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海瑞有罪

  會同館。

  沈煉雙目無神,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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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擔心自己,有前上司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他的罪多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頂破天也不過降職而已。

  他擔心的是海瑞。

  淳安暴亂是造成了不小轟動,可若能利用好,正面影響遠超負面。

  可瞧這架勢……

  朝廷怕是要嚴辦海瑞了。

  「鐺鐺。」

  敲門聲響起,緊接著,戚繼光的聲音傳來:「沈大人,下官戚繼光。」

  沈煉精神一振,「請進。」

  戚繼光推門進來,又轉過身關上門,這才快步上前。

  還沒等他開口,沈煉先一步問道:「情況如何?」

  「情況比你我想像要好很多……」

  戚繼光與沈煉也算熟悉,徑直上前坐了,為沈煉斟上茶,又為自己倒上一杯,飲了一口,這才繼續道,

  「戶部侍郎張居正先後兩次審問,第二次更是大佬雲集,愣是沒能奈何海瑞,別說,這海瑞的確是個人物,愣是駁的一眾大佬啞口無言……」

  沈煉問道:「定罪了沒?」

  「沒有。」戚繼光搖頭,接著,壓低聲音說,「聽說,太上皇和皇上都去了大牢。」

  「啊?」

  沈煉震驚,繼而狐疑,「你是怎麼知道的?便是真就如此,也不是你能知道的啊。」

  「戶部侍郎張居正透露給我的。」

  戚繼光沉吟著說,「我分析,應該是太上皇亦或皇上,讓他透露給我的。」

  沈煉一怔,繼而狂喜。

  正直不代表沒腦子,沈煉能做到今日這個位置,可不光是靠著貴人相助,他立即就敏銳意識到情勢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單就此次國策而言,戚繼光是海瑞的上級,他又是戚繼光的上級。如今審海瑞的細節,戚繼光不僅能知道,還能告訴他沈煉,這意味著什麼?

  ——讓他們二人安心!

  為何要讓他們安心?

  ——讓他們繼續下去!

  沈煉振奮。

  果然賭對了,上綱上線地清丈田畝上利國帑、下利百姓,太上皇和皇上當然要保海瑞,不僅是海瑞,還有他們。

  沈煉心安許多,心情亦晴朗起來,他抿了口茶,輕鬆問道:

  「張侍郎可還透露了別的?」

  「這次事件很快就會定性。」戚繼光嘿嘿笑著說,「肯定不耽誤咱們回去過年。」

  沈煉啞然,忍俊不禁。

  ~

  刑部大牢。

  短短一日功夫,海瑞所處這間牢房就大變樣了。

  不僅乾淨整潔,還給準備了新床,被褥暄軟暖和,菜食不至於山珍海味,卻也是葷素搭配,稱得上美味。

  比海瑞在淳安做知縣時,吃的要好多了。

  臨近傍晚。

  張居正再次到來。

  揮退獄卒之後,張居正直入主題:「今日來不是審你,是與你說一下,上次陪審的那九人,是內閣兩學士,六部六尚書,以及司禮監掌印。」

  海瑞心中一動,問:「明日還會再來審海瑞?」

  「海知縣果然聰明。」

  張居正頷首,問,「你現在總該知道怎麼做了吧?」

  海瑞緩緩點頭,問道:「在三法司還是……?」

  「還在這裡。」

  「還是張侍郎主審?」

  「嗯。」張居正點頭,接著,從袖口中取出只小匣子,道,「皇上有東西賞你。」

  海瑞一怔,忙撩袍跪倒,托舉雙手。

  張居正將匣子橫放在他雙掌之上,想了想,說道:「你既已知他們身份,明日受審時,當態度端正一些才是。」

  海瑞保持著托舉動作,點頭道:「海瑞非是執意要頂撞上司,大人放心便是。」

  「如此就好。」張居正輕鬆了些,俯身扶住海瑞胳膊,將他扶起,輕笑著說,「諸位大人雖對你多有不滿,卻只是立場不同,理念不同,非是對你個人有情緒,海知縣無需憂慮。」

  頓了頓,「我大明為國為民者,絕非海知縣一人,只是有些事你海知縣可以做,諸位大人……考慮的更多。」

  海瑞默了下,輕輕點頭:「官做大了,自要顧全大局。」

  張居正聽得出話中的諷刺意味,不過也沒辯解什麼,只是道:「明日審訊,定在辰時末。」

  「多謝張侍郎提前告知。」

  「我也是奉命行事罷了。」張居正擺了擺手,轉過身,還是沒忍住,道了句,「性格不同,做事的風格亦不同,殊途未嘗不能同歸。」

  言罷,邁步離開。

  海瑞怔然。

  望著張居正離開的方向佇立良久,才收回心神,緩緩打開木匣子。

  裡面是五張銀票,五張面額千兩的銀票,此外,還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成在堅持,貴在堅持,難在堅持。

  海瑞一陣失神……

  ~

  次日。

  主審官、陪審團如期而至。

  海瑞早早就在恭候了,面對一行人到來,他鎮定自若。

  張居正依舊是坐於主審位,待一邊書辦準備就緒,輕輕一拍驚堂木,道:

  「海瑞,本官問你,為何煽動百姓暴亂?」

  「回大人,海瑞無意煽動百姓,皆因鄉紳逼迫過甚。」海瑞依舊強硬,不過態度上,語氣上,都溫和了許多。

  張居正戰術性的略微停頓,待書辦記錄在案,才繼續審問:

  「本官再問你,既然你無意煽動百姓,為何百姓暴亂之時,你不去補救?」

  「回大人,海瑞第一時間就去補救了,然,民憤太過洶湧,加之海瑞能力不足,故致使民亂擴大。這是海瑞失職,是海瑞之罪。」

  「認罪便好。」張居正掃了眼一邊書辦,著重道,「記錄在案!」

  一邊,陪審團面色好看許多。

  「本官再問你,你在淳安那般做,是戚繼光讓你那般做,還是沈煉讓你那般做?」

  「沒有人讓海瑞那樣做,海瑞只是執行國策?」

  「嘭——!」

  張居正重重一拍驚堂木,叱道:「你是說,是朝廷讓百姓暴亂的?數百人死於暴亂,皆是朝廷之過?清丈田畝是暴政?」

  海瑞起身拜倒,叩首道:「淳安民亂,罪在海瑞,皆因海瑞急功近利,絕非朝廷之過,海瑞甘願受罰!」

  「記錄在案!」

  張居正舒了口氣,冷冷道:「一項上利國帑,下利百姓的國策,被你推行成這樣,如此之罪,該當如何?」

  「當誅!」

  「說的好,記錄在案。」

  張居正淡淡道,「海瑞知罪認罪,結案!」

  閣部眾人面露詫異。

  果然,

  一道略顯尖細的聲音適時響起:

  「慢著。」

  馮保不緊不慢地從寬大的袖口中取出厚厚一沓供紙,道,「張侍郎,這是東廠與錦衣衛近一個月來,就淳安民亂的調查結果,裡面有淳安民亂的詳細起因。」

  張居正驚愕,詫然道:「廠衛什麼時候……」

  「廠衛行事,什麼時候要向外廷報備了?」馮保打斷,語氣傲然。

  張居正僵了一下,面色有些難看的說:「既如此,那就先暫緩結案,待本官再詳細了解一下案情。」

  接過小太監遞上來的一沓厚厚供紙,張居正認真審閱,眉頭越皺越深,神色越來越難看……

  「呼~」

  張居正將供紙重新整理好,起身走向陪審團,將供紙遞給徐階,「諸位大人也看看吧。」

  徐階接過,翻閱速度極快,只用不到張居正十分之一的時間,便傳給了李春芳。

  李春芳亦然。

  海瑞嚴重懷疑,他們根本就沒細看內容,亦或說,根本就不在乎。

  不過一刻鐘時間,案情卷宗就過了八手。

  張居正問:「諸位大人以為如何?」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所有人將目光看向徐階,徐階沉吟了下,頷首道:

  「廠衛查案還是可信的。」

  張居正試探著問:「那這些也融入淳安民亂的案情之中?」

  徐階沒有立即給出答案,而是看向馮保。

  馮保說道:「一些個土豪劣紳仗著百姓好欺,肆意妄為,不值得可憐。呵呵,一個小地方的鄉紳,還真把自己當大爺了?」

  徐階微笑點頭,道:「公公高見。」

  不是公公高見,而是皇帝高見。

  還有就是馮保的後半句……

  其餘人神色也稍微緩和下來,各自略一思忖,便知聖意何為,紛紛做出選擇。

  朝徐階微微頷首。

  徐階清了清嗓子,說道:「海瑞有罪,罪不全在海瑞,我等奉命辦案,自當秉承公道才是。」

  海瑞默然。

  沒有多麼開心,也沒有多麼憤慨,只是有些失落。

  現在的海瑞大局觀已經提上來了,明白飯要一口一口吃的道理,也明白沒辦法追究所有人,至少現在不能那麼做。

  「既如此,那咱們再議議?」張居正試探著問。

  徐階沉吟了下,給出意見:「海瑞這邊已經查清,淳安鄉紳那邊還有待詳查。」

  頓了下,「海瑞之罪,罪在失察。」

  張居正稱是。

  徐階站起身,看了海瑞一眼,轉身離去。

  一眾大員陸續離開,張居正本想與海瑞再說兩句,見馮保老神在在的坐著,遂作罷。

  待所有人都離開,馮保這才起身走到牢門前。

  「海瑞。」

  「下官在。」

  「你懂皇上的用意嗎?」

  「下官明白。」海瑞微微點頭。

  馮保笑了笑,突然壓低聲音道:「太上皇說,你現在不會明白,不過,用不太久你就會都明白。」

  海瑞一怔。

  馮保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