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都老了

  戚繼光並沒有到油盡燈枯、大限將至之際,除了寒腿也無別的病症。

  李青為他調養了幾日,又叮囑了他一些養生的注意事項,順便也給王氏問診了下,便告辭了。

  ……

  ……

  江陵。

  張府門前,轎夫剛抬著轎子走出來,就被迫停下了。

  「裡面坐著的可是張大學士?」

  「閣下是……?」

  不待李青答話,聽到陌生又熟悉聲音的張居正便掀開了轎簾,帶著驚喜又不可置信的表情,向外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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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一身玄衣,未戴束髮方巾,只著一支髮簪,長發隨意垂下,一如既往地風姿綽約……

  「果真是……果真是先生。」張居正喃喃了句,而後情緒愈發激動,「速速放下轎子,今日老爺我不出門了。」

  轎夫稱是照做,只是還未完全放穩,就見自家老爺跳了下來,不禁微微變色。  李青卻是一樂,道:

  「聽元敬說,你身子骨比他好多了,現在看,確實好多了。這是打算去哪兒啊?」

  張居正驚喜了好一會兒,才道:

  「閒來無事,本欲去聽個戲打發一下無聊時間……啊,你們先回府,通知後廚準備豐盛酒菜,快去快去。」

  「是,老爺。」幾個轎夫滿是震驚地瞧了李青一眼,抬著空轎子回了府。

  張居正平復了下心情,問道:「先生不是路過吧?」

  李青頷首:「專程找你敘舊的!」

  聽到想要的答案,張居正更是喜不自勝,開懷道:「先生終於清閒了,白圭都以為此生難再見先生。」

  李青啞然:「哪有這麼誇張?我這個忙可不是腳不沾地的忙,只要我想清閒,隨時都能清閒一下。」

  張居正玩笑道:「架不住先生一直不想清閒啊。」

  「以後會越來越清閒的。」

  「那敢情好啊。」張居正欣然道,「酒菜還得好一會兒,不若……四下走走?」  李青頷首,隨張居正走向一旁……

  「先生不著急趕路的話,不妨在白圭這裡住上幾日,後日有廟會,連著七日的廟會。」張居正建議道。

  聞聽「廟會」二字,李青不禁想起當初路過江陵,與張居正相識時情景……

  張居正顯然和他一樣,也想起了那段往事。

  「當時白圭還是一個孩童,不識得先生,更不知一次偶遇,會改變一生……」張居正一臉緬懷,感慨道,「因緣際會,其妙無窮啊。」

  「言重了。」李青正色道,「即便沒有那次偶遇,你的人生也絕不會泯然於眾。」

  接著,話鋒一轉,打趣道:「當時你可就已經是神童了啊,記得當時你就對功名志在必得呢。」

  張居正訕然道:「孩童不知天高地厚罷了。」

  「可事實證明,你並非自大。」李青輕嘆道,「大明人傑數不勝數,奈何我記住的人傑卻不多,而這些記住的人傑之中,你是最吃虧的一個……總覺得有點對不住你。」

  「先生這樣說,白圭更不知該如何自處了。」張居正好笑搖頭,而後正色道,「先生成就了白圭,也救了白圭。」

  頓了頓,「古往今來能名垂青史的豪傑,無不是各憑本事,先生更是如此,咱大明又何止一個張白圭被比下去了?」

  李青揶揄道:「怎麼還拍上馬屁了?」  「白圭從不拍人馬屁,只說衷心之言!」言罷,不等李青取笑,他自己就先笑上了。

  雖然他叫白圭,但其實腹黑得緊,不是一般的腹黑……

  兩人相交數十載,早已心有靈犀,張居正自然知道李青在笑他什麼。

  「白圭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少冤枉人了,怎麼也怪不到我頭上。」李青呵呵道,「真要說,你也是繼承了徐階的秉性。」

  張居正:-_-||

  「如何,這退休生活安逸否?」

  「挺好的,就是有點無聊。」張居正嘆道,「在內閣執政的時候,總想著什麼時候是個頭,什麼時候才能頤養天年……如今心想事成了,反而沒著沒落的……當然,我可沒有再回內閣的心思,哎呀,不能回去,也回不去嘍,謝公、劉公之事不可復啊。」

  李青嘖嘖道:「要是沒有我,估計你就不想退下來了,可惜啊……」

  「呃呵呵……先生莫取笑白圭了。」張居正訕然道,「曾幾何時,我確有取先生而代之的心思,奈何,空有先生之志,卻無先生的本事。張居正終究做不到,許多事也只能永青侯能做、永青侯才做得到,張居正只是一介凡人。」

  「我也是一介凡人。」李青說。

  張居正呵呵笑道:「先生不是凡人,只是有一顆凡心,不能因為仙人接地氣,就否認其是仙人啊。」  李青撇嘴道:「我要真是神仙就好了。」

  「已經是神仙了。」

  「好了好了,拍馬屁還上癮了……」李青揭過話題,心情不錯地問,「元敬得了寒腿的毛病,你呢,你可有哪裡不適?」

  「我這都挺好的。」張居正特意大幅度地活動了下四肢,道,「元敬的寒腿,是長時間在江海上落下的病根兒,我這坐文華殿辦公椅上的人,風颳不著、雨淋不著,能落下啥病根兒?」

  頓了頓,張居正得意道:「先生你信不信,我比他能喝?」

  李青:「……」

  「不信咱酒桌上見真章!」

  「你可別為了讓我盡興,再喝出個好歹……」

  「神醫就在一旁,我有什麼好怕的?」張居正理所當然地說,「我喝出個好歹,先生再把我救回來不就是了?」

  李青:-_-||「我是發現了,你們這些人啊,對我這個永青侯是越來越不客氣了。」

  張居正哈哈一笑:「我都不當官了,還對永青侯客氣做甚?」

  「……倒也是哈。」李青自己也是一樂,隨即又是一嘆,「你也老了啊。」  「一直不老,年輕人永無出頭之日啊。」

  「你這是意有所指啊?」

  「哪有哪有,永青侯不一樣,永青侯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你可不能老……」

  「又拍馬屁……」

  「還是衷心之言。」

  「不過還挺順耳的。」

  「那白圭再接著拍?」

  「不是衷心之言嗎?」

  「哈哈……」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侃著,迎著陽光一路向前,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