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有人在天邊抖動翻曬白布,嘩啦嘩啦的,不緊不慢。
周凡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泡在水裡,他想動一下,但胳膊和腿卻像被人釘在了什麼地方,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不對,我什麼到海里來了,我想想,我應該是在……在哪兒呢?
浪頭一個接一個拍過來,灌進嘴裡,嗆得他想咳嗽,卻又咳不出聲,思緒也被起伏的浪潮顛得亂七八糟。
遠處,一點點黑影在浪尖上顛簸,一隻小木船在努力靠近。船頭站著個少女,兩根麻花辮被海風吹得往後飄,軍裝濕透了大半,顯出單薄的身體輪廓。
「周大哥!」
王小雲的聲音穿透了風和浪,帶著哭腔。少女趴在船舷上,拼命伸出胳膊,「抓住我!快抓住我!」
小雲……好啊,小雲來救我了!
周凡想伸手,甚至還想努力游過去。但身體卻紋絲不動,像生了根的海礁,就這麼「杵」在了海里,任憑浪打,任憑王小雲喊破了嗓子。
海浪越來越大,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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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雲……走,別過來了……」周凡終於擠出了幾個字,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走啊,這裡太危險了……」
又一個浪頭打來,小船推得更近了,少女的指尖幾乎都要夠到周凡的肩膀。
「周大哥,快,伸手,拉著我!」
周凡笑了下,用盡全身力氣,抬起了右手——他沒有去抓少女的胳膊,而是指尖輕輕推了對方一把。
王小雲踉蹌著跌回船里,一個浪頭,船被推遠了,最後只剩一個黑點,消失在天海之間。
很快,風暴降臨,海水漫過了周凡的下巴,然後淹沒了整個人。
……
……
「咦?周營長醒了!」
耳邊有個聲音,細細的,帶著幾絲慌張。臉上有涼絲絲的東西滑過,不是海水,更像是被人用濕布擦過額頭。
周凡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是模糊的,白晃晃的光從一側照來,刺得他又閉了一下。幾秒後,重新睜開,終於看清了——不是天,不是海,是粗粗的房梁和稻草蘆葦編制的屋頂。
後腦好下面是硬邦邦的蕎麥皮枕頭,身上蓋著粗布被子,空氣里有著一股醋蒸發的氣味。
「周營長,周營長!」
一張年輕的臉湊了過來,圓臉蛋,細眉毛,眼睛大大的,很有神,額前留著劉海。軍裝外套著一件白色的罩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裡捏著一條濕毛巾。
周凡盯著面前模糊的少女輪廓,嘴唇動了動:「小雲……」
「啊?」女護士愣了一下,臉微微發紅,回頭看了眼,壓低了聲音,「周營長,你認錯人了,我不是小雲,我姓沈。」
「哦……」周凡又清醒了些,努力撐起了上半身,「這是哪兒?」
「赤岸村,師部野戰醫院!」女護士趕緊倒了一碗溫水,扶著周凡慢慢餵了幾口,「周營長,你昏迷三天了,高燒反覆,首長們可急了,每天都要過來看你一次。」
三天?溫水入喉,周凡的腦子慢慢活泛起來,那些雜亂無章的片段,終於組合出可以理解的時間、空間、人與事。
對,東陽關,吳家大院,搬戰利品!還有狗日的「一點點身體負擔」!
「周營長,如果沒力氣,還是躺下吧!」女護士把毛巾放進臉盆里搓了搓,擰乾,又開始給周凡擦胳膊,動作很輕,生怕弄疼對方。
「小沈……同志?」周凡叫了一聲。
「嗯?」女護士抬起頭,臉還有些紅,笑彎了眉。
從某個角度來看,還真有點點像小雲。不過,比小雲漂亮太多了。
「我剛才……說夢話了?」周凡有點小心虛。
女護士抿著嘴笑了下,低下頭繼續擦胳膊:「說了,喊了好幾次『小雲』,還說『走啊,別管我』……周營長,小雲是誰啊?」
女護士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
周凡沒接話,臉轉向窗戶。窗紙是新的,透著外面灰濛濛的光,不知道外面有啥。
「周營長,已經不發燒了,你現在有胃口嗎?」女護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我去給你端點吃的,順便給院長報個信!」
腳步聲遠了,屋裡又安靜下來。周凡盯著房梁,似乎聽見遠處有人在唱歌,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幹活時隨口哼的。
抬起右手看看,嗯,還是那麼細皮嫩肉。對,就是右手,在夢裡把小雲推開的。
哎,也不知道延安那邊,王小雲現在在做什麼。
……
沈護士送來的飯菜很豐盛,一碗南瓜紅薯小米雜糧飯,上面壓著一顆水煮蛋,一碗明顯是日軍大和煮罐頭混出來的蘿蔔牛肉湯,而且牛肉很多。就是放在九龍洞,也是一等一的重傷號甲等餐。
這個時候,周凡還真感覺餓得不行了,而天候書的副作用,明顯比之前軍魂系統即將復甦時還要難受,像是背地裡犯了什麼天條,必須拿命來換一樣。
房間的門帘又被拉開了,一個全身綁著繃帶,露著半邊臉,手捧飯盒,杵著拐杖的人一步步挪了進來。
周凡慢慢放下飯碗,和來人對上了眼,倆人面面相覷。
「沈營長?」面對五成相似木乃伊的老熟人,周凡憋住了笑,「你也進來了?你這架勢,是被衛旅長往死里用啊?」
直到這個時候,周凡才發現,自己住的地方,並非真正的病房,而是用老百姓的家改的所謂住院部——兩個房間,分別各住一個重傷號,周凡的鄰居就是老熟人沈營長。
沈營長的臉紅了下:「別瞎說,衛旅長沒有,打鬼子的事,哪有什麼往死里用的說法……」
接下來,就是什麼「鬼子亂開炮」、「下雨天路滑」什麼的,病房裡突然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沈營長坐到了周凡床邊,放下拐杖,端起了自己的盒飯:「周營長,我比你早一天進來,當時鬼子才退走,醫院裡重傷號只有一點小米粥喝。你在東陽關發財了,師部醫院都拿到了好多罐頭,這不,我這兩天頓頓吃這個,都想傷養慢點了。」
說著,沈營長夾起一塊牛肉,唉聲嘆氣:「以前勝仗也沒有少打,能不虧本就謝天謝地……周營長,我早就發現,跟你一起打仗,才有這些甜頭吃!」
周凡微微一怔,然後迅速明白沈營長話里的意思,呵呵一笑,未置可否。
「對了,沈營長,之前那個沈護士,是你親戚?你這捆得跟粽子一樣,別是人家在幫你把屎把尿吧?」周凡將雞蛋塞進嘴,嬉皮笑臉。
沈營長的臉又紅了:「巧合而已,你別亂說……」
突然,屋外,似乎有人在交談,周凡和沈營長,幾乎同時放下了筷子,豎起了耳朵。
怎麼感覺說話的人有點耳熟呢……周凡側耳聽了幾秒,總覺得屋外的人什麼地方相處過。
很快,周凡就蹲到了門後,沈營長更誇張,抓著拐杖,大半個身子都貼到了門上。
「……師長,我還是保留意見。精簡部隊,重質不重量,這些精神我們都領會,但林縣獨立營是數量與質量的雙建設,軍分區全力支持擴編,這也是衛旅長調離之前定下的事……您看,第五軍分區的幹部戰士,主動參戰,長途奔襲,從曲峧溝到東陽關,連續作戰兩天兩夜,前後消滅日軍近八百人,幾乎全殲濱谷大隊,光是步槍就繳獲了一千四百多支,分不到一半,拿四成不過分吧……」
「老向,你說的我認。周凡以前是我的兵,我對他可從沒吝嗇過……但現在,首要的事情,是給各參戰部隊補充損失,尤其是新一旅和新十旅,而不是給周凡錦上添花!你也別玩什麼『保四爭五』的把戲,你們功勞大拿三成我不說閒話,剩下的優先保障其他受損部隊!」
門外,那個熟悉的聲音應該是第五軍分區的某位領導。而那個回應的人,則更熟悉了,是衛旅長!兩人似乎在另一個身份更高的人面前爭執,聽內容,是討論怎麼分戰利品的事。
哦,想起來了,是向政委!周凡終於聽清和衛旅長打嘴炮的人是誰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沈營長那木乃伊般的身體差點栽出去,然後周凡就看見四個人站在門口,笑呵呵地看著自己。
衛旅長,向政委,傳說中的獨臂將軍蔡主任,以及,那位更傳奇的劉大首長!
……
……
「周凡,師長在問你!什麼臭毛病,老是走神,屢教不改!」
向政委伸手在周凡眼前晃晃,而衛旅長更是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啊?問……問啥?」周凡從胡思亂想中清醒過來,一個哆嗦,才意識到自己現在面對的,可不是一般的八路軍首長。
我也不想啊,這不是沒見過世面,人緊張嘛,而且信息大爆炸,我要一條條梳理啊……周凡訕笑著,對著劉大首長露出尷尬加討好的笑容。
在旁人看來,這個剛滿二十歲不久的青年營長,依然是個靦腆單純的大孩子。
「高燒三天,誰都會迷糊,衛傑同志,別擺架子亂吼,現在周凡同志是重傷號,本就要多休息!」
政治部蔡主任故意板起臉,衛傑嘿嘿一聲,縮到了一邊。
「蔡主任說得對,請教人,就要有請教的態度。今天,我們是來取經的!」
劉大首長很幽默,笑著把凳子往周凡身邊又挪了點點,「周凡同志,你覺得,是哪些因素,能讓林縣獨立營在幾個小時內,就攻破濱谷大隊的防禦部署?」
問題再次拋出,不光是衛傑目不轉睛,蔡主任和向主任兩人更是筆尖點著小本子,隨時準備記錄。
什麼因素,我有掛,算不算……周凡左右看看,輕咳一聲:「報告首長,首先是進攻時間。凌晨三點到四點,睡著的人醒不來、沒睡的人撐不住,警覺性會降到最低。這個時候發起突擊,效果最好。」
劉大首長微笑不語,一邊的蔡主任和向政委手上不停。
沒人質疑?行,那我繼續編了……
周凡咽了下口水:「其次,是地形。其實之前我們營就在大門山潛伏了一天一夜,甚至一度還打算在那裡伏擊鬼子。山里幾座高地的環境都很熟悉,哪裡適合隱藏,哪裡適合部署火力,哪裡可以快速通過,大家心裡都有數。而鬼子占據大門山的時間短,工事也很簡陋……」
幾人對視一眼,若有所思,蔡主任更是頻頻點頭:「這個,應該才是最關鍵的。攻防,打的就是地利!當初我們在關家垴,直到戰鬥都打響了,才發現隔壁的柳樹垴才是命門,疏忽大意啊,白白讓給了岡崎支隊……」
好吧,我就是比對著關家垴的問題說的,不是我耍滑頭,我只能這樣……周凡摸了下鼻子,一抬頭,就對上了衛傑的雙眼,頓時心裡一虛。
「周凡,大門山可是三個高地彼此銜接,一處受襲,兩處火力支援,外加尖谷山的一個鬼子中隊隨時可以包抄你的後路,你當時是怎麼想的?」衛傑似笑非笑,提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確實,只要一點點變數,突襲變強攻,速戰變對峙,問題就來了。」劉大首長點了下頭,顯然更關心這個點。
「衛旅長,你說的這些,如果放在大白天,我動都不敢動。但黑燈瞎火的,什麼破意外都可能發生,就進攻前五分鐘,三連就撞見了鬼子下山的巡邏隊。」
周凡笑了下,露出一口大白牙,「其實,最重要的還是運氣。突擊隊打進去的時候,鬼子根本不知道我們的虛實,而且當場擊斃濱谷少佐,導致鬼子指揮癱瘓。當時敵我雙方混戰在一起,鬼子的機槍、擲彈筒,都不敢往南峰上打,何況當時東峰也被三連佯攻牽制,鬼子顧頭顧不了尾!」
「尖谷山的那個鬼子中隊……我十幾門迫擊炮、十幾挺重機槍的牌都打出來了,哪個鬼子中隊長會覺得有便宜占?再說了,補充連、運輸連、以及軍分區警衛連,早就在山下等著他們!」
說到這兒,周凡是真得意了,中氣十足。
大門山強襲,是典型的「周凡式外掛突擊」,沒法直接吹。但尖谷山,可是實打實的戰術部署,算是圍點打援的一種!
運氣是最無法質疑和證偽的東西,戰場上槍彈無眼,誰讓濱谷少佐那個老鬼子剛好待在南峰陣地過夜?我能拿到「泰山壓頂」這個突襲混戰控場神技,不也是運氣嗎?
「嗯,變數也是戰鬥的構成部分,甚至有可能主導……」劉大首長偏過頭,深深看了眼衛傑,微不可查地談了口氣。
凌晨突襲可以學,地形地利可以學,但「十幾門迫擊炮」沒法學。整個太行軍區,有那個團,能擁有這樣啃硬仗的火力?至於運氣,更是不可捉摸的玩意兒……蔡主任和向政委,收起了紙筆,不再記錄。
「行,活該你露臉……我賭你能贏,只是沒想到會贏那麼大……」被周凡這一通炫耀,聊天都快聊死了,衛傑很無奈。
糟糕,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看著面前一眾大佬的糾結表情,周凡心裡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