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無法安逸

  愛上閱讀,從開始。。

  天宮山,九龍洞。

  好幾個人擠在通訊室里,眼巴巴看著張啟民不緊不慢地翻譯加密電文。

  「營長總算體恤我一回了,電文不長,是報捷的,不算保密內容。」張啟民放下密碼本,鬆了口氣。

  一聽是又是捷報,段聞斌和趙三柱的眼睛瞬間亮了,下意識就要湊過去。

  「張副教導員,你直接念吧。」陳惠九笑了,一左一右,拉住了段聞斌和趙三柱的胳膊。

  「柏尖山,貓水溝。凌晨突襲,重創日軍加強中隊,斃敵一百一十四人,解救國府軍俘虜一百二十七人。我軍傷亡輕微,繳獲步槍、手槍四百餘支,重機槍一挺,輕機槍……」

  一段段戰果念出,趙三柱聽得極為仔細,拳頭微微握緊,眼底掠過幾絲遺憾——這次沒有爭取到出擊機會,錯過了兩場硬仗。跟著周凡作戰,那種摧枯拉朽的勝利,是會讓人上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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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山村全殲鬼子志光中隊和偽軍兩個排,這才過了一天,又重創一支鬼子中隊……馮營長的兩個連就不說了,我們出去的可都是新兵……段副營長,對敵人山地宿營地的夜間突襲,你的訓練大綱里正好有相應科目,這份功勞得記你一半!」

  陳惠九很是激動,在通訊室內來回踱步。

  段聞斌接過電文又看了一遍,雖然什麼話都沒說,但那掩不住的傻笑暴露了他的心情——周凡特意點明這場戰鬥和新的訓練大綱密切相關,這讓他倍感激動。

  「真是太好了,這才是機動游擊戰的精髓!繳獲戰利品都是其次,一步步奪回戰場主動權才是關鍵!」張啟民將電文收進文件袋,突然想起什麼,趕緊起身,「教導員,關於南澗鄉東山村的戰果歸屬問題,不管營長是什麼決定,我的意見是,必須實事求是向旅部匯報。」

  「我相信營長的判斷,龐清振少校贈送了大批武器彈藥,說明是真心抗戰,值得爭取和團結。對於國府軍,大家不要一桿子打死,他們中間,同樣有願意放下成見、共同抗戰的志士。向上級匯報沒問題,但具體內容,稍後我們再斟酌一下。」

  說著,陳惠九又轉身看向了段聞斌等人,神色漸漸嚴肅,「我們抗戰不是為了爭搶戰功,那都是虛名,能否創造更有利的局面才是實績。營長這次不僅拿到了實實在在的武器彈藥,還讓南下的行動沒了後顧之憂。

  「按我說,這份里子,比讓首長們一時高興更有價值。所以,東山村的戰果就不用在內部過多宣揚了。我們今後的戰功,會多到燙手!」

  面子,里子,虛名,實績……段聞斌與王贇臣幾乎同時陷入了沉思。

  如果周凡此刻在場,或許會驚訝地發現,段聞斌和王贇臣的「運籌帷幄」都升到了4級。

  「陳教導員,關於機炮排領取炮彈出錯的問題,我應該負主要責任。當時喬老爺子在藥王洞,出庫單是我簽派的,戰士們搬運炮彈後,我也沒有再檢查一下……」

  張啟民站起身,面帶愧色,將責任全扛了。

  陳惠九愣了一下,幾秒後忽然笑了:「雖然我不該這麼講,但是……如果沒有張副教導員那一下『疏忽』,東山村的鬼子還不知道要跑掉多少。以後加強戰士的文化學習,起碼要認得各種彈藥型號的差異。」

  一向「公事公辦」的陳惠九居然如此通情達理,倒讓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

  ……

  ……

  雨仍在飄,只是比先前小了許多。

  長長的隊伍在蜿蜒的山嶺與深溝之間穿梭,向著西南方向行進。

  一個多小時後,一座掩映在山間綠蔭中的寨子出現在遠方,蕭懷丹等一眾國府軍潰兵們各個眉開眼笑。

  「營長,別看這些人穿著國府軍的軍裝,其實都是柏尖山落草的土匪!每個土匪頭子各有地盤,借著一身國府軍的皮子征糧收稅、魚肉鄉里。要打仗時候,就按照上面的命令應付一下,完了還是回來當山大王。」

  方武瞥了眼隊伍前方,輕哼了一聲,「柏尖山里,這種頂著40軍名頭的人還不少。40軍不好親自出面的事,都是他們在做,經常趕走甚至殺害我們地方上的村幹部!」

  盯著遠方蕭懷丹的背影,周凡皺了下眉:「蕭懷丹也是這樣的?」

  「這人也是個狠角色,聽說幾年前單槍匹馬進了柏尖山,被馬泉寨的土匪頭子相中,當了上門女婿。後來土匪頭子死了,他成了馬泉寨的大當家,去年初被龐炳勛收編……營長,我只能說,像王虎那樣的人,才是這裡的大多數。蕭懷丹是否真心抗戰,還要觀察。」

  深耕林南工作的方武,將蕭懷丹的過往簡略說了一下,連鄭大夯在內,都聽得津津有味。

  「營長,其實大部分東北軍都蠻可憐的,退到關內後爹不疼娘不愛的……我覺得蕭懷丹是條漢子,被鬼子俘虜了沒投降,咱們打進去的時候還能幫著戰鬥。就沖這一點,就比晉綏軍強多了!」

  或許是聯想到自己的西北軍出身,楊東山忍不住替蕭懷丹說了句好話。

  「放你娘的屁……不就是當年軍閥混戰,西北軍支楞過東北軍嘛……」李紅的身後,

  一名出身晉綏軍的特戰隊員低聲罵了一句,很是不忿。

  「楊東山同志,大家來自五湖四海,都有著過去的歷史記憶,但只要堅決抗戰就是同路人,不要帶著舊的情感傾向去主觀評論!尤其是捧一踩一。」周凡回過頭,對楊東山露出嚴厲的神色,「回頭寫份檢討,自己向陳教導員說明情況!」

  「是……」楊東山臉一紅,不敢說話了。

  從頭到尾,馮佩喜都沒有參與這種討論,只是皺著眉頭觀察沿途路過的地方,似乎有一些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

  ……

  細細的雨絲,從灰濛濛的雲層滲了下來,斜斜地織過山谷。

  山間的綠意被洗得深淺斑駁,近處是油亮的墨綠,遠處是朦朧的黛青。枝葉泛著水光,沉甸甸地垂著,又在風的搖動下灑落細碎的銀珠。

  越靠近馬泉寨,山澗的水聲就越發清晰。不過,不再是往日熟悉的清越潺潺,而是一種悶悶的嗚咽,裹著泥沙從岩縫間淌過。

  半山腰上,幾截焦黑的樹樁漸漸從綠色中顯露出來,連同四周燒焦的土石,一同被雨水浸泡著,像是沒有癒合的傷口。

  「老大,哦不,營長,寨子怎麼那麼安靜?」一名國府軍潰兵湊到了蕭懷丹身邊,指向遠方。

  「營長,不對勁……」掛著少尉軍銜的小頭目從前方跑了回來,神情緊張,「太安靜了,按道理這個時候寨子裡也該生火做飯了。」

  蕭懷丹把玩著菜刀,聽到部下這麼說,才抬起頭,眯起眼,死死盯著視線盡頭的馬泉寨。

  漸漸地,蕭懷丹眼中浮出一絲慌亂。他扔下菜刀,手腳並用地爬上一旁生滿青苔的大石。

  慢慢的,蕭懷丹眼底出現一絲慌亂,手裡的菜刀丟到了一邊,手腳並用,爬上了一旁長滿青苔的大石。

  十幾秒後,蕭懷丹張大了嘴,發出嗚嗚的、意味不明的嘶吼,雙眼瞪得血紅血紅的。

  ……

  馬泉寨毀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被日偽軍兩天前攻陷了。

  蕭懷丹的老巢,所謂的「馬泉警備營」駐地,如今一片死寂。

  周凡和馮佩喜走進寨子,也被眼前的慘景給嚇住了:日偽軍撤離時沒有一把火燒掉馬泉寨,但蕭懷丹出兵前留守的幾十個人,除去戰死的士兵,剩下全都吊死在山寨大堂的房樑上,齊刷刷的隨風擺動,猶如人形風鈴。

  而在寨子外圍,還發現了至少上百具依附馬泉寨生活的百姓屍骸,其中許多都是馬泉警備營官兵的家眷。

  「啊啊……啊啊……」內堂的深處,傳來了蕭懷丹詭異的嚎叫。

  周凡忍不住閉上了眼——這裡發生了什麼,用腳後跟都能猜到。

  幾分鐘後,蕭懷丹抱著一具女屍緩緩走出。女屍的懷中,也緊緊摟著一個血跡斑斑的襁褓。

  「狗日的小鬼子……」一名國府軍潰兵跪倒在地,雙手狠命捶打地面,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營長……寨里寨外,沒有一個活口……很多女的都,都……」方武走近,聲音低沉,神色複雜。

  「鄭連長,方指導員,讓戰士們幫忙收斂……李紅,派出偵察員,按地圖繼續搜索二團下落!」周凡背過身,使勁眨了眨眼,好像剛才進了沙子。

  「周凡,有些屍首都發臭了,我估計至少有兩天了。」馮佩喜從一側走來,臉色陰沉,「如果沒有熟悉的人帶路,鬼子根本不可能走到這裡。完全就是衝著馬泉寨來的,附近更顯眼的村子反倒沒事。」

  「肯定有叛徒!」四連彭連長雙目圓瞪,咬牙切齒。

  周凡沒有說話,慢慢走到蕭懷丹面前,凝視著對方手中的妻兒屍身,輕輕嘆了口氣。

  ……

  入夜了,一堆堆篝火在馬泉寨前的壩子上燃燒,一具具遺體化為骨灰,隨後葬入後山。

  唯一享有棺木待遇的,是蕭懷丹的妻兒——這對母子至死都沒有分離。

  蕭懷丹沒有參與妻兒的下葬,只是獨坐在寨門前的石階上,怔怔地望著遠方跳躍的火光,神情木然。

  「蕭營長,這裡既然已經暴露,敵人能來一次,以後就能來第二次。」周凡走到蕭懷丹的身後,語氣平靜。

  「這是我的第二個家,我的第二個媳婦,和第二個兒子……」蕭懷丹不悲不喜,夜色中,瞳孔里映著兩朵搖曳的火苗。

  「又想打鬼子,又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其實你從進入柏尖山當土匪的那天開始,就已經放棄了鬥爭。但是鬥爭不會放過你的……」

  周凡的聲音漸轉冷淡——對這種經歷曲折、顛沛流離的血性漢子,安慰早就沒了意義。對方要麼比自己想的更熱血,要麼比想的更為虛偽。

  「嗚嗚……」蕭懷丹將頭埋進臂彎,發出了沉悶的嗚咽。

  「帶著你的弟兄,去南澗鄉,加入龐清振少校的部隊,我覺得才是正確的。」說完,周凡轉身朝部隊駐地走去。

  「營長!二團找到了!」遠方,傳來李紅驚喜的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