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有勁沒處使

  當八路軍副總參謀長卓權第一次來到黃崖洞時,就被這裡鬼斧神工的自然地理條件給征服了。兵工廠選址問題別無二選,黃崖洞兵工廠就此開張,並很快成為八路軍的掌上明珠。

  狹義的黃崖洞兵工廠,其實就指赤峪村以西的山崖深谷。當第36師團的岡崎支隊誤打誤撞發現黃崖洞兵工廠後,八路軍總部才真正開始在黃崖洞的防禦問題上下功夫。

  可以說,關家垴血戰,日軍那犬牙交錯的防禦工事給八路軍狠狠上了一課,隨後這些血的教訓就被用在了黃崖洞防禦體系的打造中,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整個黃崖洞防禦體系,一共分為了七個守備區,全部依託自然地理天險打造。「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句話,放在其他地方,或許還只是一句文學修辭,但在黃崖洞四周,那絕對是貨真價實。

  當初關家垴,日軍僅用了一天的時間打造的防禦工事,就讓八個團的八路軍傷亡慘重,而現在,黃崖洞的防禦體系可是精心準備了一年。八路軍總部大佬們在黃崖洞定下「以守代攻」戰術,就是打算讓日軍在更恐怖的防禦體系下流乾鮮血。

  壁立千仞,飛鳥難越。從入口「瓮圪廊(南口)」算起,宛轉三里的峽谷羊腸小道將會成為進攻方的噩夢。無論敵人怎麼折騰,都只能在最寬不過十米,最窄不過三米的空間裡騰挪,而在盡頭,又是一道二十多米高的斷崖,讓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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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周凡能拿到整個黃崖洞的防禦部署圖,一定會覺得這是八路軍和大自然聯手設計的一個「塔防」遊戲,日軍要攻進黃崖洞,基本只能靠人命填了。

  至於重炮和空中轟炸,在黃崖洞這片複雜的山地環境裡,不說效果一點沒有,那也是聊勝於無了。

  ……

  ……

  清晨七時。

  入冬後的太行山,天亮得晚。

  佛崖底西側的四方山里,林間充滿了霧氣,灰濛濛,隨意摸一把樹木或山石,都是濕噠噠的,滿手冰涼。

  遠方的炮響,半個小時前開始就沒有斷過,悶悶的,在群山里迴蕩,聽不出哪兒打的,也不知道打到哪兒去。

  一段半凹的崖壁里,此刻縮著一群八路軍指戰員,秋襖讓露水打濕了,涼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有人攥著槍,從手指到嘴唇都在哆嗦;有人一遍遍摸著腰間的手榴彈袋,摸得縫線邊緣都起毛了;還有人喘著粗氣,像胸口壓了塊石頭一樣不順暢。

  四周除了霧,就是樹。看不見日軍在哪兒,也不清楚自己人在幹嘛。想喊一嗓子,怕暴露,想出去看個究竟,也不知道往哪兒走。

  總之,現場的八十多個人里,絕大多數都被凍得身心麻木——立冬不過兩天,夜間氣溫就突然跌到了零點以下,濕寒可是比乾冷更磨人,作為南方人的周凡是深有體會。

  彭連長湊了過來,遞過了一塊干餅:「周營長,應該是鬼子在進攻槐樹坪,團里往黃崖洞運過材料,我去過一次……鬼子不把那裡打下來,連進黃崖洞的路都看不到。」

  周凡摟著胳膊,縮著脖子,嘴裡吐著白氣:「哦,那你覺得,鬼子打下來要多久?」

  彭連長張望了下西面,抿了幾下嘴,有些猶豫:「之前孫幹事說了一嘴,黃崖洞是總部特務團在守,大概……哎,周營長,你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啊!」

  涉及到敵我立場,彭連長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鬼子多久能打下來」這個傻問題。

  「你隨便說個保守的數嘛!料敵從寬!」周凡啃著梆硬的干餅,被凍得有些不耐煩了。

  彭連長看看左右,小心翼翼:「那……三五天?」

  周凡嘴裡的餅渣落了下來,嘴角都抽歪了:「第一道關就那麼猛,那我們還偷偷摸摸窩在這裡幹什麼?」

  啊?難道不是你命令大家在這裡等鬼子嗎,我還以為你有什麼打鬼子的高招……彭連長也是一愣,左右看看,一頭霧水。

  我都幹了些什麼破事,別人在那兒打個三五天都未必能見真章,我這裡放著好好的地方不住,跑深山裡受凍受潮……周凡晃晃悠悠站起身,貼著樹幹,望向東面山下的谷道,只見裡面除了薄霧,別說人了,連只兔子都看不到。

  運輸連和四連的戰士們,就這樣在佛崖底谷道兩側的山林子裡蹲了一夜,美其名曰以逸待勞,以靜制動。然後鬼子一個沒見到,自己人卻無效待機了一整夜,弄得人人疲憊不堪。

  陳旅長說得那麼鄭重其事,要我守住佛崖底,給他爭取一天一夜的布防時間,結果……一個字,蠢哭了。

  「偵察的人回來了嗎?」周凡環視四周,沒好生氣。

  彭連長搖搖頭:「佛崖底谷道出口那裡,最寬的也才兩百多米,鬼子又占著麻池村,過不去,偵察員只能從四方山里繞,這一來一回,至少八九個鐘頭……」

  「鬼子的飛機!」

  突然,制高點的警戒哨響起了戰士的呼聲。林子裡的哆嗦都停了,戰士們一個個尖著耳朵,抬著頭,茫然地跟著那一道古怪的噪音轉動脖子。

  「錢大忠!」

  「到!」

  「再蹲下去,鬼子沒來,我們自己先凍麻了……通知對面的薛虎生,兩側各留下一個觀察哨,其他人都撤到白峧村去!」

  日軍偵察機的引擎聲遠去,周凡終於忍無可忍,直接下達了轉移命令。

  白峧村,佛崖底谷道內唯一的村子,也是周凡「佛崖底防線」的支撐點。此刻大多數百姓都已經撤走,只有少量擔任前哨的民兵駐紮。

  ……

  ……

  上午九時,赤峪村,東南。

  十二門四一式山炮昂著炮口,炮位上的日軍裝彈手脫去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脊背,哈出的白氣與硝煙混在一處,腳下,打空的炮彈殼已經堆了一地。

  觀測所里,一名大尉軍官湊在炮隊鏡前,可惜,山里那吹不散的硝煙讓他的觀測極為困難,但又不得不為山炮大隊提供炮擊參數修正。

  十幾秒後,大尉軍官側過頭,硬著頭皮拿出了最新的炮擊修正參數。

  一側等候的通訊軍官立刻搖通了炮兵陣地的電話,很快,新一輪炮擊又開始了。

  炮彈在山谷間炸開,回音撞在崖壁上,碎成一片隆隆的悶響,崖壁上濺起一團團碎石和漫天的黃塵,更加看不清了。

  「突擊!」

  炮聲落下,清水大隊的一名大尉中隊長軍刀一指,又是一個小隊的日軍,挺著步槍,彎著腰,朝著硝煙瀰漫的山谷隘口發起了衝擊。

  黃崖洞,南口,槐樹坪前,整個攻擊正面,把兩邊的山坡都算上,也不到兩百米,就像一條永遠走不到頭的甬道,到處都是穿著茶褐色軍裝的屍體,以及亂石間蠕動哀嚎的傷兵。

  和前幾次的衝鋒並無二致,每當日軍接近到隘口不到百米的距離,從前方兩側山崖上打來的機槍火力和滿天飛的手榴彈,就會把谷道里的日軍打得血肉橫飛。

  很快,日軍進攻部隊又不得不退了回來,領頭的日軍小隊長滿臉煙塵,面如死灰——過去的半個小時,他的小隊連八路軍的陣地都沒看清楚,就戰損過半。

  「混蛋!」日軍大尉當著清水少佐的面,狠狠抽著小隊長的耳光,在場的軍官們都低下了頭。

  「少佐殿,聯隊長殿命令停止進攻,繼續用炮火壓制,掩護偵察兵,對戰線周邊進行滲透偵察!」

  一名參謀軍官跑上山坡,帶來了後方指揮部的最新命令。

  清水少佐深呼一口氣,無奈地點頭。

  除了針對平順縣根據地的大掃蕩,突擊「西井鎮-桐嶼鎮-麻田鎮」大三角,擊破八路軍的後勤與指揮中樞,一直是第36師團上下最賣力的事情,尤其是清水少佐。

  師團長井關仞中將,是個敢想、敢幹又敢充分對下屬授權的將領,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清水少佐發揮主觀能動性,獲得了不少「作妖」的機會,也打出了一些戰績。

  但十天前對赤岸村的「奇襲捕捉」作戰,卻是清水大隊從上到下最噁心的一次戰鬥——付出了一天兩夜的疲憊代價後,卻撲了個空,連燒村子這種事,都要和野山大隊「一人一半」,讓清水少佐無比窩火。

  現在,清水大隊終於站在了八路軍視若珍寶的黃崖洞兵工廠前,身後還有師團加強的山炮大隊和迫擊炮中隊進行支援,但清水少佐卻發現自己對黃崖洞有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無力感。

  這個國家,不光有著一望無垠、幾乎和整個日本一樣大的華北大平原,也有著眼前這些讓人頭皮發麻的奇險之地。

  隨著清水大隊的一線作戰部隊退出槐樹坪,日軍第一天的進攻,中午前後草草收場。

  初期的順利與興奮過後,無論是第222聯隊的葛目大佐,還是第223聯隊的吉野大佐,兩人都不得不冷靜面對八路軍在黃崖洞據險死守的現實。坐鎮後方的步兵團長久野少將,也做出了「改突擊為步步推進」的戰術調整。(註:步兵團長,是日軍三或四聯隊制師團特有的指揮崗位,類似旅團長。)

  此刻,黃崖洞交戰區域,區區十平方公里的範圍內,居然擁塞了日軍四個步兵大隊、一個山炮大隊以及其他的輔助支援部隊,總兵力接近五千人,這還不算武鄉和遼縣方向助攻的部隊。

  日軍主力密集扎堆,也阻隔了黃崖洞外圍的八路軍,產生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結論——日軍重兵突進,硬生生將黃崖洞地區從八路軍根據地里「孤立」了出來,然後準備細嚼慢咽,一點點吞掉。

  ……

  ……

  傍晚,佛崖底谷道,白峧村。

  村子內外,到處都是篝火,運輸連和四連的戰士三三兩兩守在臨時陣地里,烘烤著衣物,天南海北的聊著,無所事事。

  孫幹事又來了,還送來了一些給養。

  「周營長,我聽說了!」

  二十四小時不到,一度鼻孔朝天的孫幹事,此刻如乖寶寶一樣悄悄摸進了周凡的臨時指揮部,滿臉崇拜。

  「聽說什麼……」看到孫幹事神神秘秘的樣子,周凡沒搞懂。

  「東陽關!」

  孫幹事很興奮,雙拳握緊,「你們把濱谷大隊幾乎打沒了,三八五旅那裡都在傳!不過,還沒有見到總部正式通報……周營長,這事是真的吧?」

  周凡輕描淡寫地擺了下手:「嗯,天時地利加運氣,好漢不提當年勇……對了,孫幹事,總部,還有陳旅長那裡,怎麼說?」

  好漢不提當年勇?這句話是這樣用的嗎,他到底是謙遜還是炫耀啊……

  孫幹事愣了一下,回頭看看麻田鎮的方向,嘆了口氣:「聽說鬼子今天在『南口』打了半天,從東崖底到赤峪村,全是鬼子,裡面情況如何,也到不了我耳朵里。三八五旅的部隊在大寨頂那邊布防,陳旅長讓我給你帶個話,隨時可以撤到麻田鎮去。陳旅長還說,如果周營長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去找他。」

  說到這兒,孫幹事又露出了羨慕的表情:「周營長,這些年,能打鬼子的部隊我見了不少,可像您這樣的……如果不是陳旅長親口說出來,我還真不相信。」

  周凡笑了下,乾巴巴的,實在沒興趣繼續這樣的話題——感覺這次北上,突然一下失去了方向。

  尤其是系統,給了一個讓人不自覺就想躺平的任務,讓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沒有發揮的餘地!

  「周營長,偵察員回來了!」

  正聊著,彭連長的聲音在遠處響起,閒得發霉的戰士們都紛紛抬頭。

  外出偵查的人終於回來了,為了規避日軍巡邏隊,幾名偵察兵多翻了好幾道梁,繞了老遠的路才返回佛崖底。

  偵查的結果,其實比周凡想得要簡單粗暴得多——從東崖底到趙姑村,日軍非常密集,隨便站在哪座山頭張望,都是一片片的日軍營地,光用耳朵就知道日軍在猛攻黃崖洞南口。

  唯一讓周凡感興趣的,是偵察員在東崖底西北面,名為老婆山的地方,發現日軍在大規模搜山,估計是一批沒來得及撤出的後方機關工作人員正在東躲西藏。

  「重在參與」的任務進度,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停在「8\/100」,讓周凡有一種虛度光陰的錯覺。

  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當大腿不給力時,自己就得成為大腿,什麼磨磨唧唧的重在參與,老子不等了!

  「錢大忠,薛虎生,彭連長,來,開個會!那個,孫幹事,一起來!」周凡眼珠子提溜了一圈,馬上鋪開了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