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師好不容易開了幾天車到了帝都,又花了近一天的車,從省道轉國道,又上了條坑坑窪窪的柏油路。
柳陽只覺的,路越走越偏。
等一下,這不是去市區的路吧?
兩邊的房子,
從鄉鎮小樓變成了青磚平房,
又從青磚平房變成了土坯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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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開始出現大片的菜地和果園。
偶爾有馬車慢悠悠地走在路邊,趕車的老漢裹著棉襖,鞭子搭在肩上。
路牌上的地名柳陽不認識,只記得鄭老師說這是燕郊,燕京大學在燕郊有片校區。
最後,車拐進一條沒有鋪柏油的土路,兩邊是兩道長長的楊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
又走了十來分鐘,車在一個大院子前停下。
院子四面都是青磚牆,大門是兩扇黑漆木門,門邊掛著塊不大的木牌子,上面寫著「燕京大學民俗學院實踐教學基地」。
門開著,能看見裡頭一排排灰磚平房,和村里別的院子沒兩樣。
鄭老師把車停進院裡,柳陽提著行李下車。
院子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中間是一片壓得平實的黃土地。
平房是那種典型的老式校舍,紅磚牆,木窗子,窗台上落著厚厚的灰。
柳陽確實也沒有想到,集訓地依舊在鄉下。
幾個學生模樣的人在院子那頭說話,見他下車,遠遠地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顯然,這幾個學生,也有些拘謹的樣子。
……
到了集訓地,也是忙裡忙外的。
鄭老師領著柳陽去宿舍。
宿舍在院子最裡頭,一溜平房,門挨著門。
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混著石灰味撲上來。
屋裡四張鐵架子床,鋪著硬邦邦的草墊子,上面疊著一條軍綠色被子,以及一隻蕎麥皮枕頭。
窗框是木頭的,刷的綠漆剝落了大半,玻璃不亮,蒙著一層細灰。
透過窗戶,能看見外面牆角下堆著一排蜂窩煤,再往外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秋田。
柳陽剛把行李放下,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一個女生站在門口。
那女生長得很高,比他見過的大多數女生都要高,少說一米七六,皮膚白皙。
女生扎一條馬尾,眉眼很冷,看人的時候沒什麼表情,站姿很直,像是常年練過功夫的人。
她朝屋裡掃了一眼,又看了柳陽一眼,像是看看來的什麼人。
看到來的人是柳陽,女生顯然是有些失望。
沒說話,轉身走了。
接著又有人走過來,這回是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大叔,個子不高,方臉,皮膚黑紅,像剛從地里幹完活回來的。
他站在門口,沖柳陽笑了一下,一口牙還挺白,說道:「新來的吧?我叫許立華,叫我老許就成。」
柳陽應了一聲,說道:「柳陽。」
老許往屋裡瞧了瞧,說道:「你來了我就放心了,這屋就住咱倆?那還行。」
他說著,轉頭往那女生走遠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道:「那姑娘叫秦霜,脾氣冷得很,你沒事別招她。」
柳陽表示,自己好像已經領教到了。
不過,老許,怎麼知道這女生不好惹。
難道是……搭訕不成,反被……
柳陽把行李放好,看了老許一眼,脫口問了一句,「叔,你也是民俗學院的集訓人員嗎?」
老許聽到這話,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被地上的搪瓷盆絆倒。
他扶著床架站穩,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很是無奈,說道:「我可不是你叔,我才二十出頭,就是長得滄桑了點兒。」
「這年頭,20、30多歲上大學很奇怪嗎?
柳陽有些汗顏,連忙說道:「不奇怪,不奇怪。」
老許倒是個不計較的性子,笑著擺擺手,說道:「沒事,我這張臉確實顯老,別人第一次見我都以為我三十五六,習慣了。」
不得不說,老許雖然長得老,總之歷經了一些滄桑吧,但人確實熱心。
見他剛來,也可能是見他年齡小吧,就幫他鋪了草墊子,又拎著暖壺去水房打了壺熱水,一副知心大叔的模樣。
他說這地方夜裡冷,蜂窩煤爐子到後半夜就壓了火,不提前灌壺熱水,早上起來連臉都洗不成。
他說話直,嗓門不大,卻透著一股熱乎勁兒。
熟悉了之後,柳陽發現他話多,人也活絡,只是時不時愛講些葷段子,而且講得一本正經,講完了還自己先笑。
柳陽有時,被他說得直搖頭。
只能說,這老哥,跟他前世里在公司見到的油膩大叔如出一轍,只是心眼似乎不壞。
……
接下來兩天,參加集訓的人陸陸續續都到齊了。
和柳陽想的差不多,大多數人都是同齡人,十七八歲、十八九歲,正是少年心性。
頭天晚上,一個個還端著架子,到了第二天就熟了。
互相串宿舍,聊家是哪的,也悄悄討論即將開始的訓練。
大家沒怎么正經聊民俗學,反正除了民俗學,什麼都聊。
老許也在吹噓他和他師父走南闖北的那些日子,把這幫小年輕唬得一愣一愣的。
……
第三天傍晚,似乎是所有的集訓人員人都齊了,工作人員敲了集合鈴。
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一群人三三兩兩地進了一間大房,不斷竊竊私語著。
天色已經暗下來,院子四周的燈還沒開,只有西邊天際剩最後一點灰白。
人剛站定,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從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老者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背微微有些駝,步子卻不慢。
工作人員低聲喊道:「孫教授來了,大家安靜一點。」
屋子裡,窸窸窣窣的說話聲,立刻小了下去。
等三人在人群前面站定時,屋子裡已經鴉雀無聲。
孫教授站在人群前面,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寒暄了兩句。
說什麼歡迎來到燕京大學民俗學院實踐教學基地,今後的日子會在這裡學習和考核,一些規章和流程。……
然後,他朝旁邊的工作人員點了下頭,幾個穿灰衣服的人,就抱著厚厚一摞資料走過來。
給每個人發了一份,又發了鋼筆和空白筆記本。
孫教授進一步解釋說道:「儘快把發下去的資料翻譯出來。」
說完他頓了頓,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哦,對了,這是考試。」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片翻紙聲。
猝不及防之間,壓力這就來了。
資料不厚,也就十來頁,用粗線裝訂著,封皮上印著四個字:《北地煙雲錄》。
單看書名,倒像是一本講北方風俗的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