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鏈的首端,是鋒利的菱形刺,輕而易舉地洞穿了陳書的肩胛骨,隨後死死地釘在地面上。
緊接著,又是幾根鎖鏈從其他的方位飛出,交錯糾纏,將他層層禁錮。
陳書目眥欲裂,拼命催動身周的書頁想要掙脫,但鎖鏈越掙扎越緊,最後他被迫跪在地上,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鎖鏈像是有生命一樣緩緩收束。
看到那漆黑如墨的鎖鏈,韓湘的眸子猛地一縮,他豁然轉頭,目光直直投向不遠處那個幸災樂禍的總督。
他雙手抱胸,擺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樣子。
「無形獵具!」
一件能根據持有者意念變換成任何武器的奇物,韓湘對這東西可太熟了,它的持有者正是第四行動小組專門負責的目標之一——【獵人】。
這些年,他們在這詭譎的奇物之下吃的苦頭可不少。
韓湘迅速環顧四周,視野中卻沒有見到獵人的蹤影,但他能確定的是,獵人一定就藏在某片陰影處,安靜的蟄伏著,像一隻伺機而動,等待一隻獵物咽氣才肯露面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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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獵人的一貫風格,在獵物沒有死亡之前,她不會輕易現身。
徐壽眸子微凝。
沒有神秘幣出現,要殺掉陳書麼。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隨即沉了下去。
可他……是個人啊,在不久前還是自己的同學,儘管霍祿再三說過,他已經不是自己知道的陳書了。
但要自己動手殺掉不久前還在教室里抬頭不見低頭見,早上甚至還打過照面的人,心裡多少有些膈應。
他眯著眼睛,猶豫了片刻,再睜眼,眸子中閃過一道冷光。
那一瞬,他思考了很多,最後他想到了被困在災域中成百上千的普通學生和老師,他們又何其無辜,卻被囚禁在這看似美好如畫的災域中。
現在不下殺手的可能結果就是像李青安一樣,進入更難解決的第二階段。
到時候,所有人都有危險了。
萬一像李青安一樣,他也對普通人動手,這裡可是有將近三千個的學生啊!
打定決心,不管是為了神秘幣,還是這個血魔過分正義。
他緩緩走近被束縛得動不了的陳書面前,腳下的碎紙片被踩得沙沙作響。
「陳……不……」徐壽微微低頭,以上位者的姿態,俯視著跪在面前這個少年模樣的怪物,眸底閃過一絲紅光,「應該叫你無妄的書寫者才對,你該上路了。」
他抬手,緩緩高舉鮮血凝聚的大劍,身周懸浮的十六把血劍同時瓦解,正不斷變成血液湧入血劍之中,血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凝實,血光在黃昏中亮得刺眼。
陳書的瞳孔劇烈顫抖著,眸子中倒映著那柄足以將他一斬為二的鮮紅巨劍,越來越近。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心裡不停地質問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層層地剝開,露出裡面本來的樣貌。
「寫小說?你真想的出來,不好好學習,以後看誰家傻姑娘跟著你結婚?」
「可是,我不是為了結婚生子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不生孩子我要你幹什麼?」
「只有廢物才那麼想!」
「……」
「哇哦,我看看寫的啥?」
「別,別搶,還我。」
「哈哈哈,陳書擊敗了惡龍,拯救了公主!你想英雄救美啊,哈哈哈,多大的人了,還在幻想自己是故事裡的人呢。」
「我……我寫什麼,關你什麼事!」
「砰——」
「老師,抱歉抱歉。」
「看吧,你們孩子寫的,就因為這個還打人。」
「陳書!給我過來!」
「……」
巨大的血劍劈下,他閉上了眼睛,如果不在這個世界就好了吧。
那時,他鼓起勇氣。
「你來到這個世界就感謝我吧。」
「又不是我想來這個世界……」
「供你供你喝,餵出個仇人出來是吧。」
這個世界真的,一點都不美好。
他的身體微微放鬆,肌肉鬆開,像是終於卸下了重擔。
預想的劇痛沒有到來。
一具溫軟的身體撞進他懷裡,替他在劍鋒前擋了一瞬。
他緩緩睜開眼睛,瞳孔被一層陰翳蓋著,死氣沉沉,完全沒有了生的渴望。
沉寂的眸子像一灘渾濁的死水潭被投進了一顆石子,微微盪起了那顆快死的心。
「顧言!」
他終於看清了擋在身前的人。
以轉校生身份來到他身邊,給他加油,替他出頭的女孩。
這個他以為終於願意靠近自己的人,短暫的讓他升起了片刻幸福的人,明明只是自己筆下的人物而已啊!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顧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胸膛,那裡露出的地方不停翻湧出凌亂的紙頁,紙面上的字跡像在被水沖刷,飛速的變淡,消融。
她苦笑一下:「我是被你創造出來的……但是……」
她伸手輕輕撫上陳書的臉頰,指腹涼得像紙:「看到你傷心的樣子,我真的好難過,陳書……」
屬於她的書頁正在一片片脫落,散落在空氣里,像秋末樹上枯黃的葉子。
「不,不,顧言,別走,別走,我可以再寫很多你的故事,我可以把你寫的更好,更完整,你別走,求你……」
「陳書,」顧言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她義無反顧地打斷了他,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管怎麼樣都好,請你記住,作為你的孩子,不,作為你傾注情感的造物。」
她微微笑了:「我、愛、你。」
最後一頁紙落下,文字徹底消散,化作一張被血浸染的殘頁,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
陳書呆呆地跪著,盯著那張紙緩緩飄落,上面的文字已經完全消散了。
他親手創造的角色,他筆下唯一一個愛他的人,沒有了。
下一秒,他猛地站了起來,鎖鏈被強行撕裂,肩胛骨發出碎裂的悶響,血肉外翻,卻沒有血流出來。
他像感受不到痛一樣,硬生生從黑色的鎖鏈束縛下扯開了自己的半邊身體,渾身上下只剩下瘋狂。
殘破的半邊身體,尤其是右半肩胛一直延伸到右半張臉,被密密麻麻的空白書頁覆蓋,像是一本被翻開了一半的書。
肩胛處炸開大片的書頁,翻卷著向外延伸,他抬頭,空洞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