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強敵壓境

  10月31日,農曆九月十一。

  涉縣盆地,由清漳河沖積而成,在全境山區的涉縣,算是唯一的「膏腴之地」。

  一九三九年涉縣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後,這裡成為事實上的晉冀魯豫根據地的首府,八路軍一二九師司令部、太行區黨委都長期駐紮在這裡。

  赤岸村,就坐落在清漳河畔,東面臨河,三面環山,是當地的大村,村民超過八百。

  晨霧朦朧,最後一抹黑暗還未褪去,遠方的群峰只透出隱約的輪廓剪影。清漳河從村東繞過,水聲在時緩時急。

  作為一二九師師部兼太行軍區司令部的駐地,赤岸村七成以上的房屋都騰給了部隊,家家戶戶都住著八路軍。但此刻,村里人聲鼎沸,驢叫狗吠,扁擔、獨輪車、板車,無數的百姓拖家攜口,朝著南面的清漳河谷涌去。

  村子中央,一間大大的磚砌大院子,此刻燈火通明,電報聲滴答不停,各廂房之間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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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牆根的地方,兩棵新栽的樹苗支楞著稀疏的枝條。一株丁香,一株紫荊,是開春時劉、鄧兩位大首長親手種下的。此時葉子幾乎都快落光了,瘦瘦地立在風裡,倒像是兩個無人搭理的新兵。

  此刻,正房會議室里,一頓早飯正和軍事會議混搭在一起,鬧而不亂。

  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一二九師參謀長李答手裡捏著一份電文,急步走進:「師長,情報已經核實,日軍第36師團一個聯隊從襄垣和潞城出發,已經進抵黎城縣城西南的西仵村,縣大隊和新十旅一部正在掩護縣委政府機關和百姓撤離。」

  「一個聯隊,那麼大手筆……」劉大首長輕輕一笑,把頭轉向了會議桌另一側,「衛傑,你的鼻子也是夠靈,遠在西達鎮,都能嗅到這裡的味道不對勁。」

  此刻的衛傑,手裡捏著鹹菜窩頭,吃得慢條斯理:「我們的主力要麼在支援晉察冀軍區,要麼被拖在了平順、武鄉一帶。日軍很可能已經掌握我軍在涉縣的兵力情況,才打算趁虛而入。換做我是日軍指揮官,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現在,整個赤岸村,就只有兩個營的戰鬥部隊,一二九師的師部特務營和新一旅一團二營。

  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沒有衛傑帶人及時趕到,怕是李答和蔡主任連組織師部和後勤機關轉移的人手都不夠——不說整個涉縣盆地,光是赤岸村周邊,就有近萬的老百姓需要疏散。

  「呵呵,我聽說,皮鼎軍把自己唯一的機動預備隊給『弄丟』了!」

  劉大首長很幽默,現場一陣不大不小的鬨笑——大家都知道,昨天第五軍分區的皮鼎軍,為了尋找林縣獨立營的下落,居然電報都拍到了太行軍區司令部,不得不說太尷尬了。

  一邊,政治部蔡主任強忍笑意:「周凡同志,是第一個覺察到日軍企圖的,給皮鼎軍發了電報,就直接調動部隊,之後電台又突然關機,皮鼎軍連人都找不到!說他無法無天,起碼走之前還打了個招呼。說他服從命令,一個營靠著幾個邊角余料的情報,說走就走,還一路偷偷摸摸見不得人似的!」

  現在的林縣獨立營和周凡,在第五軍區的地位十分特殊——說他們是第五軍分區的基幹部隊,又偏偏是地方部隊的招牌。說是地方部隊,那豪華的武器裝備和兵力規模都超過了八路軍乙種團。

  甚至有人開玩笑,林縣獨立營,就是首長們在第五軍分區放養的小棉襖,每到關鍵時候都能給「老父親」找回場子。

  大概,衛傑早就知道周凡未來不可能繼續壓在新一旅的旗下,所以乾脆留在第五軍分區繼續「自由發育」,成為皮鼎軍手裡的一把利劍。只是,目前來看,這把劍滑不留手,一不小心就不知道掉哪兒了。

  「哈,我早給他(皮鼎軍)提醒過,周凡這小子一定要盯緊!」衛傑也是連連發笑。

  「好了,現在局勢比較明朗,日軍占領黎城和東陽關只是時間問題,會同時威脅西井鎮(八路軍總部駐地)和赤岸村。我們現在當務之急,就是加快機關和老百姓的轉移。另外,給三八五旅發電報,讓他們不用過來了,直接防禦西井鎮方向,掩護總部!」

  劉大首長喝著粥,對著牆上的地圖指指點點。

  似乎想到了什麼,衛傑手裡的鹹菜窩頭停在嘴邊,幾秒後,直接放下了筷子:「師長,我建議新一旅和林縣獨立營的部隊,在外圍對日軍展開機動阻擊戰,爭取時間!從東陽關到這裡,滿打滿算不過四十里地,如果鬼子分兵,北線走王堡村,南線走邯長公路,稍微膽大一點,半天就能打到這裡,我們這『拖家帶口』的,往哪個方向撤都很困難!」

  似乎想到了什麼,衛傑手裡的鹹菜窩頭停在嘴邊,幾秒後,直接放下了筷子:「師長,我建議新一旅和林縣獨立營的部隊,在外圍對日軍展開機動阻擊戰,爭取時間!從東陽關到這裡,滿打滿算不過四十里地,如果鬼子分兵,北線走王堡村,南線走邯長公路,稍微膽大一點,半天就能打到這裡,我們這『拖家帶口』的,往哪個方向撤都很困難!」

  「你這說法,倒是和周凡一樣。」

  劉大首長笑容收斂,沉吟片刻,右手舉著放大鏡,在地圖上緩緩移動,看得異常仔細,左手指輕輕撥動,似乎在計算什麼。

  李答想了下,比較謹慎:「現在日軍不低於三個大隊,你和周凡加起來,也不過兩個營……」

  衛傑笑笑,很是從容:「師長,參謀長,可真別把林縣獨立營當一個營來看,迫擊炮和重機槍裝備到連,主力全出的話,人馬過千,和一個團有什麼區別?而且,周凡擅長快進快出、機動伏擊、圍點打援這些路數,別看日軍這次重兵深入,但山里能展開的部隊還真不多,很容易顧頭顧不了尾,有的是戰機!」

  聽完衛傑的陳述,劉大首長連連點頭:「不錯,機會都是自己爭取來的,我們就是撤出赤岸村,也要漂漂亮亮的!衛傑,你負責指揮外圍阻擊戰,至少要堅持到明天晚上!等敵人撲了空,人困馬疲,就是我們反擊的機會!」

  「是,保證完成任務!」衛傑精神大振,立馬起身敬禮。

  ……

  ……

  九架從安陽機場起飛的九七式重爆,排成菱形編隊在太行山上空飛行。

  沉悶的發動機噪音震顫著機身,松本飛曹(陸航曹長)握著駕駛杆,透過機頭的玻璃窗,斜斜看向下方。雲霧的縫隙中,濁漳河谷隱約可見。

  高度表的指針在三千多米處微微顫動,松本縮了縮脖子,呵出的白氣在側面玻璃上凝成一層白霜。

  「高度三千,航向三百,黎城就在前面。」投彈手兼導航員木村從投彈窗抬起頭,咧嘴笑了笑,「松本君,低空爆擊吧,這樣更准!」

  「閉嘴,我們的目標是東陽關!」松本瞪了一眼,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好吧,下降到一千米!」

  日軍轟炸機編隊降低高度,如臨空覓食的金屬鐵鷹,帶著古怪的呼嘯,破開雲霧,在一千米低空掠過山峰。

  「左前方,地面有動靜!」幾分鐘後,某個機槍射手喊了一聲。

  木村的頭趕緊壓上轟炸瞄準鏡,只見群山之中,坐落一座不大不小的集鎮,一條細細的灰線穿鎮而過。那是邯長公路,兩側的田野里,散著無數如螞蟻一樣的人群。

  「喲西,該讓這些華國人,知道我們的厲害了!」木村咂了咂嘴,面露得意,身後響起了輕佻的笑聲。

  日軍轟炸機編隊繼續降低高度,一架接一架魚貫下滑,發動機的咆哮響徹天地。松本感覺到機身輕微震顫,那是低空氣流吹過襟翼的震動,是自己駕馭這頭鋼鐵巨獸撲向獵物時的驕傲身姿。

  「穩住……穩住……」木村語氣裡帶著興奮,等待著瞄準線到達最理想的位置。

  公路上,人們開始四散奔逃,有的往路邊的田地跑,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還在抬頭看天。可是,普通人的本能,讓他們在逃散中又不可避免地喜歡湊在一起,似乎這樣可以獲得更多的好運或勇氣。

  十枚一百公斤炸彈陸續脫離彈倉,爭先恐後地朝著大地俯衝。松本看不到,卻突然聯想起小時候在山上丟石頭的趣事,只是石頭不會爆炸。

  「命中!」木村興奮地喊著,「哈哈哈,松本君,快看,他們就像一群沒了窩的老鼠!」

  投彈瞄準鏡里,公路四周不斷騰起黑煙,煙柱裹著黃土慢慢升起,地面上的「螞蟻」們亂成一團。

  第一架小角度下滑、採取低空水平轟炸的日軍轟炸機,距離地面還不到八百米,它丟下的炸彈,直接在公路上製造出一片地獄。

  松本拉起操縱杆,轟炸機機頭微微上揚,嘶吼著開始重新爬升,他往右後看了一眼——第二架九七式重爆,正沿著他之前的攻擊路線進入轟炸區域,新的炸彈接二連三地落下去,高度甚至比他飛得還低!

  大概,這架轟炸機里,沒人覺得華國人能做出什麼反抗,這個國家根本沒有像樣的防空力量,面對強大的轟炸機,只有被動挨打的份。

  松本感覺自己聽見了什麼——那不是發動機的轟鳴,也不是炸彈的呼嘯,是從地面上傳上來的,很尖,很細,像某種被踩住尾巴的小動物在嚎叫,在哭泣。

  日軍的轟炸機採取了單機小角度下滑的低空攻擊模式,前後魚貫銜接,連續不斷。

  山間的風,助長了炸彈爆炸的威能。幾日前被大雨打濕的大地,此刻根本無法抵抗這些更加瘋狂的爆炎。不光一整段邯長公路成為人間地獄,就連西面的東陽關鎮也化為了廢墟與火海。

  周凡原本還打算在東陽關一帶潛伏,等候王贇臣的後續部隊到達。但從凌晨開始,聽到風聲的黎城縣百姓連番出逃,他身為八路軍,自然也要挺身而出,協助黎城縣大隊,參與疏散工作。

  又是一陣刺耳的轟鳴,第八架日軍轟炸機掠過,十枚一百公斤航彈在山谷里炸開一條線的爆炎。

  無數的砂石裹著扁擔、獨輪車、板車的零件騰空而起,偶爾還能看到被撕碎的人體在衝擊波中四散飄舞。

  一發航彈,距離周凡藏身的大石不過四五十米外爆炸,強大的衝擊波差點把周凡掀翻在地。

  「營長!」一個黑影從一側撲了過來,壓住了周凡。

  「你他媽的過來幹什麼,躲在溝里別動!」周凡一回頭,發現是警衛排長錢大忠,頓時就怒了,「餘二娃呢,羅滿倉呢,不是讓你看好他們嗎?!」

  「他們沒事,都撤往大門山了!」錢大忠抹著臉上的泥,氣喘吁吁,「營長,我們也撤吧,鬼子進黎城縣城了,先頭部隊一個加強中隊,快到東陽關了!何連長讓我們先走!」

  「營長,何連長犧牲了!」

  另一頭,一身破爛軍裝的薛虎生連滾帶爬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何連長,就是駐守東陽關並組織百姓疏散的新十旅二十八團的某連連長,給了周凡不少幫助。

  各種消息紛至沓來,凌亂不堪,周凡都懶得去細聽,一屁股坐下來,掏出香菸,有一口沒一口地抽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真的盡力了。

  周凡猜到日軍會集中重兵一路突進,卻沒想到天剛亮不久,就採取了無差別的空中打擊,導致牽制日軍進攻的黎城縣大隊幾乎崩潰,而正在撤離的老百姓更是損失慘重。

  看看時間,距離約定的電台聯絡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周凡現在也不知道王贇臣走到哪兒了——如果王贇臣不能在晚上之前趕到,那他構想的大門山伏擊戰,大概率會泡湯。

  也許,王贇臣他們還在五指山里跋山涉水吧,我讓他們四十八小時之內趕到,會不會太苛刻了……

  此刻,周凡已經屏蔽了外界的聲音,只是呆呆地看著東南面,越發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