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把最後一隻斷裂的手環撥到一邊，直起身來。
短劍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劍尖朝下，劍柄上的梅花紋路在微弱的光線里一閃而過。
他看向莊星遙，目光平靜如水，沒有躲閃，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關於周客的身世，周客自己又何嘗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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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想弄清自己的身世。
弄清自己的血統。
弄清自己的小丑牌來源，以及短劍的來源。
可是——
多想無益。
他已經無數次詢問過先知之顱了。
回答都是一樣的。
「提前知道，對你沒好處。」
總有周客會知道的那一天。
周客話語中沒有波動，輕聲回答了莊星遙的話：
「我自幼父母就死掉了，我對我的身世，一無所知。」
他說。然後他轉過身，朝走廊更深處走去，步伐平穩，大衣下擺在微光中輕輕一晃。
「走吧，我們還有任務在身。」
......
走廊深處的空氣越來越冷，越來越重。
兩側的鐵柵欄在微光中投下密密的影子，像兩排沉默的肋骨。
周客走在最前面，短劍握在手裡，劍尖朝下，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腳下石板的濕冷透過鞋底傳上來。
他記得噬心金冠里看到的畫面，那條走廊、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以及門後那個蜷縮在鐵鏈下的身影。
近了。
周客嚴格依靠著自己看到的畫面，慢慢朝著那個牢房靠近。
又轉過一個拐角後，他的腳步慢了下來。這條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半掩著的鐵門，門縫裡漏出極微弱的光，和噬心金冠記憶里的角度幾乎完全一致。
他的心跳依舊平穩，呼吸依舊均勻，但他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就是前面。」他低聲說。
張楊咽了口唾沫，握劍的手指關節泛白。
唐欣往周客身後靠了靠，短刀橫在胸前，刀柄上的舊布條已經被冷汗浸軟。
蘇塵汐和莊星遙分別從左右兩側貼近牆壁，各自屏住呼吸。
林蝶站在最後，微微側身，目光掃向身後走廊，確認沒有追兵。
周客伸手，用劍尖抵住鐵門邊緣，將它緩緩推開。
鐵門發出極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走廊里被放得極大。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牢房，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霉味，像是已經在這裡浸透了許多天。
石牆上的微光石已經半暗了，牢房深處一團模糊的陰影動了動。
鐵鏈碰撞的聲音，很輕，像是耗盡了力氣之後的最後一點掙扎。
陰影里傳來一聲極低的呻吟。
不是語言，更像一個已經不太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呼吸的人在無意識中發出的氣音。
周客走進去，蹲下身。
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牢房裡的昏暗。石牆上嵌著兩條生鏽的鐵鏈，鏈條垂到地面，末端鎖著兩隻手腕。
一具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身體貼在牆上，雙腿蜷曲，囚服已經和傷口、污血、苔蘚混成一團。
頭髮披散著，遮住了臉。周客伸出手，沒有碰他，只是低聲喊了一聲。
「劉應明。」
那人沒有動。過了幾秒，他的頭極緩慢地抬了起來。
頭髮從額前滑落，露出一張幾乎認不出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皮膚灰敗。
但那雙眼睛還活著，在看到周客的一瞬間，瞳孔輕微地聚了焦。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聲像砂紙一樣嘶啞的聲音。周客湊近了，才聽清他說的是——
「你來了。」
他的語氣不是驚喜，不是激動，反而像是早已在等待某個應該來的人，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這是夢還是真了。
周客沒有多說，反手用短劍劈向鎖住劉應明手腕的鐵鏈。
破律之刃沒入鏽蝕的鐵鏈，像切入紙板一樣輕鬆。
兩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後，劉應明的雙手垂了下來，整個人向一側軟倒。
周客一把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張楊和唐欣也趕了進來，張楊看著劉應明那副樣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
「兄弟，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劉應明沒有力氣看他，只是垂著眼皮，呼吸又淺又急。
「你還能說話嗎？」周客低聲問。
劉應明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要把全身僅剩的力氣都用在下一句話上。
周客聽到他極輕地說了一句，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刮出來的。
「江渡……在等你們。」
劉應明氣若遊絲，語句斷斷續續。
很難分辨，他是在和周客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周客的動作沒有停，他扶著劉應明靠坐在自己肩上，壓低聲音追問道：
「江渡在等我們？什麼意思？你是被誰弄到這裡來的？江渡知不知道你在這裡？精英杯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
但劉應明沒有回答。他的頭垂著，眼瞼半闔，嘴唇一直在翕動，像是還在說著什麼，但聲音細若遊絲，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紙灰。
周客能聽到一兩個模糊的音節，卻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側耳貼近，才勉強捕捉到幾個詞——
「……手環……權杖……控制……替換......精英杯是陷阱......」
再往下聽，又變成了毫無意義的低語，夾雜著乾澀到極點的喘息聲。
劉應明的身體在發冷，皮膚上粘著一層薄薄的冷汗，嘴唇的顏色已經淡得幾乎和臉色融為一體。
周客探了探他的脈搏，又急又弱，像隨時會停。
他不再追問，轉頭對張楊說：
「把外衣脫下來，裹住他。我們必須先離開這裡。」
張楊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解下外套，和唐欣一起把劉應明裹起來。
劉應明閉著眼睛，頭歪向一邊，似乎又失去了意識。
「先帶他回學院治療。他現在的狀態撐不了多久。」
周客把劉應明架起來，背到自己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