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陽道，夜深。
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撐出一片光亮，往前走幾步就融入了大片的黑暗。
穿著黑色外套的徐壽轉身走進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感應門叮咚一聲，冷氣涌了出來，拍在身上，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店內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店員站在櫃檯後面。
徐壽走到自助售貨機前，看著裡面花花綠綠的飲料和零食生出一股微妙的不真實感。
這些日常的東西擺在眼前，卻讓他感到格格不入。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心道：真是被神秘售貨機給弄魔怔了。
隨手拿了一瓶能量飲料和兩個速食三明治，走向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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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給我拿兩個雞肉串吧。」徐壽指了指旁邊的烤串櫃，橘紅色的暖光燈照著肉串泛著油亮的光澤，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更何況，兩個三明治實在是太素了，徐壽還是想吃肉。
「好……的。」店員應了一聲，聲音沒什麼起伏。
徐壽這才認真看了她一眼，年紀不大，頂多十七八歲的樣子，身材姣好的不像是這個年齡段該有的，藍白色制服撐出恰到好處的曲線。
鴨舌帽的帽檐下是一張白淨標緻的臉蛋，精緻的挑不出一點瑕疵。
顏值遠超某些偶像團體的C位，就像從漫畫那種人均俊男靚女的地方走出來的似的。
就是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被人精心捏出來的。
徐壽心裡微微起了層疙瘩。
店員一言不發，但動作標準到挑不出一絲毛病，拿貨，掃碼，裝袋，每一步都乾淨利落，完美到極致。
「32元，」店員舉起了掃碼槍。
徐壽亮出付款碼，付完錢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三明治，能量飲料，外加兩根雞肉串，對付一頓夜宵足夠了。
因為他要去找殭屍，準備戰鬥，還是要保持充足的體力，他一邊吃，餘光不時往櫃檯瞟了一眼。
店員就那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個沒通電的人形立牌。也不看手機，甚至不眨眼睛，她的眸子漆黑如墨，呈現完整的圓形，視線空洞地落在空氣中的某個點，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下頜和一小節白皙的脖頸。
徐壽也只感到奇怪而已，畢竟她什麼都沒做。
徐壽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擦了擦手，正打算起身離開。
「站住……」
那道不帶感情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徐壽心裡一緊，本能轉身抬手，已經做好了格擋的準備。
卻看見店員站在身後，朝他伸著手，白皙纖細的手掌中靜靜的躺著一個瓶蓋，她面無表情地問：「再來一瓶，要丟掉嗎？」
徐壽愣了一下，沉默兩秒：「那你再給我拿一瓶吧。」
店員轉身去拿了一瓶新的飲料遞給徐壽。
「謝謝。」
徐壽下意識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再來一瓶×1
「……」
「要換嗎？」店員認真地看著他。
「換吧。」
再來一瓶×1
「……」
五分鐘後，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17瓶沒有蓋子的飲料，和一瓶終於不是再來一瓶的飲料。
他麵皮抽搐地看著那些瓶子，又抬頭看了眼店員。
他想，這可能不是沒中獎，而是中獎的都在這兒了。
徐壽清楚自己沒這種運氣，以前的自己甚至能開出『再買一瓶』的盜版飲料。
而店員拿一瓶中一瓶，如果不是她刻意在玩自己，那就只有一個解釋，她能操控中不中獎，或者說，她知道哪個瓶蓋有獎。
「你不喜歡中獎嗎？」店員問道。
就在他打算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便利店的感應門叮咚一聲。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古神小姐……你的新屍……」
男人進門就開口喊了半句，餘光瞥見角落桌子上面的兩人，硬生生把後半句憋了回去。
他的身形清瘦乾枯，面色蒼白得可怕，眼窩深陷，像是馬上就要不久於人世。
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式褂衫，上面有蟒蛇形狀的暗紋，手腕上串著檀木的手串，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香灰氣味。
「啊，有客人啊，顧參小姐，」看見徐壽他明顯怔了一下，隨後扯出一個客氣的笑，糾正了一下稱呼後道，「那我一會兒再來。」
男人轉身就走，行色匆匆，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趕緊去做。
徐壽心中暗道，想法一閃而逝：「顧參，奇怪的名字。」
「我的名字很奇怪嗎？」
徐壽心猛地一沉。
他只是在想，根本沒說出口。
店員轉頭看向徐壽，漆黑的眸子深邃得可怕，好像黑洞，就連光線都不能逃脫。
徐壽目光一凝，迅速拉開和店員的距離：「你是誰？」
「我是……人類，」店員沉默了片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奇怪的問道，「難道人類不喜歡這樣的身體嗎？」
「我以為我很了解你們，特意捏了這具身體，從你的態度看來並非如此，你對這具身體並不感冒，嗯，看來過些天，我需要再換個身體了。」
「舊的就送給易凱吧。」
她自言自語著。
徐壽心中凌亂。
她在說什麼？
人類？換身體？舊身體還能送人？
雖然徐壽有很多疑問，但他能確定，眼前的少女店員是個異構體，而且是他沒有見過的，情況很特殊。
史萊姆？變形怪？……
那個論壇上看過的一個個異形體介紹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但沒有一個能和少女對得上的。
最後他問道：「你想做什麼？」
「……我想成為人類，」少女淡淡道，「易凱說，只要能給他提供我的身體，他就能讓我真正地成為人類，感受機體帶來的病痛，麻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單純有人類的外形……」
少女的進攻意願幾乎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徐壽微微放鬆，他問道：「從剛才我就想問了，易凱是誰？」
少女歪歪頭，奇怪道：「你們不是剛剛見過麼。」
「他很厲害，很快就學會了讓死去的身體重新站起來的能力，我想他應該能讓我成為真的人類。」
「易凱能讓死去的身體重新站起來。」
徐壽心裡一緊，煉屍人！
一切都對得上了。
怪不得那個人那麼奇怪，身上還有那麼重的香灰味，原來是為了掩蓋身上的屍臭！
如果是這樣的話，易凱就是他要找的人。
簡直撞大運了，吃個飯的功夫就把目標找到了。
她就安靜地站在那兒，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徐壽沒急著動手，而是先確定少女的意圖，因為她的行為沒有絲毫的人類邏輯可言：「你要阻攔我嗎？」
顧參歪了歪頭，表情沒什麼波動：「我只是在想，這些你要怎麼帶走。」
她抬起手指著那些沒有瓶蓋的飲料，像個真正的店員，在為顧客考慮問題。
徐壽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呃，我先存在這兒可以嗎？」
「可以。」顧參點點頭。
「那，我走了？」
徐壽試探性的單手推開店門，不自信的問道。
顧參自顧自的回到了櫃檯後面站立著，眼神繼續空洞地看著前方，等著下一個顧客前來。
他鬆了一口氣。
顧參很奇怪，但好在沒有因為易凱而阻攔他。
看她那副樣子，感覺她對成為人類這件事本身也沒有多上心，更像是一種好奇，好奇人類這種生物到底是怎麼活的。
難不成她是個外星人？徐壽心裡嘀咕一句，隨即搖搖頭，他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大心臟了，現在撞見這種事情，竟然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他苦笑兩下，邁開腿，沿街追去，有血氣追蹤，想找到易凱還是很容易的。
跑出去約莫幾百米。
忽然陰風陣陣，吹得路邊行道樹的樹葉嘩嘩作響，刺骨的寒意四散開來。
緊接著四道人影一閃而逝，世界驟然陷入一片黑白，沒有顏色，沒有聲音，像一腳踩進了老舊的默片中。
徐壽腳步一頓，這副場景，他經歷過。
上一次在臨陽道，也是這個調調。
他微微側目，目光精準的落在一棵梧桐樹後，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幕後黑手的位置：「都這樣了，還藏什麼？出來吧。」
「嘶，」樹後傳來不可思議的抽氣聲，「你竟然能看到我的方位？」
樹影晃動，熟悉的身影從樹後走出，赫然就是剛剛從便利店離去的易凱。
他古怪的上下瞄了一眼徐壽，無奈地搖搖頭：「可惜了，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我是不想動的，但奈何，你撞破了我和古神的約定。」
「沒辦法，我不想讓人知道我的能力，所以……」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四隻殭屍從四個方位出來，向他逼近。
易凱的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意，似乎是吃定徐壽了。
而在徐壽來看，這些殭屍實在有些不夠看，而且與最開始遇見的那隻相比，甚至還弱了幾分。
徐壽微微張嘴，一小股粘稠的血液從舌尖滴出。
下一秒，一道紅光一閃而逝。
而後，四隻殭屍的頭顱咕嚕嚕倒地，斷口沒有血，只有一縷黑色的氣逸散而出，迅速消散在夜風裡。
前後不過兩秒。
易凱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指間的檀木手串微微搖晃。
「你……「他的聲音像是卡在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四具再也不會動的屍體，瞳孔微微收縮，「不，不可能。」
藤蔓一般的血液從徐壽的左臉逸散出來，像面具一樣覆蓋住他的半張臉。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易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巴大張，滿眼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