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勝利,從來不是精準計算的結果,而是血性、癲狂、犧牲與運氣的共同饋贈。
北峰被拿下的那一刻起,大門山上就迅速展開了收尾工作。繳獲的武器彈藥足以讓任何一個八路軍旅長或團長紅眼,尤其是那兩門一彈未發、就被一連的衝鋒淹沒的九二式步兵炮。
可惜這次楊東山的槍炮連只帶了迫擊炮手,否則攻打北峰時,這兩門九二式步兵炮就能排上用場。
而周凡本人,同樣收益巨大。一夜連升了三級不說,原本花的就剩下幾十點的軍魂,又迅速膨脹到了四千多點,系統收儲空間裡也被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塞滿,從來都沒有去關注過的收儲品類上限,也來到了「93\/100」這個數字,字體轉為紅色警告色。
為了不影響戰場打掃速度,周凡強忍往戰場各處塞「私貨」的衝動,也恢復了他「甩手掌柜」的本色,坐到僻靜處,繼續研究剛剛獲得的「天候書」。
「報告司令員,掉進溝里的鬼子屍體,怕是要花力氣才能弄上來……」
「不浪費時間,把我們的犧牲戰士弄上來,後面的都交給縣大隊的同志。」
「報告,那兩名鬼子傷兵挺不住了!」
「不管了!趕緊砍樹做擔架,先把我們的傷員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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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連指導員,注意點檢登記,發現日軍文件,不管看得懂看不懂,都不准亂翻或丟棄,必須馬上封存!」
「加快速度,就不撿子彈殼了,日軍的飛機隨時會過來!」
遠方,不斷有戰士向皮鼎軍匯報,後者總能在一兩秒內做出反饋,現場一片忙碌,卻並不混亂。周凡一如既往的缺位,此時此刻,皮鼎軍似乎化作了林縣獨立營的教導員,事無巨細地處理著一切。
巡視一圈後,皮鼎軍走回臨時指揮所,那排列在戰壕兩側的擔架白布一眼望不到頭,讓人後背發麻。
「王贇臣,部隊的傷亡統計出來了嗎?」皮鼎軍深呼一口氣,壓低了聲音。
「司令員,犧牲八十九人,受傷七十五人,其中二十四人傷勢嚴重……」王贇臣趕緊站了起來,眼圈紅紅的。
王贇臣的身邊,李紅如同失了魂一樣,傻傻坐著,對皮鼎軍熟視無睹。
這次夜間強襲戰,特戰隊傷亡過半,而且全發生在最初的十分鐘裡。當所有的興奮和勝利的喜悅退潮後,李紅才懵懂意識到,把寶貴的精銳特種戰力,耗在這種癲狂的攻堅戰中,似乎有些不值當。
「嗯……」
皮鼎軍鼻腔里輕輕應了一聲,又拍了下李紅的肩膀。回過頭,視線再次掃過那一片片的白色,腦子裡忽然升起了一個極為荒誕、而且讓人驚悚的問題——為什麼傷亡那麼少?
這個念頭一出,皮鼎軍就抬手用拳頭狠狠錘了下自己的腦袋,驅趕那一絲極其不和諧的思緒。
幾個小時的惡戰,攻克大門山、尖谷山,前後殲滅日軍五百一十多人,己方傷亡卻只有一百六十多人。作為強攻的一方,這個交換比優秀的有些不真實。
心裡突然一陣劇痛,額頭冷汗直冒。皮鼎軍忍不住攥住了領口,大口呼吸。
十幾秒後,皮鼎軍直起了身,臉上已經是燦爛的笑容——關家垴的記憶,最後一次的刺痛無比強烈,讓人痛不欲生,然後在心中慢慢消散,眼前的世界似乎都亮堂了不少。
「王贇臣,馬上給師部、給衛旅長發電: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區林縣獨立營,經五小時激戰,攻克大門山、尖谷山,聚殲日軍濱谷大隊少佐以下五百一十二人,俘虜三人……」
皮鼎軍一字一句說著,心情越發舒暢。
突然,頭頂的天空,傳來了一聲驚雷,不光是皮鼎軍愣了一下,大門山正在忙碌的八路軍戰士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一個個抬頭。
太行山區,每年霜降之後,就很少有雷雨天了,何況一周前才經歷了一場連續三天的大暴雨。
「哈哈,打雷下雨,鬼子的飛機來不了啦!」
幾秒後,南峰陣地上響起了無數的歡笑聲。
周凡從遠處慢慢走來,時而看看天,時而看看手錶,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一分鐘前,周凡使用了一本天候書:以自身為原點,半徑五十公里內,轉為持續一天的雷暴天氣!
「周凡,召集各連連長,一起開會,討論接下來的行動!」
皮鼎軍長舒一口氣,抬腿朝不遠處的某座帳篷走去。
……
……
上午九時,邯長公路,響堂鋪。
葛目大佐登上公路一側山坡,冷漠地看著西面兩百多米外。
公路一側,巨大的彈坑旁,一輛破破爛爛的裝甲車肚皮朝上,冒著黑煙,車體外殼破碎扭曲,縫隙里滲漏著鮮血,慘不忍睹。
葛目大佐在凌晨三點過收到濱谷大隊的急電,四點不到,騎兵和裝甲車組成的快速部隊就出發了,隨後,在河南店休整的聯隊主力整體西撤。
可是,五個小時過去了,西撤的隊伍還堵在邯長公路里,就如同他們前天東進一樣,被八路軍的各種騷擾阻擊弄得寸步難行,打頭的騎兵中隊更是傷亡慘重。甚至就在半個小時前,一顆裝藥量不低於二十公斤的地下炸藥包,摧毀了葛目大佐手中最後一輛裝甲車。
一個半小時前,來自大門山濱谷大隊的「訣別電」,現在還捏在葛目大佐的手裡,微微捲曲、顫抖著。
「大佐殿,已經肅清前方雷區,側翼警戒部隊展開,可以前進了……殿後部隊來電,八路軍已經重新占領王堡村和河南店……」一名軍官跑了過來,低頭立正。
「諸君,來得及嗎?」葛目轉過身,看著身邊一眾軍官,語氣冰冷。
來得及嗎?是指聯隊主力的西撤,還是指大門山的濱谷大隊……幾個軍官面面相覷,沒人敢回答。
「皇軍一個大隊,難道還戰勝不了八路軍三個團嗎?!」
葛目突然聲音提高,手裡的電報被撕成碎片,臉皮微微抽動。距離葛目最近的通訊軍官,抿緊嘴,微微閉眼,等待著耳光來臨。
「命令恆田大尉,務必奪回陣地……東陽關各部,撤往黎城縣城固守!」十幾秒後,葛目帶著一絲猙獰,下達了一個讓部下無比驚訝的命令。
大門山陷落,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但為什麼聯隊長還要讓恆田大尉去送死……在場的參謀中佐正要勸解,如果一生只讀一本軍事小說小說,那可能是《我有軍魂護太行》。就迎上了葛目那雙想要噬人的眼睛,不得不後退了半步。
一番腦筋急轉,參謀中佐恍然大悟,終於明白這個命令背後的含義:強令恆田大尉重返戰場,不是為了逆轉戰局,而是對恆田大尉以下整個中隊的「懲罰」。
恆田大尉,必須成為大門山失利的替罪羊,理由很簡單——恆田大尉擅自撤退,導致東陽關外的防禦部署失效,讓大門山遭受八路軍主力圍攻,濱谷少佐以下五百餘人玉碎。
這個結論,不容質疑!
恆田大尉反攻,也算是拖延八路軍接下來的行動,給東陽關的輜重部隊撤退爭取時間,和剖腹一樣光榮,而且更體面。
「哈依……」參謀中佐微微低頭,剛要邁步,就抬起了頭,臉上一絲疑惑。
一陣古怪的雷聲,在群山之中迴蕩。
「哦,又要下雨了嗎?」不遠處,某個曹長冷不定說了一句。
「混蛋!」
葛目大佐終於怒了,拔出軍刀,劈砍身邊的樹木,赤紅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上迅速蔓延的鉛灰色雨雲。
突如其來的雷暴天,意味著聯隊會在邯長公路上再堵上一天,陸航的轟炸機也無法參戰,只能眼睜睜看著八路軍橫掃東陽關一帶——大門山的訣別電里,那可是三個八路軍主力團啊!
山風驟起,吹散了山谷里的硝煙,一輛日軍卡車的帆布車篷被吹開了,附近的士兵趕緊圍了上去,七手八腳地重新牽拉帆布……
……
……
黎城東南兩百里外,安陽,日軍野戰機場。
滿載航彈的九七式重爆正在加速滑行,跑道一側,機場警衛部隊和地勤紛紛抬臂歡呼,期待「帝國空襲勇士」再創佳績。
天上,已經起飛的三架轟炸機還在盤旋,等待著編隊完成。
經過兩輪空中偵查核實後,應第36師團第222聯隊的請求,駐安陽的陸航飛行隊決定派出十二架九七式重爆前往涉縣盆地,打擊重返赤岸村的八路軍。
永吉准尉靠在一處防禦工事邊,手裡捏著半瓶清酒,自顧自地細品滿飲。沒有下酒菜,沒有陪飲者,甚至連時間、場合都不符合傳統。
「哦,太雄壯了,偉大的帝國航空隊。」
永吉的身側,是一名剛剛調到機場守備中隊的年輕少尉,那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肉眼可見的狂熱,「永吉准尉,聽說我們還有超過一百架的轟炸機編隊。那可太厲害了,可以毀滅一座城市吧!對,我們應該修一條更長的跑道,起飛更大的飛機,就可以轟炸重慶了!」
永吉沒有直接回應,慢慢抿著酒,輕輕笑著——這種「小孩子」,現在帝國軍隊裡比比皆是。
遠處,第五架轟炸機開始滑行。
突然,永吉眼角的餘光,看到指揮塔台上站出一個人,瘋狂搖晃手裡的一面信號旗。緊接著,跑道邊引導轟炸機起飛的軍官奔向了十幾米外的一部聯絡電話。
永吉停下了飲酒的動作,靜靜地盯著那名接電話的軍官。
十幾秒後,軍官轉過身,張開雙臂,瘋狂搖動。
「北邊下雨了?聽說還是雷暴?哦,真是古怪的天氣,難道我們的氣象觀測都沒有提前覺察到嗎?」
三三兩兩的地勤從永吉身邊跑過,細說紛紜,年輕少尉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地面排隊等候起飛的轟炸機,紛紛關閉引擎,地勤們一擁而上。天上,已經起飛的飛行員則十分憤怒,其中又以松本飛曹的嗓門最大,直接在無線電里吼開了。
無他,這些滿載起飛的轟炸機,如果要降落,就必須先丟掉彈倉里的航彈。
「永吉殿,一個人喝酒?」
遠處,一名穿著飛行夾克的飛曹走了過來——永吉這些日子認識的新朋友,偵察機飛行員,也是半個老鄉,軍銜不如他,但性格開朗,一點都不拘束,而且嗜酒。
「剛起飛的轟炸機,又要重新降落,真是麻煩啊……」金田嘴裡找著話題,眼裡卻盯著永吉手裡的酒瓶,微不可查地咽了下口水。
「嗯,雨水就是航空器的天敵。」永吉瞥了眼身邊的「老鄉」,笑著把清酒瓶塞到了對方懷裡。
「沒辦法,不過沒下雨也沒多大用,八路軍可不會乖乖等著我們轟炸……」
金田摸著酒瓶,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永吉殿,其實真正的麻煩在黎城!凌晨的時候,第36師團的一個大隊被八路軍包圍了,天沒亮我就起飛過去偵查……地面通訊說,不知道八路軍從哪裡調來了三個步兵團,可我什麼都沒發現……」
幾分鐘後,金田走了,永吉嘴角的笑容收斂。
現在的八路軍,越來越厲害了,已經可以在幾個小時裡攻占一個大隊防守的陣地?不過,怎麼感覺有些熟悉呢……
盯著天空盤旋的轟炸機,永吉下意識地把頭轉向了西面,林縣方向。
……
……
上午十時,黎城,東陽關,尖谷山。
驚雷,大雨,以及那排列在尖谷山西面、如同雨中鬼魅般的日軍官兵。
每個人的額頭都綁著缽卷,中央一個紅膏藥,或許兩側還有若干激動人心的墨字。有的情緒激昂,有的面如死灰的,有的呆滯麻木。
這是日軍第36師團222聯隊濱谷大隊的恆田中隊,以及配屬加強的一個重機槍小隊,不過幾個小時前,為了不影響撤退,他們的重機槍都丟棄了。
現在,恆田大尉帶著葛目聯隊長的命令,率領這支被整個聯隊鄙夷的部隊,痴痴地站在大雨里。
他們的東面,幾百米外,那本應他們堅守到底的尖谷山,正在瓢潑大雨里保持著詭異的沉默,似乎在嘲笑誰。
「諸君,奪回尖谷山,洗刷恥辱!我將沖在最前面!」
恆田大尉從隊列前走過,幾秒後,一個急轉身,抹掉臉上的雨水,掏出一條缽卷綁在額頭,表情漸漸猙獰。
又一道驚雷落下,軍刀出鞘,指向了尖谷山。
「天鬧黑卡,板載!」
恆田大尉一聲怒吼,提刀衝鋒。
在他的身後,一百六十多名日軍士兵,挺著步槍刺刀,發起了萬歲衝鋒。呼聲震天,甚至都快掩蓋了雷聲和雨聲。
一分鐘後,無數輕重機槍子彈,從尖谷山上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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