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勝利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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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八點過,天早已大亮,鹿樓鄉里,兩百出頭的國府軍官兵,正開心地搬運著他們的戰利品。

  武器彈藥什麼的,自然全部歸了八路軍和游擊隊。而本地維持會會長的家,則被國府軍無情地抄家了,上千銀圓和兩萬多斤粗細糧食讓大鬍子營長笑得合不攏嘴。

  「營長,糧食好多,可是沒那麼多騾馬板車,搬不光啊!」一名國府軍連長踉踉蹌蹌地衝到了大鬍子營長的身邊,一臉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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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蠢貨,你就不學著點人家八路軍?知道什麼叫發動……發動群眾?」

  大鬍子營長正在吃著一盤剛出鍋的小炒肉,對著部下猛瞪眼,一邊負責伺候的本地維持會家的小媳婦,還在不斷哆嗦。

  「啊?怎麼發動?」連長摸了下後腦勺,一臉迷糊。

  「你特麼的……告訴這裡的村民,幫忙把糧食運到牟山,每人發十斤……哦不,發五斤糧食!」大鬍子營長吃著飯菜,一臉不爽。

  「哦哦!」連長恍然大悟,盯著自家營長飯桌上的酒肉,吞了下口水,又趕緊退了出去,然後差點撞倒一個人。

  秦淑梅手裡提著一個布包的長條物件,帶著兩名湯陰大隊的游擊隊員走了進來,左右看了看,眉頭微皺。

  大鬍子營長一看是「貴人」,趕緊放下碗筷,笑嘻嘻地雙手作揖:「喲,秦部長,要不一起吃點……這打了一宿的仗,肚子頂不住啊!」

  秦淑梅使了個眼色,兩名游擊隊員趕緊把維持會長家的家眷帶了出去。

  「嘿,我懂,我就是讓她幫我炒兩個菜,做點飯,我可沒做出格的事。」大鬍子營長盯著戰戰兢兢出門的小媳婦背影,笑了笑。

  秦淑梅嘆了口氣:「匡營長,周營長派人通知,你們可以撤了。」

  大鬍子營長一愣,看看手錶,又看看窗外,隨即露出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我們現在是團結抗日,蕭連長還沒有回來,我怎麼能提前撤呢?我還能再多堅守幾個小時!」

  「哎……匡營長,周營長說,時間給你算到十二點,你吃不了虧……」

  秦淑梅揉了下額頭,將手中布包的長條物件輕輕放到了飯桌上,然後又從兜里摸出了一把小黃魚,「這是周營長答應你的,戰鬥打響後,每堅持一個小時兩百大洋,這差不多算兩千大洋。而且,鹿樓鄉繳獲的糧食,你也拿了大頭。」

  「才兩千?不夠啊,你算算,從零點開始,到十二點,十二個小時,至少兩千四百大洋!」匡營長掰著油汪汪的手指頭,一本正經。

  「你看看這個東西,是鬼子少佐大隊長的佩刀,屍體隨後再交給你……周營長答應給你的戰功,你覺得值多少?」秦淑梅點了下桌上的東西,聲音越來越冷。

  「少佐大隊長的軍刀?!還有屍體?」大鬍子營長身體抖了一下,趕緊在身上擦擦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布包的軍刀,眼裡放著光。

  一把少佐的佩刀,就意味著擊斃了一名日軍大隊長,這種戰功放到國府軍體系里,可以直接上報重慶了,升官發財的好處鐵定接踵而至!

  大鬍子營長抽出軍刀,哆嗦著手<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近一分鐘,紅光滿面:「行!我馬上就帶弟兄們撤,哈哈,下次再打小日本,儘管叫我!」

  ……

  ……

  凌晨五時,來自淇縣的日偽軍,再得知鹿樓鄉被攻陷後,日軍的小隊長果斷停止了前進,在名為金山的小山頭就地駐防,但卻在天亮後,命令偽軍繼續前進。

  鹿樓鄉以南十一里,金山以北四里,名為多谷村的小村莊附近,蕭懷丹帶領的騎兵連,又吃到了一口肉。

  穀子地黃了梢,高粱穗子沉甸甸垂著頭,再有個十天半月就該開鐮了。此刻,這片即將豐收的田野卻騰起嗆人的煙塵。

  在機槍和擲彈筒的火力掩護下,八路軍騎兵從一側的青紗帳里驟然卷出,馬刀在晨光里劃出冷冽的弧線。所有的槍炮聲,此刻都被奔騰的馬蹄聲與嘶喊吞沒。

  一個連的偽軍,就在這平坦的地界上被八路軍騎兵和湯陰大隊攔腰截斷,繼而發生了崩潰。

  戰馬衝過田埂,踏倒一片片穀子。子彈咻咻地鑽入莊稼叢,打斷的高粱稈子簌簌倒下。十幾名偽軍剛剛躲進壟溝,八路軍騎兵就旋風般掠到身前,雪亮的刀鋒閃過,泥土地上便多了些暗紅的漬印。

  湯陰大隊的游擊隊員們,則從另一側的莊稼地里探出身,老套筒、漢陽造齊齊開火,堵住了偽軍往多谷村逃跑的路線。

  偽軍連長模樣的人舉著駁殼槍想組織抵抗,一匹戰馬已然撞到跟前,馬背上的高大漢子側身揮刀,無頭的身影便軟軟栽進了高粱地。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二十分鐘,平原重歸寂靜,只餘下硝煙慢吞吞地彌散著,混進了莊稼即將成熟的香氣里。

  田野上,到處是都馬蹄踐踏的痕跡,倒伏的谷穗浸在血窪里,炸開的手榴彈坑像大地潰爛的傷口。幾十具偽軍屍體橫七豎八,有的手裡還攥著剛剛掰下的玉米棒子。

  約一個排的偽軍朝著金山方向逃跑了,蕭懷丹只是簡單追殺了一小段,就重返戰場。

  風吹過千瘡百孔的田野,<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穗子微微搖晃,像在低頭檢視這片突然被戰爭提前收割的土地。

  跳下馬,蕭懷丹盯著田坎邊死去的偽軍小兵,幾秒後蹲下身,從對方手裡抽出了帶血的玉米棒子,然後直接啃了起來。

  鮮血潤紅了東北漢子的嘴角,仿佛此刻吃的並非是糧食,而是血肉。

  「連長,營長帶來命令,中午十二點以前結束戰鬥。」

  指導員劉從宣從一側走了過來,看了眼四周的偽軍屍體和七歪八倒的莊稼,還有蕭懷丹嘴邊帶血的玉米棒子,輕輕嘆了口氣,「從零點到現在,犧牲兩人,輕傷七人,另外,糟蹋了些莊稼,需要對老鄉進行補償……」

  「老婆,這裡的糧食沒有東北的好吃……」蕭懷丹沒有抬頭看自家的指導員,反而自顧自地啃著生玉米棒子,還有一茬沒一茬的嘀咕著。

  這不是戰鬥後的飢餓,而更像是一種血食儀式,是將對敵人的恨、對土地的眷戀、對暴力的迷醉,以及無法言說的創傷,統統吞咽入腹。

  劉從宣加入騎兵連的時間雖然很短,但也算摸清了自家連長的底細——這就是一個被戰爭逼瘋的人,他眼裡的世界,也許和其他人真的不一樣,一切亢奮和嗜血,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不過,這次騎兵連出擊,戰果比劉從宣想像得還大,前後消滅了日軍一個分隊和近兩個連的偽軍,還端了一個鹿樓鄉,傷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繳獲的武器彈藥更是足以裝備一個加強連。

  不再打擾蕭懷丹的「夢境」,劉從宣走開了,心情沉重,勝利的喜悅寡淡了不少。

  ……

  ……

  上午十時,兩架安陽起飛的日軍飛機抵達鶴壁集的上空,一番偵查後,發起了俯衝,機載機槍在鶴壁集鎮內掀起了血雨腥風。

  緊接著,兩架日軍飛機又投下了四枚炸彈。這種只有五十公斤的小型航彈,在正面戰場上也許不值一提,但在鶴壁鎮內,卻是恐怖至極的大殺器。

  正在和八路軍慶祝勝利的鶴壁集居民們,在日軍飛機臨頭時,還在傻傻抬頭看天,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然後就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空中打擊下死傷慘重。

  騰起的爆炎和衝擊波,瞬間摧毀了一大片的房屋,煙塵四起,到處都迴蕩著哭喊聲,以及八路軍星星點點的機槍對空射擊。

  「營長,必須要撤了,鬼子的飛機不知道還會來幾波!」

  王贇臣和趙三柱一左一右將周凡從房樑上扯了下來,而對方手裡的輕機槍早就打紅了槍管。

  「傷亡如何?」周凡丟開機槍,抹了下臉,表情猙獰。

  「部隊傷亡了十六人,老百姓的死傷還在統計,估計不下五十人……」

  王贇臣擦著骯髒的臉頰,聲音低沉,「主要是方指導員在給老鄉們散發糧食,人扎堆太厲害,所以傷亡有些大……鎮裡只剩下最後一批待運物資了,蘇指導員正在組織老鄉幫忙裝車。」

  「好,走吧……回頭請地方上的同志統計一下鶴壁集的損壞情況,營里進行賠償……」周凡環視著四周慘不忍睹的街道和建築,輕輕點了下頭。

  天宮山獨立營本次突擊鶴壁集的部隊,一夜的戰鬥也不過犧牲了八人、受傷二十人,卻在短短兩三分鐘的空襲中,就又犧牲了十一人,重傷五人。

  日軍,終究占據著天空的優勢,並讓天宮山獨立營無計可施。

  很快,一隊隊八路軍戰士開出了鶴壁鎮,一輛輛裝滿物資的騾馬板車幾乎擁堵了鎮外的土路,所有人馬,都朝著西面的五岩山而去。

  媽媽的,安陽有機場,小鬼子有飛機很嘚瑟是吧……踏進山路的那一刻,周凡扭過頭,看向了安陽方向,拽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