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活著,在深淵

  棚屋裡驟然靜了下來。

  陸忘川沒有馬上開口。

  他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對著李夜白所在的方向,像是在重新確認某段早已翻看過無數次的舊時光。

  片刻後,他給出了答案。

  「活著。」

  只有兩個字。

  李夜白坐得很穩,臉上也看不出多少波瀾。

  唯獨顧寒清察覺到,他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起一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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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城裡的那座院子,毫無徵兆地浮上心頭。

  洛白記住了他的口味。

  李長夜站在院裡修那扇木門。

  臨走時,兩個人一起站在門前,看著他和寒清越走越遠。

  那幾天裡,李夜白曾無數次提醒自己,那只是神城根據執念與記憶塑出的生活。

  他可以貪戀。

  可以捨不得。

  卻不能拿願望代替事實。

  可直到這一刻,聽見陸忘川親口說出「活著」,胸口那根繃了二十多年的線,才像終於鬆開了一寸。

  也只有一寸。

  因為緊隨而來的,是另一個問題。

  「在哪?」

  陸忘川握著盲杖的手停了停。

  「深淵。」

  李夜白抬起眼。

  老人接著說道:

  「深淵獸庭。」

  顧寒清眉心輕蹙。

  李夜白反倒沒有露出太明顯的意外。

  只是整個人一下沉靜了許多。

  深淵。

  這個答案本身,就比任何具體坐標都更糟。

  迦樓只是九大親王之一。

  而現在的他,連真正的九階戰場都還站不上去。

  更別說穿過獸庭疆域,走到那個文明最深處。

  李夜白停了一會兒。

  「確定嗎?」

  「以前不敢確定。」

  陸忘川摸索著拿起桌上的杯子,掌心貼著杯壁,卻沒喝水。

  「現在呢?」

  「比以前清楚。」

  他語氣很平,沒有半點故弄玄虛。

  「二十四年前,你父母進入死亡沙漠前,我看過他們後面的時間。」

  「那時候太亂。」

  「神城是一條。」

  「深淵也是一條。」

  「古神留下的東西夾在裡面,很多痕跡疊在一起,誰也不敢拿猜測當結果。」

  李夜白靜靜聽著。

  陸忘川敲了敲桌面。

  「這些年,我又看過很多次。」

  「有一點始終沒變。」

  他抬起臉。

  「他們的時間沒有走到終點。」

  李夜白眸光微動。

  這句話的分量,他聽得懂。

  陸忘川繼續道:

  「可後面那段,我一直抓不住。」

  「直到你們從神城裡出來。」

  「你們替我走了一趟,也替我排掉了一條最大的錯路。」

  李夜白很快理清其中的意思。

  二十四年前,神城確實接觸過來自東方的目標。

  舊記錄里的遠程錨定、環境預適配、異常中斷,都證明那套古老系統曾經試圖將某些人接進去。

  可最後,真正的抵達記錄並不存在。

  神城可以塑造出他最深的願望。

  卻無法證明李長夜和洛白曾真正生活在那裡。

  也就是說——

  神城碰過他們。

  卻不是終點。

  剩下那條陸忘川追了二十多年的痕跡,反而因此變得更可信。

  深淵。

  「具體在哪?」

  「找不到。」

  「他們現在是什麼狀態危險嗎?」

  「看不清。」

  「是被獸庭抓進去的,還是自己進去的?」

  陸忘川這次連停頓都省了。

  「不知道。」

  三個答案,一個比一個乾脆。

  顧寒清反而舒展了些眉心。

  至少這才正常。

  如果陸忘川連深淵最深處關著什麼人、由誰看守、二十四年間發生了什麼都能翻出來,那九階時間系早就不是強者,而是全知。

  李夜白也收住了話。

  能確定兩件事,已經足夠。

  人還活著。

  方向在深淵。

  餘下的,可以以後再查。

  陸忘川聽見他呼吸漸漸平穩,忽然咂了下嘴。

  「你這點倒真不像你爹。」

  李夜白抬眼。

  「哪一點?」

  「能憋。」

  陸忘川靠回椅背,語氣里多了些舊人的意味。

  「李長夜年輕時候可沒你這麼沉得住氣。」

  顧寒清眼裡掠過一絲很淺的笑。

  李夜白問:

  「他以前什麼樣?」

  「狂。」

  陸忘川答得很快。

  「不是嘴上狂,是他真知道自己厲害。」

  「天賦好,刀也快,學什麼都比別人快。」

  「所以遇到事情,他很少先躲到後面算三層。」

  老人哼了一聲。

  「能一刀解決,絕不會繞第二步。」

  李夜白想起神城裡那個始終冷靜、做事極有條理的父親。

  「後來呢?」

  「後來認識你媽,稍微收了點。」

  陸忘川頓了一下。

  「也就是稍微。」

  顧寒清這次唇角真的彎了彎。

  這些話並不是什麼驚天秘密。

  甚至可以說,很普通。

  可對李夜白而言,卻陌生得近乎奢侈。

  他的父母在很多人口中,都是二十四年前失蹤的強者,是李家的舊事,是某段塵封歷史裡的名字。

  陸忘川說起他們時,卻像在說兩個真正活過的人。

  年輕時會狂。

  會衝動。

  會因為遇見另一個人而慢慢改變。

  李夜白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他們不是從一開始就站在「父母」這個位置上的。

  他們也年輕過。

  陸忘川忽然偏過頭。

  「你性子倒更不像長夜。」

  「那像誰?」

  「你媽。」

  李夜白怔了一瞬。

  老人沒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顧自道:

  「你習慣先看退路,再看別人會怎麼動。」

  「真要出手,也不會先告訴全世界自己準備從哪下刀。」

  「這股悶勁,洛白比你爹強得多。」

  顧寒清側過臉,看了李夜白一眼。

  李夜白沒有接話。

  只是心裡很輕地重複了一遍。

  像母親。

  這樣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他以前從來沒聽過。

  小時候,銀城下城區那些人更愛說——

  李家不要的。

  父母早沒影了。

  誰知道死在哪。

  他那時總裝作不在意。

  後來裝得久了,連自己都快信了。

  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真的會有人告訴他:

  你這裡像父親。

  那裡像母親。

  這種感覺,比任何血緣證明都更具體。

  陸忘川沒再繼續說舊事。

  棚屋裡的氣氛慢慢沉下來。

  李夜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六階初期。

  神城一行,讓他的靈魂控制精度進一步提升。

  五十多條精神線程可以同時完成不同程度的細緻操作。

  灰霧穩定。

  六個席位各自成長。

  黑沙城、星火、黃昏議會,也早已不是最初那個藏在陰影里勉強維持的框架。

  兩年前,他絕不會想到自己能擁有今天這些東西。

  可一旦把目標換成「深淵獸庭」,所有積累又顯得不夠。

  差得很遠。

  李夜白忽然問:

  「以我現在的實力。」

  陸忘川朝他的方向微微偏頭。

  「如果進深淵,能見到他們嗎?」

  顧寒清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她明白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夜白問的並不是能不能救出來。

  而是——

  僅憑現在的自己,能不能一路走到父母面前。

  陸忘川安靜了幾息。

  這一回,他給得很直接。

  「想都不用想,見不到。」

  李夜白並不意外。

  甚至在開口以前,他就知道大概會聽見這樣的答案。

  六階再加上當前的年齡。

  放在同齡人中足夠驚艷。

  放在大夏,也已經是能真正參與戰略行動的強者。

  可到了深淵獸庭,遠遠不夠。

  那裡有九階。

  不止一個。

  有皇族,有親王,有整個異獸文明數百年的積累。

  現在過去,靠的不會是勇氣。

  而是送命。

  更糟的是,他一旦出事,寒清一定會來。

  黃昏也不會坐視。

  到時候被拖進去的,絕不只他一個。

  李夜白最討厭這種局面。

  明知道前面是牆,卻只能拿命往上撞。

  那和小時候沒有區別。

  弱小本身並不可怕。

  真正讓他厭惡的,是明明有想守住的東西,卻連選擇怎麼守都做不到。

  棚屋外有車輛經過。

  引擎聲隔著牆傳進來,變得沉悶。

  李夜白坐了一陣,終於點頭。

  「知道了。」

  陸忘川皺了下眉。

  「就這樣?」

  李夜白看向他。

  「還想聽什麼?」

  「我以為你至少會問怎麼進深淵。」

  「現在問了也沒用。」

  「為什麼?」

  李夜白回答得很平靜。

  「實力不夠。」

  陸忘川聽完,靠著椅背愣了一會兒。

  隨即笑了。

  這小子確實不像李長夜。

  李長夜年輕時候要是知道人在深淵,多半第一句就是入口在哪,第二句才會想自己打不打得進去。

  李夜白先把雙方距離算了一遍。

  算完。

  走不到。

  那就先補。

  「行。」

  老人用盲杖點了點地。

  「這點比你爹省心。」

  李夜白已經站起身。

  聽見這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還說我不像他。」

  「不像才省心。」

  陸忘川理直氣壯。

  顧寒清終於笑出了很輕的一聲。

  李夜白懶得再理這個老瞎子,轉身走向門口。

  隔絕裝置關閉。

  門被推開。

  斷晝谷的風一下灌進來,帶著碎石和金屬特有的冷硬氣味。

  李夜白在門邊停了一瞬。

  深淵獸庭。

  他在心裡重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先不去。

  現在不去。

  不是以後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