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二龍山,其實當地最早叫爛柯山或棋盤山,主峰也不過海拔四百來米,和太行山脈比起來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傳說一千多年前,有個樵夫進山打柴,偶遇兩個小兒下棋,樵夫好奇之下就旁觀棋局。當一局棋下完後,樵夫發現自己的砍柴斧木柄都朽爛了,下山後才發現時光已經過去了數十年。
其實觀棋爛柯的傳說在華夏至少有十多處,但在安陽這裡,棋盤山中的許多古蹟也確實和圍棋有關,說服力更強。
3月24日夜,二龍山北坡的高地上,一座日軍炮樓亮起了探照燈,緩緩掃過北面的空曠谷道,一條橫貫東西的土路清晰可見,在穿谷山風裡揚起一縷縷風沙。
受限於狹窄的山坡高地,這座炮樓屬於小型混木結構炮樓,看起來相對簡陋,駐軍也少,但火力卻一點都不含糊,面朝安林公路一側,就有兩個大尺寸機槍射擊孔,平時用木板遮擋風雨。
駐防二龍山炮樓的日偽軍總共只有十一個人,包括三名日軍和八名偽軍,由日軍里的上等兵擔任炮樓長。
突然,遙遠的東面,大概五六里外響起了微弱的槍聲,日軍上等兵趕緊放下手裡的飯盒,蹲到了電話機邊。其他的日偽軍也趕緊衝到了自己的戰位,調整探照燈方向,著重觀察東面和北面。幾分鐘後,東面回復了平靜,電話也沒有響起,炮樓里的日偽軍這才重新吃飯。
這種游擊隊的騷擾,過去幾個月,每個月都會發生那麼一兩起,已經司空見慣。
一隊日軍卡車,亮著長長的車燈從東面開過,炮樓頂部的偽軍趕緊調整探照燈方向,討好地為日軍車隊照亮了西面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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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游擊隊向車隊打冷槍,然後被驅離,車隊繼續前進,一切都和往日沒有什麼不同。時間在慢慢流逝,又是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三名日軍縮進了炮樓附屬的小隔間裡睡覺去了,只留下偽軍值夜。
「東面有人過來了!」
炮樓頂部,執勤的偽軍發現了兩道手電筒的光柱,正順著山坡朝炮樓走來。探照燈掃過,一隊日軍在一名少尉軍官的帶領下,押著七八個五花大綁的人正在走來,跟在少尉身邊的還有個身穿黑衣、腰垮國造駁殼槍的高挑青年。
「你滴,去看看!」日軍上等兵被吵醒了,湊到觀察窗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推了一把身後的偽軍。
被指派的偽軍連槍都沒敢拿,點頭哈腰地跑出了炮樓。
「林県方面から遊撃隊が滲透し、車隊を襲撃した。尋問の結果、沿線の砲樓には遊撃隊と內通し情報を提供している者がいることが判明した。中隊本部は全砲樓駐屯軍の検査を要求している。俘虜に指認させる!」
當頭的日軍少尉緊緊握著軍刀,臉色難看,帶著白手套的微微顫抖,聲音很大,似乎很生氣。他的身後,一個分隊的日軍刺刀蹭亮,被捆綁的人各個低著頭,沉默不語。
炮樓里的三名日軍一愣,然後下意識抓起身邊的步槍,警惕地看著炮樓內的偽軍。
偵緝隊黑衣青年趕緊上前一步,趾高氣昂,面前一臉驚愕的偽軍連連呵斥:「太君說:有游擊隊從林縣方向滲透過來,襲擊皇軍車隊。經過審問,交代沿途炮樓有人和游擊隊串通,提供情報,皇軍要求檢查所有炮樓駐軍,讓俘虜指認奸細!」
見沒人反應,少尉一巴掌就扇到了偽軍的臉上,咬牙切齒:「この役立たずが!全員、外へ出ろ!」(混蛋!所有人,都要出來!)
炮樓里的三名日軍趕緊舉起步槍,驅趕著剩下的偽軍出了炮樓,然後挺胸抬頭,站在了陌生少尉的面前。而八名偽軍,則一個個哆嗦著身體,站成一排,頭都不敢抬。
日軍少尉的目光慢慢掃過面前的三名日軍,嘴角微微上翹,白手套一揮,身後的幾個部下就朝炮樓入口走去。
日軍上等兵有些奇怪,他忽然發現這些「友軍」手裡的槍械居然不是制式的三八式步槍,正要開口說話,眼前的幾名「友軍」就挺著刺刀朝自己衝來!
連續的刺刀入肉聲響起,炮樓長等三名日軍,瞪著不可置信地眼睛,身體抽搐著緩緩倒地——每個人,都至少被兩把刺刀捅穿。
「投降,投降!」八名偽軍徹底嚇尿了,不約而同地高舉雙手跪了下來。
「連長,把我們捆得那麼緊,還真把我們當俘虜啊!」鄭大夯搖晃著,魁梧的身體拔地而起,笑得格外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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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你們幾個個子太高了,不適合扮演小鬼子。」周凡一邊脫下身上的黑衣,一邊笑著拍了下身邊還在緊張不安段聞斌,「老段,你剛才發抖幹什麼?」
一身日軍少尉打扮的段聞斌,滿頭都是汗,摘下白手套擦著臉頰,一臉苦笑:「連長,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
正說著,南面的山坡林子裡,又鑽出了十幾個人影,當頭的赫然是林縣大隊的姚隊長。
「老姚,你這些隊員有定力,下手穩准快!」周凡對著身邊喜笑顏開的「日軍」微微一笑,然後指了下眼前的炮樓,「老姚,這裡交給你們,我帶突擊隊下去埋伏,鬼子的下一趟軍車,要等天亮了。」
換衣服,拿武器,除了段聞斌,十五名突擊隊員以最快的速度恢復了原本的裝備,大曹扛著一箱子九七式手雷沖向了公路,而其他人則抓著鏟子,奔向各自的潛伏點,開始挖掘單兵掩體。
他們將在這裡潛伏整整一夜,等待目標出現——按照林縣大隊的偵查情報,天亮的第一趟日軍軍車,會在清晨七點左右通過安林公路。
探照燈又恢復了正常操作,光柱緩緩掃動,但是炮樓里的人,早就換了一遍,八個還沒有完全回過神的偽軍,被扒掉了軍裝,捆成粽子般丟在了角落裡,嘴裡塞著布團,瑟瑟發抖。
「哈哈,段副連長,這炮樓的裝備可以啊,兩挺馬克辛重機槍!」
長著一臉鬍子、換上日軍軍裝的姚隊長,已經無限像個真正的鬼子兵了,此刻興奮異常,蹲在一挺民二四重機槍旁,雙手如同摸小媳婦般輕輕搭在槍身上。
「確實是好東西,應該是鬼子繳獲的國府軍裝備,有很多都轉交給偽軍了。」段聞斌的眼睛也是一亮,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趕緊掏出紙筆,開始登記炮樓里的戰利品。
探照燈的光芒,在射擊孔外掠過,段聞斌偏過頭去,隱約看到公路中央,十幾名戰友正在忙碌,而大曹正在挖坑布置拉發詭雷。
三個坑,彼此間距三十多米,每個坑八枚並聯聯詭雷墊底,然後上面還架設了八枚刨開木柄的手榴彈,引信都做了額外處理。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叫「地龍翻身天女散花式」地雷。
這要一炸響,長達百米段的道路,都會變成恐怖的殺戮場。
……
天蒙蒙亮了,最後那絲黑色並未遠去。
二龍山炮樓的探照燈熄滅,姚隊長親自蹲在了重機槍旁,手裡舉著駁殼槍,怒目圓瞪,被拉來操作重機槍的偽軍俘虜,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炮樓里,十幾秒林縣大隊游擊隊員,靠著各自的射擊孔,全部進入了戰鬥狀態。
段聞斌緊張地幾乎一夜沒睡,但此時,反而迷迷糊糊地靠在一邊打盹。
「段副連長,七點了……」一名林縣大隊游擊隊員,輕輕拍了下段聞斌的肩膀,後者一個激靈,猛然跳了起來,然後撲到了射擊孔前。
清晨的白霧,充斥著谷地,北邊百米外的安林公路,變得模糊不清,距離公路約五六十米的地方,出現了十幾堆雜草。如果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這些雜草堆微微凸起地表,而且一線排開,間距都在七八米左右,很是規整。
東面,出現了兩點車燈,隱約的低沉引擎聲穿過濃霧,在緩緩靠近。
看看手錶,上午七點零三分,段聞斌走到角落的水缸前,用冷水抹了把臉,心跳開始加速。
兩輛摩托,五輛軍車,前後兩輛軍車各坐了一個分隊的日軍,中間三輛的車廂則被帆布封閉,看不出裡面有什麼。
段聞斌顫著手,摸出了被周凡嘲笑的南部手槍,喉頭不斷吞咽,嘴裡嘀咕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意義的話。
兩挺重機槍的槍機開始拉動,被槍指著的偽軍機槍手,頭上也開始冒出冷汗。
晨霧分開,前導的摩托車開過,十幾米後,第一輛載著日軍的軍車緩緩而來,速度比預想得要慢。坑坑窪窪的路面,讓後車廂的十幾名日軍搖搖晃晃,每個人都抓緊了車框欄杆。
一團火光,在頭車的駕駛室和車廂連接處冒出,如同深藏地下的巨獸破土而出,猛烈的爆炸瞬間撕開了單薄的軍車外殼,騰起無數砂石碎塊,八枚手雷和八枚手榴彈組成的土地雷,以無比狂躁的模式,拉開了殺戮的序幕。
第一輛軍車在衝擊波中折斷、騰躍、解體,火焰和煙塵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