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路相逢」的任務難度不過是D級,卻是個限時任務,天然刺激著周凡的強迫症。
為了繞開北邊被山洪破壞的路段,周凡選擇了沈營長指點的「近路」,來了個避彎取直,一頭鑽進了深山裡。結果才走出兩個鐘頭,周凡就發現不對勁了。
所謂的近路,不過是太行山獵人和採藥人走的野路,路況極為惡劣,何況在出發後不久,山里又下起了小雨——霜降後的太行山秋雨,冰冷刺骨,外界溫感接近零度,即使戰士們都披著油布或橡膠雨衣,體能消耗依然極大。
這支臨時拼湊的連隊,戰士素養差次不齊,既有以餘二娃和羅滿倉為代表的警衛排精銳老兵,又有薛虎生手下那些最多只訓練了兩個月的新兵蛋子,還有很少進行高強度訓練的後勤排戰士。
隊伍在一團糟的雨夜山路上艱難跋涉,很快就亂了套——前後脫節,連長找不到排長,班長找不到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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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通訊班在周凡的眼皮子底下,走著走著居然還走岔了路,薛虎生和錢大忠組織人手,花了近一個小時,才從另一側的山溝里把通訊班的人給找到,鬧了個超級笑話。
最終,當時鐘走過凌晨零點的時候,除了曾為民的特戰小組繼續前往東陽關,周凡不得不放棄了夜間急行軍,在山裡找到個半大山洞就地過夜,也宣告為了趕時間「沒苦硬吃」的魯莽行動破產。
……
……
周凡等人落腳的地方,嚴格來說不算洞,更像是山壁上裂開的一道口子,七八米深、十幾米寬,勉強能遮住雨,岩廈外沿不斷有細流順著石壁往下淌。
戰士們背靠背坐著,濕透的綁腿緊緊勒著小腿,有人悄悄把鞋子脫下來,倒出裡面的泥水。雨衣下軍裝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貼在身上又冷又沉,偶爾一道手電光掠過,照出了一張張疲憊的臉。
羅滿倉縮在岩壁最深處,雨衣蓋在腿上,露出半截磨破了腳後跟的光腳,懷裡還抱著屬於自己的那箱手榴彈,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手卻始終沒有鬆開箱子上的捆繩。
通訊班的人縮在最靠邊的角落裡,沒人說話。半個小時前他們被兒女從岔溝找回來時,一個個灰頭土臉,頭都抬不起來。
幾個新兵擠在一起,借著黑暗悄悄比劃著名手勢。其中一個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旁邊的人湊過去看,然後壓著嗓子「嗤」地笑出聲。
薛虎生走過去,手電光一掃。
地上歪歪扭扭畫了個人,旁邊寫著「周瘋子」三個字。薛虎生強忍住笑,抬腳把字跡蹭掉,還朝那幾個新兵瞪了一眼。新兵們縮著脖子,嬉皮笑臉,眼裡卻閃著光。
周凡坐在岩廈的最外沿位置,手電照著膝蓋上的地圖,似乎還在胡思亂想,對洞內發生的小插曲渾然不知。
「班長,營長選的這條路肯定有道理吧?」
不知道誰在黑暗裡小聲說了一句,應該是警衛排的某個戰士。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沒有人接話,但也沒有人反駁。
此刻,山洞裡,沒有任何抱怨,甚至都沒有人提起今晚這場狼狽的夜行。
雨漸漸小了,逼仄的岩洞裡,一百二十多個濕透的人擠在一起,用體溫互相溫暖著,等待天亮。
……
「媽媽的,四個小時,就走了十幾里……」周凡收起地圖,深深嘆了口氣。再回頭看看洞裡擁擠在一起的戰士,心裡忽然有些愧疚。
「薛虎生!」
「到!」
「把暗哨放到五百米外,多生幾堆火,讓同志們把衣服烤乾了再睡,萬一生病就麻煩了……對了,把雨布攤開,遮一下洞口。」看了眼洞外漆黑的山嶺,再看看手錶,周凡乾脆放棄了禁止生火的命令。
劃掉了一整盒火柴,直到動用寶貴的煤油,幾堆篝火才終於點燃,三三兩兩的戰士湊了過來,開始烘烤衣服,或燒起開水。
火光散開,暖意漸漸在山洞內醞釀。
此刻,不少人都偷偷看向坐在岩洞口的周凡。他們不知道明天會遇見什麼,但他們知道,只要跟著營長走,准沒錯——這是周凡百戰百勝的形象帶給所有人的主觀濾鏡。
幾個小時前那場糟糕的雨夜行軍,讓人疲憊而狼狽,但大部分戰士的士氣依然高漲,畢竟能像主力連那樣跟隨營長參與「緊急行動」的機會簡直太少了。
洞外,一陣窸窸窣窣,餘二娃從一側的山坡下摸了過來,接近周凡的時候還絆了一跤,幸虧錢大忠反應快一把拉住,才沒有滾下坡。
「營長,排長,下面遇見兩個人,說是三八六旅的。」餘二娃擦著臉上的泥,聲音壓得很低。
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連路都看不清,居然出現了三八六旅的部隊,倒讓周凡頗感意外。
幾分鐘後,一高一矮兩個穿著破爛軍服的八路軍戰士帶到了洞口,高個手中是一支老套筒,矮個的則拿著一桿紅纓槍,看起來特別寒酸。
怎麼說三八六旅都是八路軍主力中的主力,也不至於連槍都配不齊吧?周凡撇了眼兩人的裝備,心裡暗笑不已。
「同志,你們是哪支部隊?怎麼會走這裡?」周凡很熱情地遞上了水壺和香菸,一邊偷偷觀察對方的個人信息——好像也沒看出什麼大問題。
「我們是三八六旅十八團的,清漳河谷里路斷了,我們只能繞……你們是?」高個戰士雙手接過香菸,但表情卻十分警惕,還在偷偷打量洞裡的其他人。
「我們是林縣獨立營的,哦,以前叫天宮山獨立營,奉命押送東西去黎城。」周凡笑笑,親自給高個戰士劃燃火柴。
「林縣獨立營……地方部隊?」高個戰士咀嚼著幾個字,還是很迷糊,「運東西,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方來?」
「你們懷疑我們?我還懷疑你們呢!」突然,餘二娃在一邊插了一句,「還說自己是主力部隊的,連我們林縣獨立營都不知道?!」
說著,餘二娃還故意拉了下槍栓。
「二娃!去外面警戒,別瞎說話!」錢大忠低聲呵斥了一句,還偷偷和周凡使了個眼色,暗示是這兩個人很大概率在瞎扯。
原因很簡單,林縣\/天宮山獨立營在太行軍區的名氣不小,經常出現在八路軍的報刊通報表彰上,如果真是三八六旅的人,不可能對周凡等人一點印象都沒有。而且,三八六旅現在是太岳軍區的部隊,基本不會出現在涉縣周邊。
餘二娃這一番打岔,讓矮個的戰士面紅耳赤。
「餘二娃,是太行軍區通報嘉獎的戰鬥英雄……你們肯定不是三八六旅的人,說吧,到底是哪兒的?」周凡笑容不變,語氣卻越來越嚴肅。
矮個戰士嚇了一跳,剛要起身,就被錢大忠的衝鋒鎗抵在了頭上。
高個戰士吞了下口水,只能低頭:「我們是黎城縣大隊的,白天的時候,在縣城外發現了好幾波特務,偽裝成八路軍敵工部……我們大隊長懷疑鬼子要對黎城下手,讓我們中隊分頭給附近的主力部隊報信……中隊長讓我們謊稱是三八六旅的人,萬一路上遇見鬼子特務,也能嚇他們一下……」
主力的名頭是這樣用的?周凡啞然失笑,但一個縣大隊的游擊隊員能有這樣的想法,似乎也理解。
周凡遞過熱水,繼續問道:「給主力部隊報信?西達鎮離黎城那麼遠,也能算?」
高個子苦笑一聲:「你們是林縣的部隊,可能不太清楚吧。現在我們的主力部隊,大都在武鄉、平順一帶,黎城到涉縣,只有新十旅的二十八團在涉縣,還大都在北面。聽說西達鎮有新一旅的部隊,中隊長就讓我們過來報信,免得耽誤了軍情……」
「赤岸村(太行軍區司令部駐地)那裡,去了嗎?」周凡趕緊追問。
高個子愣了一下,又趕緊點頭:「我們中隊長親自去的!」
幾分鐘後,周凡終於確認了黎城一帶的情況,就是日軍對黎城縣城的小動作越來越頻繁,已經表現出大兵壓境的前兆。
關鍵是,現在黎城縣城只有縣大隊的地方武裝在駐守,聽起來似乎有些反直覺。但現在的周凡,已經不是以前的偽軍迷和軍事菜鳥了,完全理解八路軍「主力進山、地方部隊守城」的用意。
黎城是邯長(邯鄲-長治)公路的核心節點,必定會被日軍重點關注。所以,縣城這種地方,丟就丟了,並不值得打陣地戰。
不過,周凡那淺薄的抗戰史知識,還沒有意識到,現在太行軍區,即將在涉縣-黎城展開連續兩場大戰。
……
……
一夜很快過去,黎城縣大隊的兩名游擊隊,一個繼續前往西達鎮送信,一個則主動給周凡的部隊當嚮導。
可以說,如果沒有一個真正熟悉這裡的人帶路,以周凡等人拖泥帶水的狀態,兩天之內都不一定能走出這片複雜的山區。這也是黎城和涉縣經常被日軍突襲掃蕩,卻難以真正吞下的原因所在。
周凡等人在深山裡繞了半天后,終於避開了清漳河谷的斷路,重新回到了主道上,並在當天黃昏時穿過河南店,抵達邯長公路,在一個名為「響堂鋪」的地方落腳。
響堂鋪,連接黎城和涉縣的重要交通點,更是冀省翻越太行山進入晉省的咽喉要道。
南邊,高山陡峭,懸崖高聳,幾乎無法攀登。北面,山巒起伏,谷口眾多,利於大部隊隱蔽和出擊。南北之間,邯長公路穿谷而過,谷深路窄,在伏擊戰中屬於死地中的死地!
一到這個地方,帶路的游擊隊員就很自豪。因為三年前,八路軍主力曾在這裡伏擊了日軍的運輸部隊,擊毀了日軍近兩百輛軍車,擊斃數百日軍,繳獲大量戰利品,戰果之豐碩,堪稱抗戰第一次。
對於歷史上鼎鼎大名的響堂鋪伏擊戰,周凡也知道一點點皮毛,但只有到了實地,才能體會到當時的八路軍首長們,對戰機的把握和地點的選擇有多麼「狠辣精準」,完全就是衝著不讓一個鬼子活命的路數去的。
站在路南的一座山峰上,俯瞰谷地,黃昏下的邯長公路,是那麼單薄瘦弱。三年前的伏擊陣地,如今早已淹沒在荒草之中,不見蹤跡。
周凡覺得,如果日軍真要從黎城方向突襲涉縣的太行軍區司令部,那必須在八路軍反應過來之前就通過這裡,否則只要區區一個連,就能把日軍活生生拖死在這裡。
或者說,曾經在這裡吃過大虧的日軍,必然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行軍路線和時間,講究一個兵貴神速和突然性,而且還會多路進兵。
看看時間,現在是10月29日十九時過,「狹路相逢」的任務限時還剩下了七十二個小時,很明顯日軍的部隊會在三天內出現。
從「負重涉遠」到「狹路相逢」,所謂的「有趣」已經明牌,自己就是上趕著來參加一場「投機取巧」的戰鬥盛宴的。
不過,自己現在,手裡只有一支半生不熟的隊伍,好像挺勉強的……
「電台開機!」看著看著,周凡突然吼了一聲,一邊保持警戒的錢大忠和薛虎生,都同時精神一振。
來了,營長要部署打鬼子了……薛虎生和錢大忠彼此對視一樣,眼裡慢慢冒出了精光!
「太行五分區皮司令員鈞鑒:林縣獨立營臨時運輸隊,行至涉縣邯長公路,收到多方情報,根據推測,預計日軍將於三日內進犯黎城,威脅我軍區司令部駐地……」
周凡背對眾人,攤看地圖,口念電文,通訊幹事趕緊記錄。
「第二封電報,發往九龍洞:由王贇臣同志擔任指揮,率三個主力連、補充連、機炮連,務必四十八小時內趕到涉縣東陽關,周凡。」
聽著聽著,包括通訊幹事在內,眾人都慢慢長大了嘴。
好傢夥,靠著幾個模稜兩可的情報,營長就向皮司令員請示參戰了,甚至不等回復,直接傾巢出動,萬一皮司令員沒同意呢?
薛虎生擦著汗,看了眼錢大忠,吞吞吐吐:「營長,光憑這點情報,怕是不夠吧……皮司令員讓我們營做預備隊,防備平順縣方向,這大老遠地突然往涉縣趕,會不會……要不,我們還是等一下曾排長的偵查情報?萬一……」
「有大肉吃,等個屁……今天在這裡休息一晚,明天去東陽關!」
周凡沒有理會薛虎生,手指在東陽關以東六七里一個叫「大門山」的地方狠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