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驍發現安凌不對勁是在第三天早上。
往常安凌總是天不亮就起來練劍,劍光破曉,從不間斷。可這三天他一次劍都沒摸過,整天坐在青雲峰後山的石崖邊上發愣,一坐就是一整天。凌驍遠遠觀察了兩天,覺得再不出手這哥們怕是要坐成石頭了。
他提了兩壇從伙房順來的桂花釀,晃晃悠悠走到石崖邊,一屁股坐到安凌旁邊。
安凌沒回頭,眼睛盯著遠處的雲海。
凌驍也不說話,拍開一壇酒的泥封,咕咚咕咚灌了兩口,然後塞到安凌手裡。安凌機械性地接過去,也灌了一口。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直到半壇酒下肚,安凌才開口。
我沖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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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驍知道他說的是築基中期。安凌在築基初期巔峰卡了快兩個月了,每次衝擊瓶頸都以失敗告終。在外門弟子中,築基初期巔峰已經是頂尖水平,但安凌顯然不滿足。
沖不過去就歇歇唄,凌驍把酒罈子在手裡轉了個圈,又灌了一口,你看我,練氣九層卡了多久,我急了嗎?
你不一樣,安凌的聲音很低,你沒有家族。
凌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安凌出身天水城安家,雖說是個沒落的小修仙家族,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族裡還有幾十口人眼巴巴指望著他能出人頭地。安凌是安家三代以來天賦最高的子弟,全族的資源都堆在他身上,送他進天劍宗的時候,族長他爺爺當著一族老小的面說,安凌,安家的未來就在你身上了。
凌驍光是想想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所以你是覺得自己對不起安家?凌驍問。
安凌沒說話,又灌了一口酒。他的手很穩,握劍的手從來都穩,但凌驍注意到他的指節有些發白。
我爺爺三年前去世了,安凌忽然說,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沒能看到安家復興,死不瞑目。他把族長戒指塞到我手裡,說凌兒,你是安家最後的希望。
安凌很少說這麼多話。他平時冷著一張臉,話比劍還少,凌驍有時候逗他半天才能逼出幾個字來。現在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顯然心裡憋了很久。
凌驍想了想,說,我連我爹娘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安凌轉頭看他。
真的,凌驍聳聳肩,我在清水鎮長大,養大我的是鎮上開麵館的王嬸。我爹娘是誰,是死是活,一概不知。後來才知道我爹叫凌戰,曾經是天劍宗的弟子,別的什麼都不清楚。你說你背負家族期望很累,我連背負的東西都沒有,不也活得好好的?
安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不是沒有背負。
凌驍挑了挑眉。
淬劍池底的石板,戰劍峰鐵長老說的話,古劍選你為主,安凌看著他,你身上的事比我複雜得多。但你從來不在意。
在意有什麼用?凌驍笑了,天塌下來當被子蓋唄。再說了,我爹娘雖然不在,但我有發財那隻賤狼,有你這個冰塊臉兄弟,還有青雲峰上這幫師兄弟。人活著又不是只為了過去,我倒是覺得,往前看比往後看有意思多了。
安凌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嘴角動了動。凌驍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安凌居然在笑。
雖然笑得很淡,但確實在笑。
你說話真難聽,安凌說。
難聽才好使,凌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跟我打一場。
現在?
現在。你三天沒摸劍了,手癢不癢?
安凌站起身,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柄寒光凜冽的長劍。凌驍也拔出背後的星紋鐵古劍,劍身上鏽跡依舊斑駁,看起來破破爛爛的,但安凌知道這把劍有多重。
兩人在石崖邊的空地上交了手。
安凌的劍很快,快得像一道白練,劍勢凌厲,帶著一股冷冽的殺意。這是安家的家傳劍法寒水十三劍,講究一劍快過一劍,劍出如寒江奔涌。但凌驍跟他對練了無數次,對他的劍路已經爛熟於心。
凌驍的劍法沒有固定路數,全是實戰中磨出來的野路子。他側身避開安凌的一記直刺,古劍從下往上一撩,劍背拍在安凌的劍身上,震得安凌手腕一麻。安凌順勢變招,劍尖畫了個弧線,削向凌驍的肩膀。凌驍往後一仰,整個人幾乎貼地,同時一腳踹向安凌的小腿。
安凌跳起來躲過這一腳,落地時劍已經劈了下來。凌驍舉劍格擋,兩劍相交,發出一聲脆響。凌驍感覺到安凌的劍氣比以往更加凝練,但劍意中多了一絲急躁。
你在著急,凌驍退後兩步,劍尖點地,你的劍比以前更快了,但準頭差了。
安凌收劍,喘了口氣,沒有反駁。
你太想證明自己了,凌驍說,越想證明,越容易出錯。我打架有個原則,從來不想贏了會怎樣,輸了會怎樣,就想著怎麼把眼前這一劍劈出去。你試試?
安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清明了許多。他重新舉劍,這次劍勢明顯沉穩了不少。兩人又打了半個時辰,直到太陽偏西,渾身是汗地癱坐在石崖邊上。
痛快,凌驍把剩下那壇桂花釀拍開,遞給安凌,你先喝。
安凌接過來灌了一大口,然後把酒罈還給凌驍。凌驍正要喝,忽然感覺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拱他的後腰。
他回頭一看,發財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了過來,銀灰色的狼臉上寫滿了諂媚。
幹嘛?凌驍警覺地把酒罈舉高。
發財用爪子扒拉他的胳膊,一雙狼眼直勾勾盯著酒罈,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不行,凌驍義正言辭,你是靈獸,靈獸不能喝酒。
發財的意念傳過來,帶著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放屁,老子是嘯月天狼血脈,天狼一族在月下飲酒是傳統,你懂個錘子。
我怎麼沒聽過這個傳統?
你才活了十七年,老子血脈記憶里幾萬年的傳承,你懂還是我懂?
凌驍被他的歪理噎了一下,安凌在旁邊看著一人一狼鬥嘴,嘴角又動了動。凌驍一不留神,發財已經躥起來一口咬住酒罈邊緣,整隻狼掛在酒罈上,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
你給我下來!凌驍把發財從酒罈上拽下來,但為時已晚,半壇桂花釀已經進了狼肚子。
發財落地的時候四條腿已經開始打飄了,走了兩步直接撞在石頭上,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對著天空發出了一聲悠長的狼嚎。
嗷嗚,發財的意念在凌驍腦海里迴蕩,老子是狼王,老子要娶一百個母狼,老子要生一千個小狼崽子!
凌驍捂著臉不想認這隻狼。
發財嚎完又開始在地上打滾,銀灰色的毛皮沾滿了草屑和泥土,滾到安凌腳邊的時候忽然翻了個身,用爪子拍了拍安凌的靴子。
發財的意念傳過來,冰塊臉,別愁眉苦臉的,你長得這麼帥,愁多了長皺紋,到時候找不著媳婦可別怪老子沒提醒你。
安凌低頭看著這隻醉醺醺的狼,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我沒愁眉苦臉。
放屁,發財翻了個白眼,你那張臉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老子看了三天了,實在受不了了才來喝酒的。你以為老子愛喝這破桂花釀?老子是為了拯救你的心情,犧牲自我,感不感動?
凌驍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安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發財的腦袋。發財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謝謝你,安凌說。
發財打了個酒嗝,謝個屁,以後有好吃的好喝的想著老子就行。對了,你們青雲峰食堂那個紅燒靈豬肉不錯,下次給老子帶三份。
那是給弟子吃的,你是靈獸。
靈獸怎麼了?靈獸就沒有狼權了?發財憤憤不平地站起來,結果腿一軟又趴了下去。
夜色漸漸暗下來,石崖上的風涼颼颼的。凌驍生了一堆篝火,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發財已經徹底醉倒了,四仰八叉地躺在火堆邊上,時不時發出幾聲含糊的狼嚎。
安凌盯著跳動的火焰,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凌驍,我加入天劍宗,不只是為了學劍。
凌驍正在往火堆里添柴,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等著安凌繼續說下去。
安凌的聲音在夜風中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說出來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來天劍宗,是要找一個人。
找誰?
安凌抬起頭,火光照在他的臉上,那雙一向冷漠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竟顯得有些灼熱。
一個叛徒。安凌說,一個害得我安家從二流家族跌落至此的叛徒。他就在天劍宗里。
凌驍手裡的柴火掉進了火堆,濺起一片火星。
發財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母狼,別跑,讓老子親一口。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火焰呼呼作響。安凌的目光穿過火光,落在凌驍臉上,等著他的反應。
凌驍沉默了很久,然後從火堆里撿起一根燃燒的樹枝,重新添了進去。
所以你拼命修煉,不只是為了振興安家,還要清理門戶?
安凌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那個叛徒是誰嗎?
安凌搖了搖頭,我只知道他當年化名混入安家,偷走了安家的鎮族功法寒水劍訣的上半部,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爺爺花了二十年追查,最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天劍宗。
凌驍深吸一口氣。他忽然明白安凌為什麼總是那麼拼命,為什麼卡在瓶頸上會那麼痛苦。這個冰塊臉少年身上背的不只是家族的期望,還有一筆血債。
行,凌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幫你找。
安凌愣住了。
愣什麼?凌驍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咱們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找叛徒這種事我最擅長了,清水鎮的時候我幫王嬸找過偷雞的賊,三天就抓到了。
安凌看著他那張嬉皮笑臉的面孔,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但他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拿起酒罈,把最後一口桂花釀倒進嘴裡,然後把空罈子扔進了山谷。
罈子落地的碎裂聲從谷底傳上來,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脆。
發財被這聲音驚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了看凌驍,又看了看安凌,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嘴裡念叨著,兩個大男人半夜不睡覺,肯定沒好事。
凌驍踢了他一腳,發財紋絲不動。
篝火燒到半夜才漸漸熄滅,安凌靠在石頭上睡著了,呼吸平穩。凌驍沒有睡,他坐在熄滅的火堆旁,抬頭看著滿天星斗。
古劍橫放在膝上,劍身上的鏽跡在星光下隱隱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想起淬劍池底那塊石板,想起鐵長老說的話,想起安凌剛才說的那個叛徒。
天劍宗里藏著多少秘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他都不會一個人走。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安凌睜開了眼睛。他站起身,拔出長劍,劍光在晨光中亮得刺眼。
他開始練劍。
這一次,劍勢沉穩如山,又靈動如風。凌驍看著他的劍,忽然笑了。
安凌的瓶頸,鬆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