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火力運用

  大雨傾盆之際,大門山來客人了——第一批穿過曲峧溝的援軍,新十旅二十八團一營。

  此刻,皮鼎軍帶著林縣獨立營幾個連長,以及二十八團的郭營長,披著橡膠雨衣,站在北峰西側,眺望尖谷山方向。

  這裡就像是搭了一個觀眾席,卻不怎麼看得清舞台,只有穿透雨幕的槍聲和擲彈筒爆炸聲,初來乍到的郭營長有些緊張,不斷偷偷打量周凡等人。

  「鬼子活膩了嗎?居然頂著大雨進攻尖谷山。」人群中,李紅第一個放下望遠鏡,嘴角一抹冷笑。

  「楊東山!」

  「到!」


  「咱們迫擊炮還有炮彈嗎?嘖,算我多嘴……那個,鬼子的九二步兵炮,你應該熟悉吧?」周凡指了指西面,「鬼子送上門的肉,要不給薛連長和毛連長一點炮火支援?」

  楊東山看看不遠的皮鼎軍,壓低了聲音:「營長,這次機炮連北上,步兵炮排沒帶……我也就比其他人稍懂一些,不過肯定能打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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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把炮拉過來,你來指導,別打到尖谷山頭上就行!」周凡搓了下手,有些小興奮。

  一邊,郭營長偏過頭,心裡暗暗咋舌——別說步兵炮了,二十八團的直屬炮兵排也就兩門國造八二迫擊炮,能不能開炮團長都不一定說了算。

  這個林縣獨立營,好像周營長可以隨便打?

  「王贇臣同志,聽說你是國府軍軍校畢業的,曾在張自忠將軍的部隊當機炮連長?」人群里,突然傳來皮鼎軍的聲音,十分平和。

  「是的……」王贇臣慢慢出列。

  「嗯,難得……那你說說,什麼叫『火力運用』?」

  皮鼎軍的音調略有抬高,四周的連長們都豎起了耳朵,只有周凡露出一絲不解,感覺皮鼎軍好像話裡有話。

  王贇臣微微一怔,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偷偷看了眼周凡,猶豫了下,只能回答:「火力運用,是一個大概念,它包括:火力機動、火力任務、火力組織等三個方面。火力機動,包括火力隱蔽、火力轉移……火力任務,包括火力支援、火力封鎖、火力反擊、火力掩護……火力組織,包括火力計劃、火力協調、射擊指揮、火力分配……」

  一大堆專業軍事術語噴涌而出,鄭大夯等人下意識揉起了臉,好像有些犯困,哪怕現在的雨還很大。

  西面,兩里之外,槍聲如火如荼,北峰之上,王贇臣侃侃而談,皮鼎軍不斷點頭。

  足足五分鐘後,王贇臣閉嘴了,身體微微退了半步。

  「挺好,其實這些,抗大的教程里也有,還包括不少實戰案例……大家要記住,火力運用,不是隨心所欲,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你擁有不受約束的開火權限,也要仔細規劃,什麼時候打,打多久,打多少彈藥,打什麼目標……一場戰鬥,除了指揮人,也是各種武器的管理。」

  皮鼎軍終於「圖窮匕見」,笑著看住了周凡,「你們凌晨五點就打光了所有迫擊炮彈,七點打光了擲彈筒榴彈。如果,我是說如果,八點的時候,一支日軍突然衝到大門山,對著你們狂轟濫炸,你們會怎麼辦?」

  「我可能不如衛旅長那樣了解你們,但我也不會認為今天是特例。周凡,再富裕的家底,也要合理規劃,何況你再富裕,還能比日軍的彈藥更多?」

  「根據情況,精心分配每一份火力,不要輕易揮霍,更不要當做兒戲。火力掩護時,絕不少打一發,火力反擊時,絕不多打一枚。廟算多者勝,廟算少者不勝,這裡的廟算既包括戰略的宏觀層面,也包括戰術的微觀層面。」

  「現在尖谷山,日軍選擇了絕對劣勢的自殺式進攻,失敗只是時間問題,你投入再多的火力,也不會影響結果。今天你隨意浪費一發炮彈,下次面對敵人,你差了那麼一發又怎麼辦?」

  一番嚴肅又不失平和的說教,直接把周凡說懵了,四周的連長們,也是各有所思。

  周凡摸了摸鼻子,訕訕笑著——別看皮司令員比衛旅長儒雅溫和,但其實說話賊犀利!

  「報告司令員,營長,衛旅長的電報!」楚幹事跑了過來,「邯長公路發大水,南線的鬼子停止前進了!」

  「哈哈,天助八路軍……周凡,郭營長,這次日軍一個中隊過來送死,那我們真可以考慮下東陽關的問題了!」皮鼎軍看了下手錶,笑聲連連,轉身而去。

  對啊,東陽關,我的獎勵還在那裡呢,那才是正事!周凡精神一震,最後看了眼尖谷山,跟上了皮鼎軍。

  ……

  ……

  萬歲的呼喊不絕於耳,恆田大尉迎著豆大的雨滴瘋狂衝鋒,興奮到了極點,拉扯出一副鬼一般的恐怖面容。

  雨水拍在臉上的隱隱生疼,甚至還糊住了眼睛,那在風中扭曲搖曳的雨幕,幾米外就看不清了。

  耳邊,除了高低起伏的風雨聲和口號,就是尖利的子彈呼嘯,在身邊不斷掠過。

  不知道是為帝國效忠的勇氣,還是悲切到極致的最後瘋狂,一名槍口掛著膏藥旗的伍長,居然比恆田的衝鋒速度還快,嘴裡嘶吼著聽不清的話,越過了恆田。

  哦,混蛋,你怎麼能跑得比我還快!

  恆田很生氣,腳步邁得更大了,可惜他的體能不如那位伍長,不光沒有趕上,甚至越來越多的士兵都衝到了他的前面。

  子彈越來越密集,前方,一名士兵身體一抽,撲倒在地,差點絆倒了恆田。

  「板載!」

  一聲嘶吼從身後由遠到近,又一名二等兵即將超越恆田。然後被迎面而來的子彈打中額頭,後腦炸開的同時,整個身體朝後側翻滾,直接撞到了恆田身上。

  恆田在泥水裡滾了好幾圈,臉上全是污水,眼睛都睜不開了,只能用軍刀支撐著身體,跪坐在原地,還有點懵。

  又是一顆子彈掠過,一名少尉的呼喊戛然而止,像一截樹樁直挺挺地栽倒在恆田的面前,全身抽搐不止,甚至那雙瞳孔逐漸散大的眼睛,還死死盯著恆田,似乎在質問「你為什麼不沖了」。

  一百多米外,就是踏上尖谷山的第一道坡。只要衝上去,至少可以對著八路軍罵上幾句吧……但是,雨幕中,尖谷山上,兩個連的八路軍,四挺重機槍加七挺輕機槍,那如雨一樣密集的攔截火力,已經不再給恆田大隊任何機會了。

  身邊,四周,越來越多的人在彈雨中抽搐翻滾,瓢潑的大雨稀釋不掉地面的血水,泡著一具具殘破不堪的屍體,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紅色。

  恆田終於聽出來了,那是來自多個方位的重機槍掃射,正和輕機槍一起,編織成一道鋼鐵蜘蛛網,將每一個企圖越線的人無情撕碎。

  混蛋啊,那都是我的重機槍……恆田丟開軍刀,抹著臉上的泥水,手指抓著頭髮,感覺全身冰涼,那股為帝國死戰的熱血,突然就沒了——他想哭,因為射擊自己的重機槍,就是十個小時前自己丟棄的。

  一發子彈擊中了恆田,打斷了他的胳膊,但恆田卻沒有任何痛感。又是幾發子彈命中,從恆田的前胸射入,然後從後背扯出一個巨大的血窟窿,幾乎把半個胸腔都破開了。

  混蛋……嗚嗚,我不想死……恆田殘破的身體癱倒血水裡,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一張一合,十幾秒後徹底凝固。

  ……

  尖谷山上,第五軍分區司令部警衛連,以及薛虎生的那支「拼湊」的運輸連,在日軍放棄的陣地工事上,冒著傾盆大雨,對著兩百米外如瘋子惡鬼般衝鋒的日軍展開了火力攔截。

  陣地上最值得誇耀的火力,就是幾個小時前繳獲的四挺大正三年式重機槍以及上萬發子彈。

  毛連長的警衛連,算是第五軍分區比較「富養」的部隊:全連三個步兵排一個火力排,全部裝備國造武器,擁有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和兩具擲彈筒,甚至尖刀班還人手一支衝鋒鎗。

  但是,現在的毛連長有些抓狂——不光是鬼子沒頭沒腦地就發起了一場自殺式進攻,也包括對薛虎生連隊的羨慕嫉妒恨。

  交火不久,除了捷克式輕機槍和少量衝鋒鎗還在打著短點射,警衛連的大多數戰士就打光了子彈,然後傻傻地趴在泥水橫流的工事裡發呆。

  而薛虎生的連隊,全部使用日制武器,一群新兵蛋子每個人都攜帶了六十發子彈,還擁有五挺輕機槍和五具擲彈筒,更別提那四挺警衛連摸不熟的大正三年式重機槍,在薛虎生幾個部下的手裡玩得不亦樂乎。

  毛連長牙痒痒,看著薛虎生等人如割草一樣打翻一個個日軍,比被日軍打中自己還要難受。

  「連長,吹衝鋒號吧!不然被他們打光了!」一個排長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居然拼命搖著毛連長的胳膊,想要發起反衝鋒白刃戰。

  「你吃飽了撐的!」毛連長更氣了,一把推開排長,身體縮到了泥水裡,不想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戛然而止,毛連長轉過身,看向了陣地外。

  雨似乎小了一點點,至少百米外已經能夠看得清了。

  「嘔——!」

  一名戰士趴在陣地上吐了起來,然後如同連鎖反應一樣,越來越多的人嘔吐了,或捂著嘴,或趕緊背著戰場坐回戰壕。

  從八十多米到兩百米的戰場縱深,近兩百具日軍的殘破屍體層層疊疊,撕掉的四肢、打碎的骨肉、流淌的內臟,鋪滿了視野。

  最後一個日軍伍長,挺著膏藥旗,在屍體堆里搖搖晃晃,似乎還要倔強地邁出一步,幾秒後,身體緩緩朝後傾倒,戰場終於靜止了。

  「毛連長,要不警衛連的同志去打掃戰場,我這裡新戰士太多,大場面沒見過,怕丟人……」薛虎生湊了過來,摸出一包半濕半乾的香菸,笑呵呵。

  好氣啊……毛連長抽了下嘴角,點上香菸,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不該相信薛虎生說的話。

  ……

  下午十五點,涉縣盆地,赤岸村。

  別離不過一天,赤岸村已經大變了樣——在日軍的焦土政策下,幾乎就沒有幾間房屋是完整的。

  不過,這並不妨礙劉大首長重新回到這裡揮斥方酉。按照政治部蔡主任的話說,日軍這次抓不到一二九師的師部,那以後的機會就更少了,涉縣抗日根據地,之後會更穩固。

  曾經的大院裡,簡單的帆布蓋住了千瘡百孔的屋頂,在滴答著雨水的破爛會議室里,滿臉疲憊的衛傑正在向劉大首長做著匯報。

  「哈哈,連戰連捷!」門外,參謀長李答沖了進來,笑聲連連,「皮司令員那裡,又在尖谷山以零傷亡殲滅日軍一個反撲的步兵中隊,從凌晨到現在,林縣獨立營的戰果已經接近七百人,還清一色全是日軍!可以向總部報捷了!」

  「黎城西井鎮那裡如何了?」劉大首長看了下衛傑,輕輕一笑,把關注重點放到了西北面。

  「哦,那裡日軍也白跑了一趟,還被總部特務團伏擊了一次,現在正朝武鄉撤退。」李答走到地圖前,用鉛筆在幾個點上做了標註。

  劉大首長盯著地圖,表情有些嚴肅:「這場雨,算是強化了日軍的退兵意願,但要注意武鄉方向,小心他們玩一手回馬槍!」

  「好,我馬上給新十旅、三八五旅發電報,讓他們保持警惕。」

  李答趕緊掏出紙筆記錄,十幾秒後,似乎想起了什麼,趕緊補充:「對了,皮司令員請示,他打算集中林縣獨立營和二十八團一營,嘗試進攻東陽關。那裡是日軍的後勤輜重站,濱谷大隊幾乎全滅,東陽關一帶日軍兵力十分空虛。」

  劉大首長想了想,看向衛傑:「皮鼎軍那裡,可是用你搭的台子唱的好戲,你的意見呢?」

  「打!當然要打!」

  一直沒有說話的衛傑,極為囂張的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趁他病要他命,只要鬼子第222聯隊主力還困在邯長公路上,林縣獨立營加上二十八團一營,就可以在東陽關橫著走,哪支鬼子部隊還敢過去碰!」

  「呵呵,好!參謀長,就辛苦你給皮鼎軍回電,同意他的作戰方案,痛打落水狗!對了,以我的名義,也給周凡發封電報,等戰鬥結束,讓他來師部一趟。我啊,要向他好好討教討教了!」

  劉大首長丟開手裡的放大鏡,舒展著雙臂,滿臉笑容。

  師部里一片歡騰,衛傑也笑了,人很累,卻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