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仇人再見

  被邊緣化已久的張居正,甚至都不知道不列顛,愣怔了好一會兒,才問道:

  「徐師,不列顛在哪裡啊?」

  「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反正很遠就是了,一個西方的蠻夷小國……」徐階對學生倒沒有藏私,將今日從皇帝那兒得知的情況,說與了張居正。

  張居正聽罷,更是熱血沸騰。

  大丈夫當如是也!

  熱血之後,又不禁頹然,李青實在太強了,強得讓人絕望。

  努力平復好情緒,張居正沉吟道:「這麼說,大明的財政收入,又要暴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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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別太樂觀,這可能只是皇上的一廂情願,一個蠻夷小國,能有多大的消費力、商品供應力?」徐階說道,「退一步說,即便財政真的大幅度上漲,若是全進了內帑……也不是多值得慶賀之事。」

  張居正暗暗皺眉,他對這個說法很不贊同,乾笑道:

  「總歸不是壞事,錢總歸是進了大明這口大鍋中。」

  徐階默了下,微微搖頭:「你不在高位,許多事並不知情,自然看得不夠透徹,其實,大明財政的問題……尤其是近些年,實在不容樂觀啊。」

  「這怎麼會?」張居正不能理解,「那麼多的賦稅……還能不夠花?」

  「事實就是不夠花。」徐階喟然嘆道,「我甚至懷疑,內帑也沒什麼錢。」

  張居正震驚。

  「不用太驚訝,這不是不可能。朝廷進項多少,開支多少,是可以算出來的,算不出來的是武宗駕崩前,在內帑留了多少銀兩,以及早些年財政沒赤字的時候,皇帝截留了多少……」

  徐階說道,「近些年的赤字額度,遠比你想像的大,大很多,內帑也沒少出錢,甚至大多數開支都出自內帑,我估計啊,內帑現有存銀,絕不超過一千萬兩。」

  張居正忍著笑問:「照徐師這意思……我大明豈不成了紙老虎?」

  「也可能真是我多心了吧……」

  徐階吁了口氣,轉而道:「不說這個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何況是皇帝?此次京察,皇上定然密切關注,不能敷衍,可也不能事事上綱上線,你務必要把握好其中的度。」

  「學生明白。」

  「嗯,京察結束之前,沒什麼緊要事,你就不要來了。」徐階說道,「記著,外緊內松,方能兩全其美。」

  張居正:「是,謹遵徐師教誨。」

  徐階微微頷首,眸光帶著憂慮,既憂慮大明財政,也憂慮自己的政治前程……

  ~

  京察的政令自京師傳開,傳至各省、府、州、縣,接著,平靜的水面下,開始暗流涌動。

  京察是大明的制度,皇帝又意在吏治清明,誰也不敢反對,誰也不能反對,只能抓緊時間消弭禍事,走關係的走關係,擦屁股的擦屁股……

  京察還未開始,大明各省府州縣的百姓,就明顯感受到了官府變化。

  且不說縣太爺愈發慈眉善目,就連小吏都變得溫和起來。

  朱厚熜對兒子這中規中矩的操作還是比較滿意的,便暗中提點了一二……

  三月春,離立夏只剩月余時間,可卻沒有明顯的暖意,清晨水缸仍會結上一層冰,好在運河已經可以通行了。

  三劍客以及隨行的大內高手,搭乘貨物轉運的便車,一路「狂吃狂吃」,從京城「狂吃」到通州。

  黃錦還不過癮,感慨道:「有了這蒸汽鐵軌車,還真是方便不少呢。」

  雖然它的速度並不快,比快馬慢了許多,可它異常平穩,且丁點不顛簸,比龍輦什麼的都要舒服。

  陸炳打趣道:「要不你再坐回去吧,我和太上皇去江南就好了。」

  「想得美。」黃錦哼哼道,「你能伺候好太上皇嗎?」

  「好了,別拌嘴了。」朱厚熜打斷二人的吵鬧,「走,登船。」

  「太上皇,不休息一下嗎?」

  「不用,船上又不是不能休息。」朱厚熜已經迫不及待了,甩開二人走在前面。

  兩人只好快步跟上。

  一眾身懷利刃的大內高手將三人拱衛在中間,高度戒備……

  隨著朱厚熜的離開,京中官員自上至下,只覺渾身輕鬆,連帶著京察造成的心理壓力,也大為減緩。

  諸多大員敏銳的意識到,這一次,嘉靖皇帝是真的放權了,是真心實意做太上皇,而新帝……也將是真正意義上的皇帝了。

  這是個重大利好信號,對所有人來說,都是!

  於是乎,極為平靜的朝局,開始泛起漣漪……

  朱載坖的『蜜月期』正式結束,壓力陡然加劇……

  朱厚熜當然知道這些,可這也是皇帝必要的經歷,不經歷風雨,如何能成長?

  …

  一行人沒有直抵金陵,至蘇州時,朱厚熜便下了船,這裡有一個『故人』,許久不見的『故人』。

  巡撫衙門。

  朱厚熜立足衙門前,怔然出神。

  不多時,陸炳從裡面出來,稟報導:「太上皇,楊巡撫已經準備好了。」

  朱厚熜微微頷首,邁步往裡走,伴隨著一路「太上皇萬歲」,終於見到了『故人』楊慎。

  楊慎已經很老了,都快老的不成樣子了,在沈煉的攙扶下,才勉強做到行君臣大禮。

  朱厚熜沒有免他的禮,受了禮才讓他起身,瞧著這樣的楊慎,朱厚熜縱有餘怒,也難再發作了。

  許久,

  朱厚熜問道:「昔年一句『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今日如此,你可後悔?」

  楊慎微微搖頭:「回太上皇,不曾。」

  「有骨氣。」朱厚熜嗤笑笑,不見喜怒的說,「你可想歸鄉?」

  言外之意,只要你求朕,朕就讓你落葉歸根。

  然,想聽的話,並未從楊慎口中說出。

  「自古都是臣子見駕,今日駕見臣子,足見皇上愛護微臣之心,微臣不勝惶恐。」楊慎笑著說,頓了下,又道,「太上皇來蘇州是為……?」

  一見他這姿態,朱厚熜就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他老子,不由得臉色一沉,淡然道:

  「怎麼?楊狀元還要彈劾朕不成?」

  楊慎苦笑,沉默了下,吟道: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

  頃刻興亡過手。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

  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沈煉一凜。

  陸炳神色一沉。

  黃錦瞪起小眼睛。

  朱厚熜卻是相當平靜,他知道,楊慎只是在自嘲,或許也有對昔日行為道歉的意味。

  於是譏諷了句:「當時可真是龍爭虎鬥呢。」

  楊慎哂然一笑,渾濁的眼睛望著朱厚熜,說道:「皇上今已是太上皇,何苦呢?」

  朱厚熜沉默。

  沈煉接過話頭,打圓場道:「太上皇,昨日剛收到戰報,五日前,戚繼光與倭寇於台州交戰,殲敵七百餘,我軍傷亡……零。」

  朱厚熜斂去心緒,含笑頷首,問道:「如此戰功,可快馬加急上報朝廷了?」

  沈煉恭聲回道:「自然是報了的,估計這會兒也差不多到京師了。」

  「倭寇真是愈發猖獗了。」陸炳憤憤道,「真以為朝廷打不得日本國?」

  沈煉乾笑笑,不置可否。

  楊慎說道:「沒用的,日本國沒有一個統一的政權,諸多大名各自為政的情況下,想施壓都沒對象。」

  陸炳怔了下,悻悻無言。

  朱厚熜面容平靜,瞧了楊慎一眼,沉吟了下,朝沈煉道:「尋個安靜的地方。」

  「是,太上皇請。」沈煉引路,楊慎緩慢地跟上……

  楊慎書房中。

  一行人離去,只剩君臣二人,氣氛有些沉悶。

  其實各自心中對彼此的氣,早就隨著時間消磨煙消雲散了。

  奈何,當初鬧的太大,鬧得彼此都下不來台,如今雖然沒了怨氣,卻也都拉不下臉低頭認錯。

  就好比分手許久再相見的情侶,不再對分手的原因耿耿於懷,卻也不可能重歸於好。

  半晌,

  楊慎率先開口,對往事避而不談,只談當下,問道:「南直隸的歸屬,太上皇可有決斷了?」

  「朕早有決斷,你不是知道嗎?」朱厚熜淡淡說。

  楊慎沉吟了下,道:「恕臣直言,南直隸不可能真正獨立出來,最好的結果就是歸屬江蘇。」

  朱厚熜嗤笑道:「那就拖著吧,朝廷有的是時間。」

  「一直拖著……嗯,倒也沒什麼影響。」楊慎不再糾結這個,問道,「今江南省分成了江蘇和安徽,這個江南巡撫……是不是也該改一改了?」

  朱厚熜瞥了眼行將枯木的楊慎,淡淡道:「我想,沒必要了吧?」

  楊慎苦笑道:「沈煉呢?」

  「你覺得他能擔得起兩省巡撫?」

  「可以。」

  「稍後上報皇帝吧,巡撫衙門的匾額,換成《蘇皖巡撫》便是了。」朱厚熜緩緩說,接著,又問,「前兩年李青可來過?」

  「來過。」

  「與你說了什麼?」

  「說了一些令微臣驚心動魄的事。」楊慎看向朱厚熜,問,「太上皇當也知道,對吧?」

  朱厚熜微微頷首,沉吟道:「你以為如何?」

  「太瘋狂了。」楊慎憂慮道,「永青侯所行之事,實令人心驚肉跳,老實說……微臣並不看好……」

  「太上皇怎麼看?」

  朱厚熜苦澀嘆息:「朕怎麼看重要嗎?朕擋不住,皇帝更擋不住,沒人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