永青侯之言著實太偏頗了,數十年的兢兢業業,不被理解還則罷了,還被貶的一文不值,換之任何人,都難以泰然處之,非是徐師之過。」


  張居正表忠心道:「高拱雖被重新啟用,並一舉入閣,可學生也入了閣啊,徐師何須憂慮?對付不了永青侯,還對付不了一個高拱了?」

  徐階卻是沉默了。

  張居正只當他還在顧慮,進一步表忠心道:「不用徐師親自出馬,交給學生就是了。」

  徐階長長一嘆,落寞道:「也許……我真該退場了。」

  張居正一呆,又一喜,緊張道:「徐師何出此言?」

  「叔大啊,為師了解你,你厚道,可你也是個激進的人。」徐階怔然道,「你,高拱,還有之前的海瑞,還有眼前的趙貞吉……你們性格不同,理念也不同,可歸根結底,都相對激進……」

  徐階嘆息:「時勢已如烈火烹油,已然太過激進,當此時也,似乎維穩才是最優選,奈何,太上皇,皇上,永青侯,皆選擇激進……皇上年輕,如此尚能理解,太上皇和永青侯也如此……實不能理解。」

  「當然,我還沒自大到高明過太上皇和永青侯,他們如此選擇,我實不明白,實在看不懂……」

  徐階悵然道:「這會兒平心靜氣想想,永青侯那般貶損……大抵就是藉此讓我知進退了。」

  張居正一滯,遂也有此感。

  永青侯極討人嫌,這不假,可永青侯絕不是個喜歡惡趣味之人,縱觀這麼多朝的種種行徑,早就脫離了低級趣味,又怎會以埋汰當朝首輔取樂?

  心中這樣想,嘴上卻不能這樣說,張居正安撫道:「徐師,您多心了。」

  徐階苦笑搖頭,沉吟了下,說道:「不勞煩高拱了,我自己走。」

  「徐師……」

  「無需再言。」徐階打斷,起身徑直往外走……

  張居正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不受控制的咽下了,望著徐師那落寞的背影,湧出一股濃濃的心酸。

  這一刻,他莫名生出悲涼,生出酸楚,突然想到未來自己退場,會不會也是這般。

  負面情緒轟然爆發,

  張居正就這麼傻站著,久久無神……

  ~

  乾清宮。

  「徐卿何以如此?」

  朱載坖滿臉不悅,「朕正欲一展拳腳,正需要徐卿輔佐,徐卿卻在此時提出致仕還鄉……朕不允!」

  徐階悵然嘆息,道:「皇上,臣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那就好好調養!」朱載坖說道,「來人,傳太醫……」

  「皇上,臣沒病。」徐階只好說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能對臣這個老臣如此抬愛,臣銘感五內。為君者如此隆恩,為臣者豈敢誤國誤民?」

  朱載坖皺了下眉,不悅道:「徐大學士該不是對高拱入閣心生怨念吧?」

  「臣豈敢?」

  徐階連連搖頭,情真意切道:「皇上,歷來何以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有一朝的國情,一朝有一朝的弊病,臣這個上一朝的醫生,沒能力醫治下一朝的病症。強行醫治……只會淪為庸醫。」

  朱載坖見他不似作假,不禁有些猶豫。

  之前父皇也說過,可以著手讓李春芳取代徐階了,可如此突然,又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徐卿,朕真不舍你離開,你若是精力不濟,可先休息一段時間,朕准你的假,至於致仕還鄉……還是算了吧。」

  徐階苦嘆一聲,問道:「若是太上皇同意了臣辭官,皇上可還會拒絕?」

  朱載坖怔了怔,終於明白了徐階的決心。

  「真要辭官?」

  徐階深深拜了下去,語氣誠懇道:「懇請皇上隆恩,准許臣告老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