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安陽首屈一指的工業資產,觀台鎮雖然表面上是一個鎮,但在日本占領軍眼裡的重要性,可比一般的縣城還要高一個檔次,基礎設施配置並不亞於平漢線上的某些關鍵城鎮。
這次新一旅在觀台鎮繳獲了一批珍貴的藥物和醫療設備,其中就有X光機、高壓消毒器、骨科器材之類的緊俏貨。現在這些好東西,都臨時安置在林縣衛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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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明遠今天進城,看望王小雲只是順路。主要是受縣委的邀請,來縣衛生院指點工作。畢竟類似X光機這樣的「尖端」醫療設備,別說用了,就是見過的人都很少。
和周凡、王小雲簡單寒暄後,袁明遠和秦淑梅又離開了衛生院,因為前者還有另一件私事要處理。
……
今天的袁明遠一身西裝,而秦淑梅也褪去了軍裝,換了一身素色的短袖旗袍。
大街上,艷陽高照,秦淑梅張開了油紙傘,又輕輕挽住了袁明遠的胳膊。
兩人如同普通的情侶在街道上漫步,袁明遠儒雅穩重,秦淑梅優雅知性。
「小梅,周營長和小雲同志,有機會嗎?」走出百米後,袁明遠回頭看了下縣衛生院,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秦淑梅眨巴著漂亮的大眼睛,嘴角微微上翹:「明遠,你覺得是周營長配不上小雲,還是小雲配不上周營長?」
「我不是這個意思……」袁明遠的臉一下就紅了。
「他們還很年輕,有足夠的時間一起成長,不需要你擔心,傻子……」
秦淑梅這次陪同袁明遠來林縣,其實也是接到了上級的通知,協助人員篩查工作。因為從觀台鎮陸續轉移而來的人實在太多了,一些身份甄別工作絕對不能馬虎。
秦淑梅和袁明遠的關係,早已在組織內部公開。根據八路軍的相關政策,兩人的未婚情侶關係不受「二五八團」的規定限制,尤其袁明遠還是高級技術人才。
只要是參加革命前就已經確立的婚姻或婚約,組織上都予以尊重和承認,甚至還直接視為「革命伴侶」,並鼓勵這種共同理想下的並肩戰鬥和生活方式。
可惜,袁明遠一直不敢對這份感情進行最終的表白。
而秦淑梅,也必須和袁明遠保持一定的含蓄距離——雖然在外人眼裡,兩人的關係和夫妻沒有太大區別,但在真正結婚前也必須克制,避免引來一些類似「小資產階級情感」的批評。
所以,兩人工作以外的私下相聚,就顯得格外珍貴。
……
一個多月的時間,日偽軍撤走後的林縣,再次恢復了它原本的喧囂活力。
一家家店鋪早早就開了門,吆喝聲,蒸煮食材的水汽聲,牛馬車過往的吱呀聲不絕於耳。
八路軍主力三線出擊,力壓日偽軍——來自安陽和磁縣的勝利消息,這些天在林縣廣為流傳。那些謹慎、壓抑與惶恐的表情已經遠去,每個人都無比輕鬆。
城南濟世堂,兩名八路軍戰士守在了門外。袁明遠低著頭,在店門口駐足了良久,才和秦淑梅並肩走進了藥鋪大廳。
曾經的熱鬧不復存在,變得異常空寂,手指隨意一抹,櫃檯、桌椅上就能畫出一道印子。
袁明遠默默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表情平靜,但拳頭卻悄然握緊。
見未婚夫情緒不是很好,秦淑梅輕輕摸住了對方的胳膊,露出甜甜的微笑:「明遠,王大夫和以前的幾個夥計,縣委都找到了,上級的意思可以重開濟世堂,重啟藥材採購渠道。」
「分不了身,還是把這裡捐給縣委吧……我準備把爹的墳,從山裡遷回林縣祖地。」袁明遠深吸一口氣,走向了通往後院的走廊。
濟世堂的後庭,假山、池水依舊,一株老樹依然枝繁葉茂。
袁明遠的父親,就是在這棵老樹上自縊的。袁明遠不知道父親當時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更不清楚一生謹慎的父親當時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會如此決絕。
「明遠,還記得我以前問過你一個問題,你是否相信我們一定會取得最後的勝利。」秦淑梅做到了石桌邊,把玩著已經擺放了幾個月的茶具,「現在,我們解放了林縣,以後還會解放豫北,解放華北,解放整個華國!」
「小梅,這裡還是老樣子,但我們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我現在是八路軍的軍醫,我自然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定會開花結果!說起來,我爹也算是為抗戰犧牲的民主人士了。」
袁明遠笑笑,從兜里摸出了一摞黃紙,在父親逝去的老樹前點燃。
突然,前門方向的大街,傳來了一聲槍響,袁明遠手上一抖,燃燒的黃紙差點燒到自己的褲子。
秦淑梅眼神一變,迅速從小包里摸出手槍,然後將還有些發愣的袁明遠拉到了後院涼亭的柱子後。
「秦部長,袁醫生,城裡出現特務!縣公安局和民兵正在追捕!秦山去幫忙了!」十幾秒後,小劉跑了進來。
秦淑梅鬆了口氣,表情恢復正常,一回頭,發現袁明遠雙手握槍,抖得厲害。
兩人的手槍都是馬牌擼子,是周凡贈送的「情侶款」。在秦淑梅的手裡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氣,但在袁明遠手中,卻哆哆嗦嗦的,有種「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滑稽感。
「明遠,我建議你還是抽空多練習一下……握把保險都沒有握緊,如果真遇見敵人,連槍都開不了的……」秦淑梅嘆了口氣,從未婚夫手上取下了手槍。
「小梅,對不起……」袁明遠紅了下臉,頗為尷尬,又想起了當初秦淑梅掩護自己和日軍、偵緝隊交火的場面。
秦淑梅轉向東面,表情嚴肅:「這次部隊把鬼子打疼了,說不定今後會有更多的日偽特務進入林縣,刺探情報、搞破壞之類的小動作不會少。」
……
……
中午,觀台鎮礦區。
「注意了!」
一名八路軍工兵在一座煤矸石山上揮著手,四周的人群紛紛散開。
硝煙騰起,數十米高的鋼鐵井架發出了讓人牙酸聲音,然後緩緩偏斜,最終解體垮塌。緊接著,上百米礦工和民兵一擁而上——只要是鋼鐵,都是八路軍搜刮的對象。
謝從容此刻坐在一部已經拆得七七八八的大絞車(蒸汽提升機)旁,目不轉睛地盯著拆解現場,臉上帶著笑意。
過去的一周,謝從容感覺自己快幸福死了,曾經讓自己心煩的礦場機械設備,如今都像是鍍了金的寶貝。若不是能力有限,謝從容甚至都恨不得把煉焦廠、冶鐵廠和發電站「挖出來」,全部打包運到後方去。
除了這些買都買不到好東西,冶鐵廠倉庫里還發現了上千噸沒來得及運走的生鐵,更別提觀台鎮日軍倉庫和礦區繳獲的大量炸藥。
在他看來,這次觀台鎮內外繳獲的各類機械設備和工業原料,無論是數量還是價值,幾乎是之前湯陰小寺灣煤礦的百倍有餘!
終於感覺到餓了,謝從容從懷裡摸出一個紅豆飯罐頭,正要打開,眼角的餘光就看到段聞斌和祁德昌急步走來。
「謝工,怎麼樣,還要多久?最多到明天上午,我們必須撤了!」段聞斌看著四周忙碌的人群,有點焦慮。
「明天上午?不行,我還準備明天把鍋爐房、絞車和井下運輸系統和通風系統都拆了!一天的時間肯定不夠!」謝從容吃了一驚,眼底出現一絲惶恐,使勁搖頭。
「謝工,安陽縣委送來情報,安陽機場今天上午來了幾架鬼子的飛機,只能往壞了想……」祁德昌趕緊拉住了謝從容的胳膊,「車站那邊,光是拆火車和鐵軌就占了大量人力,這礦里的大件費時費力,要不就算了吧!」
「不能算!」謝從容臉色很難看,聲音都變調了,「井下的都是好東西,截煤機可以拆來做立銑頭的,還沒有弄出來!」
謝從容丟開罐頭,從懷裡摸出自己的筆記本,指著一行行的工作計劃安排,語速極快,似乎生怕面前的兩位軍事主官不知道這些設備的重要性。
「謝工,就怕明天鬼子的飛機過來轟炸,而且新四旅撤出後,磁縣方向的鬼子正在集結部隊,指不定明天就發起反撲了!」段聞斌雙手按住了謝從容的肩膀,生怕對方激動過度,「要不你和尤書記商量一下,今天晚上加把力,能拆多少算多少?」
「到明天晚上!再給我一天的時間,就一天!」謝從容急了,直接朝著遠方的鍋爐房跑去。
看著謝從容踉踉蹌蹌的背影,祁德昌無奈地搖了搖頭:「段副營長,要不安排部隊也參與進來吧……謝工說得沒錯,好不容易打下觀台鎮,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
「我和安陽縣委的同志商量一下,不過,最遲明天晚上,不能再拖了!」段聞斌嘆了口氣,抬頭望著天,「要是再來一場大暴雨就好了……」
礦區里響起了哨聲,以及謝從容嘶啞的呼喊,在場的工人、百姓和民兵們的動作更快了,也更加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