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大戰吊死鬼

  柳陽依舊低著頭吃菜,但他的餘光一直掛在那根橫樑上。

  那個灰白的身影沒有消失,她懸在那裡,凸出的眼珠子始終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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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陽低頭吃菜,她的脖子就往下彎一點。

  一下一下,一點一點,無聲無息。

  柳陽越是假裝看不見,那身影就落得越快。

  他越是把臉埋進碗裡,那身影就離他越近。

  很快,那道灰白的影子已經降到離他頭頂不到三尺的位置,他不用餘光就能感覺到一團冷氣正在往下壓。

  吊死鬼還在往下降,頭髮從橫樑上垂下來,發梢幾乎掃到他的頭頂。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柳陽把筷子擱在碗上,

  這時,吊死鬼離他只有幾寸,嘴裡的氣味直接噴在他臉上,寒氣逼人,冷得他額頭上的皮膚一陣一陣地發緊。

  柳陽立即站了起來,緊急交代道:「媽我先回家一趟!」

  不能再呆在這裡了!

  他的自行車靠在院牆邊上,跟一排二八大槓擠在一起。

  他一把攥住車把往外拽,跨上車座,腳蹬子踩到底,車輪碾過巷子裡滿地紅色的鞭炮屑,直接衝出了巷子。

  柳陽把自行車蹬得飛快,行功開啟之後,他兩條腿像換了新的一樣,腳蹬子踩下去又輕又快,鏈條嘩啦啦地轉,車輪碾在土路上幾乎要飛起來。

  他弓著腰,風從耳朵兩邊刮過去,呼呼地響。

  路兩邊的麥田和泡桐樹刷刷地往後退,他不敢回頭,只感覺後面冰冷的氣息如影隨形。

  柳陽咬著牙又猛蹬了幾腳,車把往左一拐,拐上了一條更窄的田埂路。

  這條路白天都很少有人走,兩邊全是半人高的枯草,車輪碾過去沙沙響。

  柳陽想借著地形把她甩掉,田埂路窄,兩邊有雜草和樹枝擋著,她飄在半空中總該受點影響。

  他騎了大概有三四百米,身後那股冷氣不但沒有甩遠,反而越來越近了。

  他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像麻繩繃緊時發出的那種咯吱咯吱的動靜。

  然後,那股冷氣從背後移到了正上方。

  柳陽的頭皮一陣發麻,抬頭一看,頭髮根根豎起來,那隻吊死鬼就在他頭頂!

  他猛地往左拐了一把車把,想急轉彎甩掉她。

  柳陽的反應已經夠快了,在行功的加持下,這個急轉彎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但頭頂那個灰白的影子比他更快。

  他的車頭還沒完全轉過來,眼前忽然一白,一張慘白的臉從正上方直直地撲了下來。

  那張臉的五官在他眼前放大了無數倍,凸出的眼珠子幾乎貼到他的眼球上,張開的嘴噴出一股冰涼的冷氣,直接撞在他的額頭上!

  柳陽只覺得額頭像被一塊冰拍了一下,涼意從額頭瞬間蔓延到全身,手腳在一瞬間失去了全部力氣。

  他手指鬆開車把,兩條腿從腳蹬子上滑下來,整個人連同自行車一起往田埂邊上歪倒。

  柳陽仰面躺在田埂上,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張慘白的臉懸在他正上方,歪著脖子,凸著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

  柳陽的意識變得模糊,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樣。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成為了一個嬰兒!

  還有那個嬰兒,張開眼睛看見了布滿汗珠的女人的臉。

  女人是在罵,罵生了個丫頭片子。

  接生婆把嬰兒往炕尾一丟,像丟一捆不值錢的柴火。

  那個嬰兒叫於純。

  現在,他是以於純的視角在看這個世界。

  一層又一層的畫面,或者是視角,如同流水一般,在他面前展示了手段。

  ……

  又過一年,於純的弟弟一出生,這一家人終於得償所願。

  ……

  於純五歲時,冬天,灶房裡熬了一鍋小米粥。

  娘先給弟弟盛了一碗,稠的,米粒堆到碗沿,又給爹盛了一碗,稠的。

  輪到於純,鍋里只剩稀湯寡水,她端起碗照了照。

  弟弟的碗裡有荷包蛋,蛋黃破了,金黃色的油淌在粥面上。

  於純不羨慕,只是暗自下了決心,讓家裡的人都吃上荷包蛋。

  於純九歲時,村裡的學校開了新班,隔壁二丫背著她娘縫的書包去上學了。

  她跑回家,第一次跟爹說想上學。

  爹在修犁頭,頭都沒抬,「上學要錢,家裡供你第弟一個就夠嗆,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

  她站在院子裡,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出聲。

  ……

  於純十四歲時,她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臉上的鍋灰沒擦乾淨。

  廣播裡說,恢復高考了。

  她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一遍又一遍,嚼了一整夜沒睡著。

  從那以後她每天來回幾十里路,天不亮就爬起來,把豬餵了雞餵了灶火點了,然後踩著露水往鎮上走。

  放學回來,再干一整個傍晚的農活。

  她弟早就輟學了,在鎮上混,和一幫不三不四的人稱兄道弟,半夜翻牆回家偷爹的酒喝。

  於純去縣城參加高考的前一天晚上,爹坐在門檻上抽菸,「你是這個家的閨女,這個家養你十八年,你得還。」

  她回道:「等我考上大學,畢業分配了工作,我十倍還你。」

  當時,於純是真這麼想的。

  爹吐了口唾沫,沒說話。

  ……

  高考後,於純在鎮上中學的操場上站了很久,手裡攥著一張錄取通知書。

  她把通知書貼在胸口上,跑過那條走了四年的路,推開院門的時候,是高興的哭了。

  她把通知書舉到爹面前,爹坐在門檻上,看了一眼那張紙,「你個丫頭片子,上大學有什麼用,家裡沒錢。」

  於純回應道:「不要家裡出錢,有補助,學費全免,吃飯有糧票。」

  爹沒話說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死,十六年來頭一回做夢笑醒了。

  她夢見自己坐在大學教室里,窗戶又大又亮,黑板上的字清清楚楚。

  於純不知道,她的娘半夜摸進她的屋裡,打開那隻她自己縫的布書包,把通知書偷走了。

  她第二天早上翻遍了整個屋子,也找不到通知書,問誰誰說都不知道。

  當娘的更是極端,直接對著他罵道:「你要是去上大學,我就死給你看!」

  這句話,讓於純明白了一切。

  她忽然覺得很冷,七八月的天,冷得渾身發抖,看著堂屋牆上貼的那張年畫。

  年畫上畫的是鯉魚跳龍門,鯉魚都長翅膀了,飛在天上。

  她之前覺得自己就是那條鯉魚,只是那龍門明明越了過去,被家裡人一棒子打下來,摔在爛泥里。

  ……

  之後於純才知道,是弟弟要娶媳婦了。

  女方家要求高,要求於家要蓋一套新瓦房,還要一輛二八大槓,一台縫紉機,一塊上海表,一台收音機,外加做幾床綢子被。

  於家的家庭條件不怎麼好,怎麼可能做得到。

  二個字,沒錢。

  於是乎,父母做主,把她給嫁了,至於人選……是鄰村的一個中年男子,全因他出的彩禮多。

  這下子,娶媳婦就不做難了。

  ……

  於純試圖進行過反抗,但父母以死相逼,讓她儘快完婚。

  她感覺自己認命了,就像是一隻被折斷翅膀的小鳥。

  婚後的日子,更是一地雞毛,那個四十三歲的男人晚上喝了酒就打她,揪著她的頭髮往牆上撞,

  罵她的父母是吸血鬼,

  罵她是他花了全部家當買來的一頭牲口,

  罵她臭不要臉,恬不知恥。

  這男人四十多歲才結婚,流里流氣,本來就不是一個正經人,嘴裡能憋出什麼好話。

  於純跑回娘家,娘擋在門口,不讓進屋。

  她喊娘,娘不應,滿臉羞愧。

  她喊爹,爹坐在屋裡頭,理直氣壯地只回了一句話:「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千萬別鬧,你哥馬上就結婚了。」

  於純道:「娘,他打我,往死里打。

  娘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過得好是命,過不好也是命,你把脾氣收一收,好好伺候自家男人,他就不會打你了。」

  之後,就沒人管她了。

  她找了張椅子坐下來,把屋裡掃了一遍。

  牆角堆著幾捆麻繩,是新搓的,還沒用過。

  她挑了一捆最粗的,用兩隻手攥了攥,很結實。

  於純把繩子掛在房樑上,打了一個結,又打了一個結,手很穩。

  這事,弟弟回來了,似乎因為近日要結婚的事,頗為歡喜,和父母談話都是歡聲笑語。

  她吊在房樑上,眼睛往外凸,舌頭往外伸。

  她聽見那些笑聲,

  她必須親眼看著弟弟幸福,

  此時此刻,於純的怨氣似乎提升到了極點。

  所以,她必須化作厲鬼。

  這時,視角破裂,隨風飄散。

  柳陽也如寄居在她人記憶里的一粒灰一樣,似乎被輕輕的抹去。

  ……

  柳陽猛地睜開眼,發現自行車就摔在了身邊,還是先前那段跌倒的地方。

  他額頭還是冰涼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過,肋骨生疼。

  吊死鬼不見了,田埂上空蕩蕩的。

  柳陽地上慢慢爬起來,臉上濕漉漉的,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全是水。

  不知道是冷汗,還是別的什麼。

  不知怎麼的,一股莫名悲傷的情緒被孕育而出。

  不知不覺間,柳陽也流下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