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暴動(上)

  湯陰,鹿樓鄉,小寺灣煤礦。

  夜色漸深,謝從容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回自己的單身宿舍。身後的礦區里,探照燈的光柱來回掃視,偶爾一下掠過礦區的東大門,照亮了那塊「小寺灣采炭所」的日文招牌。

  今天礦下水泵又出了故障,只要一天不抽水,井下的積水就能淹到人的胸口。為防止出事,謝從容親自帶著幾個維修技工在井下守了一整天,才勉強保住水泵運轉。

  返回地面後,謝從容以準備礦下爆破為由去了趟倉庫,在檢查炸藥時偷偷藏了一些,塞進了和某人約定好的角落。

  這樣的操作,在過去三天謝從容已經進行了兩次,前後偷出了二十多根炸藥和若干雷管,理論上足以製作六七個集束炸彈。

  謝從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突然配合某些人的暴動計劃。也許,是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活不長了。又或許,是想家中的妻兒想得快要發瘋了。

  敲門聲響起,謝從容放下手中的雜糧窩頭,側耳聽了片刻。幾秒後,一直與他聯絡的青年閃身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青年名叫王贇(yun)臣,原是西北軍的一名連長,從北平一路與日軍血戰至黃河邊,最終戰敗被俘,已經在小寺灣煤礦做了兩年多的苦役。

  「謝工,情況不對,可能要提前動手!」王贇臣壓低聲音,髒污的臉在昏黃的燭光下明明暗暗,透出幾分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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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從容心裡一緊,衝到門邊,扒開一條縫朝外窺探了十幾秒,回過頭時滿臉驚恐:「王連長,這怎麼行?不是說好後天嗎?現在才準備了多少東西,萬一不夠怎麼辦……」

  「鬼子突然往礦區調人了,已經到了東面……我猜是鹿樓鄉的那支湯陰警備團步兵連。我擔心是不是走漏了風聲!集束炸彈我們都弄好了,只要炸開南邊的鐵絲網,大家趁黑往山里跑,夜裡小鬼子絕對找不著!」

  王贇臣攥緊拳頭,咬緊牙關,明顯準備孤注一擲。

  謝從容打了個哆嗦,他明白,這樣做就是聽天由命——南邊小高地上有機槍碉堡和簡易工事,上千人就這樣往外沖,就算裡頭的機槍打到報廢,也總有部分人能逃出去。

  可是,這完全就是用人命硬闖一條生路。誰死?誰活?

  「你放心,我和弟兄們會去炸了那個碉堡!謝工,如果你有顧慮,可以待在這兒不出去,反正煤礦少不了你。」

  王贇臣抹了把臉,如同來時一樣,又悄然離去。

  看著不遠處黑壓壓的大一片簡陋勞工棚,謝從容手裡最後那點窩頭捏碎了。

  慢慢的,謝從容的臉上出現一絲猙獰,快步回到自己的書桌,從抽屜里摸出了幾根粗細不一的鐵絲和若干金屬片,然後死死拽在手裡。

  「呵呵,死吧,都去死吧……」藉助黑暗的建築陰影,謝從容一點點朝礦區的某座炸藥倉庫挪去,嘴裡喃喃自語。

  ……

  ……

  二十二點剛過,經過六個小時急行軍,周凡帶著李紅等十三名突擊隊員,終於抵達小寺灣煤礦南側的寺山嶺。段聞斌所率的大部隊,預計還要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礦區西面的牟山。

  任務「扶危救困」的剩餘時間,還有四十多個小時。

  按照計劃,周凡的突擊隊將在凌晨一點從礦區南側潛入,端掉日軍碉堡,隨後突入管理區,對駐守的日軍分隊和礦警隊發起夜襲。而段聞斌的連隊主力,則從西側炸開鐵絲網,為所有人打開突圍通道。

  今夜晴朗,半輪明月掛在天幕,靜靜俯視著大地。西面的牟山在月色中微微弓起脊背,仿佛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薄紗。

  在周凡眼中,北邊的礦區就像一頭假寐的虛弱巨獸,匍匐在大地的褶皺間。探照燈在睏倦中半睜著,懶洋洋地划過漆黑的煤堆與交錯的鐵軌。

  遠方的大片工棚漏出零星的微光,像是散落的、即將熄滅的火星。零落的絞車與井架在黑暗中兀立,如同枯朽垂暮的老人,奄奄一息。

  林濤無聲涌動,微弱的夜風捲起些許煤屑,緩緩飄進周凡等人藏身的山林。

  幾聲帶著特殊節奏的貓頭鷹鳴叫傳來,周凡將目光從錶盤上移開,望向東面。幾分鐘後,李紅帶著一名黑衣男子摸了過來。

  「是周連長嗎?我是湯陰縣委的聯絡員,總算等到你們了!」黑衣男子擦著額頭的汗,似乎剛在附近奔跑了很久,「現在情況有變,一個鬼子的騎兵中隊路過縣城。一小時前,鬼子把鹿樓鄉的一個連偽軍調到了礦區東大門外。礦警隊的人也大都部署到了南北兩座碉堡附近!」

  不好!周凡腦中如閃電掠過,一個極不祥的猜測迅速成形——礦區的日軍,似乎知道有人要暴動。如果沒有其他的變數,很快礦區里就會出現一場殘酷的大清洗!

  周凡看了下表:二十二點五十分,段聞斌的大部隊零點前肯定到不了!

  媽媽的,逼我帶著十幾個人提前動手,難度就這樣上來了?望向被探照燈緩緩切割的礦區,周凡臉都黑了。

  「同志,還得辛苦你跑一趟,趕緊去西面,大部隊應該在天井溝一帶,讓他們加快行軍!」說完,周凡把手伸進口袋,從系統收儲空間中摸出了兩把南部手槍和幾個彈匣,「拿著,這是我們指導員送給湯陰縣委同志的禮物!」

  聯絡員接過手槍,臉上掩飾不住的欣喜。

  等人走遠,周凡深吸一口氣,將李紅等人全部召到身邊:「同志們,情況緊急。礦區內有人組織暴動,可能走漏了消息,現在鬼子正在往礦區調兵。如果等他們做好準備,我們這次行動就失敗了……」

  聽完周凡的講解,李紅等人臉色大變,但沒有一人露怯,只是一個個握緊了衝鋒鎗,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家連長——連長戰無不勝,獨立游擊連戰無不勝,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周凡環視眾人,壓低了聲音:「現在,調整作戰計劃,突擊隊分頭行動,李紅,你們三個……」

  ……

  礦區勞工營里,日常巡邏的礦警忽然都不見了,只剩下探照燈的光柱在來回掃視工棚間狹窄的間隙。

  一座勞工大棚里,王贇臣與幾名骨幹提著臨時製成的集束炸彈,沉著臉在人群中踱步——他想知道,到底是誰泄露了暴動的計劃。

  一名臉上生著膿瘡的瘦弱青年蜷在角落,眼神躲閃,嘴裡喃喃自語。

  「大蟲,為什么九號工棚的人知道了我們的計劃?」王贇臣緩步走到瘦弱青年的面前,用腳尖抬起對方下巴,面色陰沉得駭人。

  「連長……成不了的,我聯繫了好幾個帶頭的,他們都不敢!」瘦弱青年一把抱住王贇臣的腿,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在布滿煤灰的臉上畫出凌亂的污跡。

  「他們都是平民,什麼都不懂,誰讓你跑去說的!說好了行動前最後半小時才通知,一點保密意識都沒有嗎?!」王贇臣怒目圓睜,恨不得一腳踹死面前的人。

  「連長……我……中川先生說了,只要接下來三天大家安分,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瘦弱青年跪倒在地,死死咬著嘴唇,身體瑟瑟發抖。

  「你向鬼子出賣了我們?」王贇臣只覺天旋地轉,面色慘白,「大蟲,你是我的通訊兵,跟了我四年……這些日本人什麼德行你還不清楚?他們的鬼話你也敢信?!別說三天,大家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都不好說!」

  瘦弱青年不敢再說了,只顧著低頭哭泣。

  王贇臣猛然轉頭,望向四周,語氣冰冷:「弟兄們,開弓沒有回頭箭!別信小日本的鬼話,他們絕不會放過我們的!當初大家沒有投靠日本人,說明都不是孬種,所以這樣的日子不能再熬了……幾年前,我們沒有選擇堂堂正正的戰死,今天老天爺再給了我們一次機會!」

  有人低頭,有人挺胸,眾人靜靜地望著王贇臣,偶爾一聲自嘲的輕嘆。

  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視死如歸的面孔,王贇臣舉起了手中的集束炸彈,輕輕一笑:「不等了,今晚就動手,我王贇臣第一個衝出去炸碉堡!你們現在就去通知其他工棚的弟兄,聽到爆炸聲,就全部往南沖……楊東山,你的任務是炸開鐵絲網,剩下的人按照計劃……」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爆炸聲猛地傳來,是礦場管理區方向,緊接著是強烈的地面震動——有人引爆了一座炸藥倉庫!

  王贇臣反應極快,第一個衝出工棚,隨即看見駭人的一幕:橘紅色爆炎自黑色的礦場深處擴張,狂暴衝擊波席捲開來,外圍的許多勞工窩棚在氣浪中搖搖欲墜,各種破碎的雜物如雨一樣從天而降。

  工棚內,被震撼的戰俘勞工紛紛扒在木窗邊,驚恐地望著探照燈光中那朵紅黑相間的蘑菇雲騰空而起。

  這還沒完,礦區南邊的那座日軍碉堡也被炸開了,密集的衝鋒鎗與輕機槍射擊聲驟然響起。

  「楊東山,走!帶弟兄們衝出去!」

  王贇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這一定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贇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這一定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小寺灣煤礦內,圈禁勞工的窩棚區在震天動地的爆炸聲中徹底沸騰了。十幾名臂纏白布條的前國府軍戰俘組織者在慌亂的人群中奔走,引導大家向南突圍。

  雪亮的探照燈驚慌失措地在空曠礦區里掃動,光柱所及,全是奔逃的人影。

  北面唯一的日軍碉堡開火了,可惜距離太遠,命中大幅度降低,卻依然不斷地從涌動的人潮中剮倒一個個瘦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