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獨當一面

  9月13日,農曆七月二十二,宜祈福、入殮。

  還有一周的時間,林縣的許多地方就要開始秋收了,這大概是最難得的一個秋收季,因為沒有來自日軍的大掃蕩。

  但是,所有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情卻並不好。好不容易擺脫日偽欺凌的林縣軍民們,又被小災年的陰霾深深籠罩了——和往年相比,減產兩成基本跑不掉的。

  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

  不過,比起豐年時被日偽軍掃蕩打劫,這點收成至少還能全部留下,加上減租減息等政策,算起來居然不比以前差,倒是個讓人感覺很彆扭,也很諷刺的結果。

  但在某些幹部眼裡,今年的收成卻預示著一個很不好的局面——林縣抗戰民主政府的管轄範圍內,不算觀台鎮遷來的,過去幾個月收攏的流民早就突破了萬人,徵收的公糧不得不拿出相當部分用於難民安置,剩下的很難讓部隊維持到明年夏收。

  ……

  林縣,任家鎮,西坡村,太行軍區第五局分區司令部。

  衛傑坐在會議室里,正在和林縣縣委幾個要員在商量部隊秋收支農的事,眾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旅長,哦,李書記也在!」唐政委捏著一份電文,笑呵呵地走進了會議室。

  「唐政委,心情這麼好?是不是部隊又打了大勝仗?」林縣縣委的李書記,趕緊把手裡未動的茶杯遞了過去。

  衛傑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唐政委手裡的電文。

  唐政委落座,攤開手中的紙張,左右看了看:「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天宮山獨立營,一周前突襲湯陰鶴壁集,大獲全勝,這兩天從五岩山陸續撤回,戰果統計也出來了!」

  無論是衛傑,還是縣委李書記,此刻都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幾個縣委成員更是豎起了耳朵。

  「……九月五日夜開始,戰鬥持續十三個小時,我軍連續攻破鶴壁集、鹿樓鄉,摧毀大小炮樓五座,打退敵人三路增援……總計斃、傷、俘日偽軍七百餘人,繳獲長短槍六百一十五支,重機槍八挺,輕機槍三十八挺,擲彈筒十九具,迫擊炮兩門,步兵炮兩門,電台兩部,無線電機兩部,各類子彈十三萬六千餘發,手雷或手榴彈九百餘顆……」

  唐政委慢條斯理地念著,在座的林縣縣委成員一個個兩眼冒光,尤其是聽說從鶴壁集的日偽軍倉庫和各漢奸家裡繳獲了二十五萬斤糧食和大筆資金時,都忍不住鼓起了掌。

  唐政委哈哈大笑起來:「周凡那裡,把繳獲的部分武器彈藥和糧食,移交給了安陽和湯陰的地方同志,估計人家現在正在琢磨著怎麼寫感謝信呢!」

  衛傑猛拍桌子,面色紅潤:「好!李書記,今天這個會,我看就簡單多了!今年縣裡收上來的公糧,不用給天宮山獨立營單獨撥付了,能省下二十萬斤。另外,他那裡繳獲了上萬塊大洋和一百六十多根小黃魚,給他們留五千塊,給軍區上交一百根小黃魚,剩下的全部交給縣委,把今年的難關給過了!」

  李書記一愣,左右看看,有些尷尬:「衛旅長,這不好吧,之前縣裡困難,一斤糧食都沒給過部隊,反而還經常收到天宮山的資金援助,如果秋收後還是這樣,真說不過去了……而且天宮山那裡,除了部隊,還有今年夏天才安置的難民……」

  「那,那就給天宮山管委會撥十萬斤吧,但必須難民安置專用!周凡這小子,經營小山頭、刮鬼子地皮的能耐很大,山裡的莊稼也比外面長得好。他現在可以獨當一面了,你還擔心他會讓部隊餓著?」衛傑端起茶杯,表情無比輕鬆。

  「周營長文武雙全,確實是我們八路軍的福將啊!」

  李書記拍著手,笑得合不攏嘴——這次從部隊手上又拿到了一大筆資金,折算下來差不多一萬三千塊銀元,能夠辦很多事了。

  縣委的人開開心心地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了衛旅長和唐政委。幾乎同時,兩人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

  沉默了兩分鐘,衛傑站了起來,表情嚴肅:「老唐,給周凡發封電報,今年還是要苦苦他,天宮山根據地秋收一定不錯,他無論如何,都要給旅里支援十萬斤糧,哦不,八萬斤就行!這次鶴壁集繳獲的武器彈藥,我一樣都不拿他的,他自己看著辦!讓他給我把部隊繼續擴起來,缺幹部的話,我厚著臉皮去軍區里幫他解決!」

  唐政委微微一怔,幾秒後嘆了口氣:「你啊你,又要從他兜里掏吃食,又要讓他擴軍。他這次好不容易繳獲了一批糧食,算是解決了一部分群眾安置和部隊過冬的難題,你又給他那麼大的壓力……」

  「能者多勞!」衛傑背過身,看不清此刻的表情,只是聲音有些悶悶的。

  盯著衛傑消瘦的背影,唐政委低下頭,不知道該如何說——周凡帶給第五軍分區的勝利,還沒來得及浪漫一番,就不得不面對「算計」和「窘迫」的現實。

  ……

  ……

  真正的英雄主義,不是在戰場上所向披靡,而是在凱旋之後,面對千瘡百孔的家園和嗷嗷待哺的民眾,能挑起更沉重的扁擔,並在他人的期待與壓力下,繼續默默前行。

  至少,病床上的周凡,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當張啟民把旅部的電報念出來的時候,一雙白眼都要翻出眼眶了。

  本次鶴壁集破襲戰,天宮山獨立營抄了維持會長在內的多家漢奸的家產,加上日偽軍的後勤倉庫,攏共也就繳獲了二十五萬斤糧。

  十萬斤當場發給了鶴壁集百姓,或是移交遊擊隊,林縣大隊和洪谷山武工隊各分走了兩萬斤,一團和二團也要表示一下,最終周凡能帶回九龍洞的糧食,也就不到七萬斤,部隊一個半月的口糧而已。

  聽旅部的意思,今年除了管委會能拿到縣委專供難民安置的十萬斤糧,天宮山獨立營依然要自行解決後勤給養問題,甚至還要在秋收後上交旅部八萬斤糧!

  這樣算下來,相當一場大勝之後,天宮山獨立營不光一粒糧食的好處沒吃到,還要倒貼一萬斤。這要放在其他部隊身上,絕對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

  面對一回到九龍洞,就突然病倒的周凡,陳惠九除了安慰和背地裡的緊張,也實在找不到如何讓周凡更輕鬆的話題了。


  衛旅長和唐政委的電文,那看似強硬的口吻中,透著幾乎都要溢出紙面的歉意和愧疚,陳惠九非常理解兩位旅部首長的難處。

  作為太行軍區的主力野戰部隊,新一旅這一年來和日軍反覆廝殺,承擔了太多的根據地民生包袱。好不容易出了個妖孽的周凡和天宮山獨立營,自然也就成了旅部的承壓者。

  走出給周凡單獨安排的內洞休息室,張啟民還有些不好意思:「教導員,我不該給營長念旅部的電報,營長昏睡了那麼多天……你看,我們要不給旅長和政委說一下營長的病情?但營長讓我們不要外傳……」

  陳惠九回頭看了眼,輕輕搖頭:「再等兩天吧……張副教導員,部隊日常訓練就交給你了,雖然段聞斌同志去了延安,但我們營的備戰作訓可不能停。鶴壁集的戰鬥總結報告,和王贇臣同志好好溝通一下,儘快寫出來。管委會和秋收支農的事,我來處理!」

  說完,陳惠九拍拍張啟民的肩膀,獨自走向了英烈谷,因為他還要主持烈士的下葬工作。

  ……

  ……

  周凡生病了,這個消息似乎比他當初屁股中彈還要讓人感覺驚奇。

  在大家的印象里,周凡的身體素質那可以說是全營、乃至全天宮山根據地數一數二的,每天都是一副精力過剩的樣子。

  不過事實就擺在那兒,四天前,大部隊回到天宮山的當晚,周凡發低燒了,然後就一直臥床到現在,還一度被人誤認為得了打擺子。

  按照老黃曆,今天是適合烈士骨灰下葬的日子。可惜,周凡那低燒不退的虛弱身體,連下床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由陳惠九主持。

  鶴壁集破襲戰,出山的部隊總共犧牲二十三人,負傷三十一人。犧牲的指戰員里,有幾個還是在返回的途中重傷不治的。

  三連指導員方武也很倒霉,在鶴壁集公審漢奸和發放賑濟糧食時遭遇日軍空襲,在疏散群眾的時候不幸受傷,算是本次作戰最不應該出現的傷者。

  不僅僅是方武重傷,三名排職幹部的犧牲,更是讓陳惠九心疼到現在,畢竟現在天宮山獨立營的每一個幹部都很精貴。

  又一塊集體墓碑立在了英烈谷中,秦淑梅和楊聞玉捧著兩大團山裡的野花,細心地堆放在墓地四周。以前這種事都是王小雲做的,據說也是周凡教的。

  「袁醫生,方指導員和其他重傷員就拜託了,藥物千萬不要節省!」英烈谷的一角,陳惠九和袁明遠並肩走在了一起。

  「教導員放心,方指導員的手術很成功,最多兩個月就能康復。」袁明遠連忙點頭。

  陳惠九停下腳步,猶豫了幾秒,左右看看沒人,壓低了聲音:「袁醫生,你給我交個底,營長到底是什麼病?我感覺有點奇怪,不像是瘧疾……」

  不說周凡的病還好,一說袁明遠更尷尬了:「教導員,我只能說營長的身體素質真的好……我可能學藝不精,營長除了每天持續低燒,實在沒查出到底有什麼問題……」

  陳惠九想了下,只能點頭:「行,如果其他幹部戰士問起來,就說是連續幾天熬夜作戰,身體虛,儘量淡化。」

  陳惠九遠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秦淑梅站在了身邊,袁明遠輕輕嘆了口氣:「小梅,我是看出來了,周營長如果還這樣躺著,估計很多人都會胡思亂想。」

  秦淑梅眨巴著漂亮的眼睫毛,也是若有所思:「明遠,一個人連續四五天低燒,全身沒力氣,但又檢查不出其他的毛病,西醫解釋不了,那國醫呢?」

  「是啊,我打算明天去趟縣城,向王大夫他們請教一下,看看能不能吃點湯藥,讓周營長至少能下床。」袁明遠只能點頭。

  ……

  ……

  九龍洞,這些天十分安靜。

  無論是營部的通訊員、後勤的伙夫、還是警衛排的戰士,都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理由就是營長需要好好休息。

  鶴壁集的勝利,早就在天宮山根據地內部大肆宣揚了,那抬進山的戰利品和押解的偽軍俘虜,繼續延續著天宮山獨立營的不敗戰績。在所有人眼裡,這些都是周營長帶領大家打鬼子的必然結果。

  但周凡一病不起,連續幾天的低燒,讓看似平靜的九龍洞慢慢醞釀出一絲焦躁。

  「司務長!」遠處,羅滿倉滿頭大汗地跑進了外洞。

  「你個瓜娃子,營長還在休息,叫那麼大聲幹啥子?!」老喬大怒,直接一煙杆敲了過去。

  「不是,是,是馮參謀長過來了……」羅滿倉抱著頭,看向了鷹見愁方向,一臉委屈。

  不多時,高大魁梧的馮佩喜帶著兩名警衛員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進來:「老爺子,今天逢單,按九龍洞的規矩,是不是該吃肉喝湯?可別拿雞蛋湯當葷菜糊弄我啊!」

  馮佩喜的嗓門一如既往的大,整個人由內而外透發著一股陽剛與自信。

  外洞,營部後勤排炊事班的戰士們都面面相覷,紛紛看向了老喬,廖師傅將手裡扒光毛的老母雞慢慢放到了身後。

  「你們都什麼表情,九龍洞塌了?奇怪,我剛才路過鷹見愁,就發現有些人心不在焉的,周凡呢……」感覺現場的氣氛不對勁,馮佩喜的眉頭漸漸皺緊。

  老喬沒有說話,吧嗒了兩口煙杆子,抬手指了下內洞通道。

  精彩章節《第244章 獨當一面》已上線,點擊先睹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