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浪漫主義者

  縣學門前。

  李青快速解決掉炸秦檜,抹了抹嘴,邁步上前。

  不料,還沒進去,就見一大群縣學學生烏泱泱走了出來,李青愣了下,隨即就看到了人群後面的海瑞,正與幾個年長的儒生交談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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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教諭。」

  海瑞怔了怔,扭頭見是他,與身邊幾人言語一聲,快步走來。

  「先生特意來找海瑞?」

  李青不置可否,問:「你這是……?」

  「知縣大人致力於將朝廷撥付的款項,每一文都花到刀刃上,如此一心為公,自要讓百姓知曉才是。」海瑞說道,「不能寒了人心!」

  李青怔然,繼而失笑。

  「你這是將知縣架在火上烤啊!」

  海瑞正色道:「知縣大人一向愛民,素來受百姓愛戴,先生這話……海瑞聽不懂。」

  李青摸了摸鼻子,無奈點頭:「這個法子確有奇效,可人家知縣大人未必領情,這點,相信你心裡有數。」

  海瑞也不置可否的一笑,道:「海瑞相信知縣大人也心中有數!」

  李青想了想,微微點頭:「明面上,他是不能拿你如何,甚至只能老實吃個啞巴虧,可你要知道,你這樣是長遠不了的。」

  海瑞默然,轉而問:「先生此番前來,是為……?」

  「我在這裡待不了多久了,離開也就在這幾日……」李青說道,「今日來……有句良言相贈。」

  海瑞詫然,繼而拱手一揖,「海瑞洗耳恭聽。」

  李青說道:「你的品性我很欣賞,可你之品性卻難步入廟堂,如若你想一舒胸中抱負,我倒是有一策,雖不能讓你入閣拜相,卻能讓你在地方盡情施展。當然了,前提是你能力夠硬。」

  海瑞愕然少頃,再次一揖,「請先生教我!」

  「讓京中那些大人物發現你的價值,讓自己成為他們拉攏的對象,給那些大人物樹立一個觀念——誰擁有你,誰就能所向披靡!」

  李青說道,「官場渾濁,這是最適合你的路!」

  海瑞沉吟道:「先生既說官場渾濁,何以覺得適合海瑞?」

  李青哈哈一笑:「簡單,牌坊不能不要!」

  海瑞怔然無言。

  「正如你方才所說,做好事要讓人知曉,不能寒了好人的心……」李青說道,「如若好人揚名也是沽名釣譽,那這個世界可就真病了。」

  李青認真道:「這是最適合你的路,你仍可以做自己,不需違背自己的原則!」

  海瑞擰眉不語,滿臉躊躇。

  「世人功利,無一例外, 不同在於功利是為私,還是為公。」李青說道,「做大官,才能功利於更多人,官大一級壓死人,如若你是知縣,還需這般心計?」

  海瑞深吸一口氣,深深一揖,「謹受教!」

  「不用謝,說實話,我也沒安好心!」

  李青輕輕吁了口氣,道,「風險與機遇並存,這條路充滿風險,可能讓你大有作為,也可能讓你萬劫不復,十分考驗個人能力。如此,不過是拿你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去賭一個更好的結果,你能成,對大明來說是一件幸事,你失敗,失敗的也只是你個人。」

  海瑞微微笑了,輕聲道:「永青侯當真光明磊落!」

  李青詫然,苦笑道:「十一朝來,你是第一個說我光明磊落的大明文官。」

  聞聽「十一朝」,海瑞神情有了變化,卻也沒多說,只是道:

  「今日先生之良言,哪怕不贈,未來,海瑞多半也會走這條路,成與不成,都是海瑞的命。」

  李青啞然失笑,輕輕點頭。

  他知道海瑞不是自大,只是不想他有心理負擔,且這也是基本事實,因為海瑞當下就在走這條路,只是海瑞還沒有明確這條路線。

  李青認真道:「過剛易折,沒有一定保障前,還是要三思而行。」

  海瑞含笑點頭,說道:「如若真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了,海瑞定會報上永青侯大名!」

  「哦?哈哈……」李青大笑,連連道,「就該如此,如此才好。」

  海瑞品性極佳,能力亦不錯,單從今日之行為便可見一斑,妥妥的實幹派。

  不過海瑞也有兩處硬傷。

  一,功名;二,執拗。

  基於此,海瑞很難步入廟堂中心,如朱厚照所說,政治就是折中與妥協的藝術。

  海瑞不具備!

  可話說回來,執拗也不是缺點,對『浪漫』的執拗,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品質。

  李青常用折中大法,也一直在折中,但他內心深處並不喜歡,也從未將折中奉為圭臬。

  這是悲哀!

  李青一直是個悲觀主義者,之所以悲觀,正是因為他骨子裡充滿詩情畫意的浪漫。

  這也是他尤為欣賞海瑞的原因。

  李青輕聲說:「可以失敗,甚至可以放棄,但不要變。」

  迎上李青晶亮又深邃的雙眸,海瑞有些震驚,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其實,先生也過於高看海瑞了。」海瑞輕嘆道,「海瑞這樣的人,於國於民並不是太重要,十個百個也不及永青侯萬一,大明可以沒有海瑞,卻不能沒有永青侯。」

  李青微微搖頭:「大明需要永青侯,古今未來之中國,需要海瑞。」

  海瑞怔然。

  「記著,不要變。」

  言罷,李青灑脫一笑,轉身離去。

  海瑞望著李青背影,怔怔出神,久久無言……

  ~

  李青提著豐盛菜餚回到住處時,小師弟們已經醒了。

  「大師兄,又改善啊?」

  「馬上就要大幹一場走人了,就該吃些好的。」李青笑著招呼道,「快來吃飯,吃過飯咱們去下一站,抓緊結束,抓緊去別的地方。」

  道三十二詫異道:「大師兄一向追求穩紮穩打,這次為何這般急?」


  「大師兄認識?」

  李青頷首:「也算是舊識了。」

  聞言,眾師弟不再遲疑,湧上前開始填五臟廟……

  是夜,同樣的戲碼再次上演。

  李青悲哀的發現,還真是應了那句『大官大貪,小官小貪』,算不上十惡不赦,可著實讓人憤怒……

  化身地府判官的李青,一個也沒饒,以致於監守自盜的小吏,土坯如數奉還不算,還白白搭上了一條褲子……

  如是者三,南平縣衙逐漸興起了地府判官說。

  謠言一起,一眾衙役人人自危,莫說在學塾工地監守自盜,甚至都不敢占百姓便宜了。

  震懾完成,李青特意去暗中考察了下本地知縣。

  南平知縣果然被海瑞架起來了,一邊明面上籠絡民心,傳揚自己清廉愛民的清譽,一邊在暗地裡大罵海瑞不是東西,壞了官場規矩……

  不過,海瑞到底是正兒八經的官,又無把柄可抓,知縣雖氣惱,卻也沒辦法真拿他如何。

  見此情況,李青不再逗留,帶著師弟離開了南平,去了下一個地方……

  『地府判官』的介入,使得效率大大提高,學塾建設的速度不算慢,但李青解決問題的速度更快……

  ……

  剛步入八月份,就無所事事了。

  於是乎,李青索性帶著師弟們趕赴武當山。

  都不年輕了,也有了回家之心,李青自不能鐵石心腸,辛苦這麼久,該好好清閒清閒。

  ……

  九月,一行人趕至武當山。

  李青並未登山,只叮囑師弟好好分享自己的寶貴經歷、感悟,不要急著曝光他的秘密……

  目送小師弟們上了山,李青靜靜凝望一陣兒,轉而去了另一處武當道統。

  ——武當道!

  落魄卻更正統的武當,也是小老頭的長眠之所。

  李青不記得多少年沒來過了。

  沿著記憶中的小路,李青一步步登上山,遠遠望去,道觀還是那個道觀,大體沒什麼變化,只有細節處有了修繕痕跡。

  小師弟開闢的那片菜園還在,只不過時下沒再種菜,被濃密的紅薯藤覆蓋。

  淺逛了下周圍風景,李青進了道觀。

  時下的武當道,更顯落魄,山上就只有一個中年道士。

  不過讓李青欣慰的是,雖然人數更少了,但師父的法身卻十分潔淨,顯然經常被擦拭。

  留守的中年道士只當他是來敬香的居士,做了番簡單介紹,便立在一旁,無所事事。

  李青敬過香,取出一張面額百兩的銀票,遞給中年道士,問道:

  「山上就只有你一人了?」

  中年道士被大額銀票給驚到了,他倒也不客氣,接過揣進懷中,回道:「掌門師兄帶著師弟下山了。」

  「什麼時候下的山?」

  「前天。」

  「什麼時候能回來?」

  「估摸著明日就能回來。」中年道士問道,「居士可是家中有紅白事,來此請掌門?」

  「……」

  李青問道:「掌門帶著師弟下山是為紅白事?」

  「呃……是,白事。」中年道士訕然道,「這又不是佛教的專屬業務,咱道士也擅長。」

  李青:「……」

  「居士是想……?」

  「我準備在這兒住幾日。」李青說。

  「這自然沒問題!」中年道士滿口答應,表示住兩個月都沒問題。

  「居士稍候,貧道去給居士整理一下被褥。」

  李青微微頷首:「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