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3日,農曆二月二十六。
清晨,李紅、秦山、以及一位林縣大隊的游擊隊員回來了。三人都是普通農民的打扮,風塵僕僕,而且各個黑眼圈,顯然過去一天一夜,都沒有怎麼休息。
這是周凡派出的偵查小組,在林縣大隊的配合下,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對安林公路二龍山段進行了實地的潛伏偵查。
「……連長,指導員,鬼子太變態了,基本上五里地一座炮樓,公路兩側的樹都被砍了,除了一些草和灌木,基本沒啥可遮擋的,根本沒法設置伏擊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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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龍山那裡,稍微窄點,差不多兩百米寬,但鬼子炮樓就修在公路南側的山坡上,距離公路不到一百米,就是老鼠跑過去都能看清!」
會議室里,李紅和秦山輪流說著,臉色很不好看。
周凡一邊聽,一邊在李紅畫的簡圖上做著標記。會議桌四周,陳惠九眉頭緊皺,段聞斌盯著牆上的大地圖一臉緊張,而張幹事則捧著茶杯低頭不語。
「只能夜間突襲,而且看來看去,二龍山還是最容易伏擊的地段,離東西的其他炮樓都稍微遠一些,有十分鐘的時間窗口。理論上,只要提前拔掉二龍山這座炮樓,戰後可以往山里撤……」
周凡丟開筆,深呼了一口氣,站起身,低頭整理軍服,「這樣吧,李紅你好好休息,我去那裡實地踩下點,指導員,段副連長,這裡你們看著……」
會議室里,安靜的落針可聞。周凡感覺有些不對,抬起眼帘,才發現除了李紅低著頭,其他人都死死看著自己。
尤其是陳惠九,那雙瞪大的眼睛如同燈籠一樣,嚴肅得可怕。
解下的武裝帶停在了手上,周凡尷尬笑笑:「我就是去看看,不做啥……」
嘭的一下,陳惠九的手拍在了桌子上:「連長,周凡同志,我知道你很想打鬼子,但是起碼的風險意識你必須要有!你是這裡的連長,不能單打獨鬥,你再這樣,我要給旅部打報告,把你關起來!」
陳惠九真火了,痛心疾首,段聞斌和張幹事也連連搖頭。
「實地勘測,眼見為實,有問題?」周凡撇撇嘴,語氣也有些沖,「我們每干鬼子一下狠的,他們就要把更多的兵力分出去防守,能針對我們的兵力就更少了!」
「你屁股扭一下,我就知道你想幹什麼!」陳惠九手裡的茶杯差點就摔在了地上,咬牙切齒,「你藝高人大膽,我知道,但那裡不是高台村炮樓,沒有部隊可以接近的機會!」
「陳指導員說得對,就算我們不能給鬼子重創,也可以冷槍冷炮,在天宮山四周尋找戰機……而且,經過這幾個月的游擊,鬼子的警惕性也更高了。」張幹事笑著緩和氣氛,一邊的段聞斌跟著點頭。
唉,我在天宮山落腳,從連隊到百姓,拖家帶口,又當爹又當媽,我容易嗎……你以為我非要玩命?我還不是為了賺更多的軍魂,讓你們可以更囂張……
周凡嚅動幾下嘴,慢慢落座,低頭捧著茶杯,嘴角一抹苦笑:「我想給四連的戰友們一個交代,這個陰影如果不祛除掉,誰還能在豫北的大地上和鬼子周旋……我要讓鬼子知道,在這裡,就沒有他們可以僥倖的地方!」
看著周凡那平靜中略帶苦澀的微笑,段聞斌忽然心裡一緊,「捨生忘死」四個字,忽然在腦海里展開。
陳惠九也呆住了,慢慢扭過頭,看著身後不遠的大地圖,拳頭握緊。
「你有什麼打算,說出來,大家一起聊聊……」
良久,陳惠九嘆了口氣,摘下軍帽,滿臉疲憊——四連,一直是一團乃至第五軍分區數千指戰員心裡的刺,尤其是陳惠九曾經還在四連待過一段時間。
為犧牲的戰友復仇,重鑄八路軍在豫北的威懾力,這大概是一團上下做夢都想去做的事。
「第一,偷襲二龍山炮樓,那裡就是最佳的伏擊陣地。第二,在公路上埋設地雷,這個祁德昌和大曹可以搞定。第三,五分鐘內打完,然後退進二龍山,再分散撤離。另外,有一點很關鍵,二龍山的日偽軍都屬於安陽,所以不會像林縣的日偽軍那麼警惕。」
周凡走到大地圖前,雙手比劃,說出了構思已久的戰術。
「周連長,第一步就很難實現,你怎麼做到不驚動敵人的情況下,提前拿下二龍山炮樓?」張幹事站了起來,依然不相信這種伏擊戰能成功。
「混進去,
就像當初打高台村炮樓一樣。」周凡臉上出現一絲狡黠,扭頭看向了段聞斌,「段副連長,聽說你在北平上學的時候,學過日語?」
所有的目光都轉到了某人身上,十幾秒後,段聞斌站了起來,左右看看,輕輕點頭:「就學了不到兩年,很粗淺,到軍區後,蔡主任也曾打算讓我在政治部從事日語翻譯……」
「雅蠛蝶?一庫?卡哇伊捏!」周凡眨巴著眼睛,冷不丁冒了句。
「啊?」段聞斌愣了下,十分茫然。
……
……
傍晚,鷹見愁北坡訓練場上,一排、二排、四排的全體,以及三排的部分,整齊列隊,火把照耀下,每個指戰員的臉上,都晃蕩著金黃色的光影,明暗交替中,是一張張年輕、嚴肅而迷惑的臉。
一百多名戰士,就這樣肅立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周凡、陳惠九、段聞斌三人,站在隊伍前,表情各不相同。
「同志們,我們獨立游擊連以前是一團的部隊。三個多月前,一團四連的戰友,在安陽境內和鬼子作戰,全體犧牲!」
周凡手裡提著衝鋒鎗,慢慢踱步,仿佛在講述一件陳舊的往事。
「……從那以後,安陽的日偽軍越發囂張跋扈,安陽根據地也遭受了極大的破壞。現在,鬼子又在晉南蠢蠢欲動,他們要打到黃河岸邊,想要打進陝省!安陽,就是鬼子運輸物資的後方樞紐,我想給鬼子一次教訓,讓他們知道,只要八路軍出現在安陽,就沒有他們的好日子過!把四連的戰友們沒有打完的戰鬥,繼續打完,讓他們安息!」
腳步停下,周凡轉過身,抬起衝鋒鎗,槍口朝天,「連部經過討論,決定對安林公路進行破襲。這次行動十分危險,每個人都要做好犧牲的準備,而我將親自帶隊!現在,軍齡超過三年以上的自願出列!少於十人,行動取消!我不會認為大家是孬種,因為我們還有其他的機會可以打擊鬼子。我只是不甘心,不想讓四連的戰友再等下去了!」
隊列里,戰士們面面相覷,然後,人影晃動。
趙三柱站了出來,右手緊緊拽著肩上的步槍。李紅和石頭先後走出,兩人都表情嚴肅,互相較勁。鄭大夯的高大身軀擠開人群,直接走到周凡的面前,立正挺胸。祁德昌和大曹彼此對視一眼,也走出了隊列……
能滿足三年軍齡的人真心不多,但現場四捨五入依然站出來四十人,其中軍魂系統認定的老兵就占了七成,基本就是獨立游擊連最精華的部分。
「羅滿倉,你有三年?三個月還差不多!回去!」周凡點了下走出隊列的某個壯碩青年,哭笑不得。
「啊,不是三個月嗎?」羅滿倉抬起頭,一臉茫然,趕緊紅著臉退了回去,緊接著笑聲四起。
站出的人里,還有個矮小的身影躲躲閃閃,藏在鄭大夯和趙三柱的身後,卻被周凡一眼看中了。
「我,我有三年,鬼子打林縣的時候,我就加入游擊隊了……」王小雲低著頭,懷裡摟著一具擲彈筒,躲避著周凡的目光,如受驚的小兔子一樣,使勁往趙三柱身後縮。
「哦,忘記再加一個條件了,身高必須超過一米六!」
跟我斗,不知道規則制定權、解釋權都在我這裡嗎……周凡表情一冷,抬手指向場外。王小雲張大了小嘴,然後狠狠一跺腳,朝九龍洞跑去。
自願出列人數遠遠超過十人,周凡也鬆了口氣,他真怕自己這心血來潮的點兵,會出現一個尷尬的局面——赴死這種事,終歸還是需要非凡的信念和勇氣的。
「石頭、李紅、趙三柱、祁德昌不去,鄭大夯、大曹,你們各挑六個人出來,然後更換裝備!」
從左到右,再次掃視了下昂首挺胸出列的戰士,周凡點了下頭,轉身而去。
十五分鐘後,突擊隊集合完畢,連周凡和段聞斌在內,總計十六人。除段聞斌裝備手槍外,其他的全部裝備國造仿MP28衝鋒鎗,其中大曹等人還背負了一整箱的九七式手雷。
外洞,幾個大媽大嬸還在加班加點,修補一件日軍的少尉軍服。
雖然歷次戰鬥繳獲了不少日軍軍裝,但軍官服很少,而且破損嚴重,只有這件品相稍好點,但後背也有個大洞。
段聞斌此刻捧著自己帶來的一本日語辭典,還在臨時抱佛腳。按照周凡的指示,他要提前把一些話術準備好,反覆背誦,以免到時候發揮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