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老瞎子看見的未來,沒有發生

  斷晝谷外的風,比神城裡硬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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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夜白重新踩上現實土地的時候,第一感覺甚至不是冷,而是吵。

  通訊頻道里有人反覆確認歸航人數,遠處軍用設備重新啟動,金屬履帶壓過碎石,醫療組和檢測組同時往平台靠近。六天多的失聯結束以後,整個臨時基地像一台忽然重新接上齒輪的機器,聲音從四面八方一起灌回來。

  神城裡那種近乎永恆的安靜,在這一刻迅速退遠。

  李夜白卻沒有覺得煩。

  至少這些聲音是真的。

  顧寒清已經重新穿好軍裝。

  剛才跨出歸航通道時,她還和夜白站在一起。真正回到大夏人員視線里以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便自然恢復成了所有人熟悉的樣子。

  不遠。

  卻也不會讓任何人看出多餘的東西。

  這種轉換甚至不需要交流。

  他們已經做過太多次。

  沈鈞最後一個從歸航通道里出來。

  隨著他的身影徹底落地,那條由白石與青銅構成的歸路開始一點點變淡,最後被斷晝谷深處翻湧的灰霧吞沒。

  負責清點的軍官低頭核過三遍。

  「五十二。」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所有人。

  「大夏歸航人員,五十二。」

  「全部確認。」

  周圍明顯鬆了一口氣。

  有人開始笑。

  也有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這一次進去的都是大夏未來真正重要的一批人。哪怕最終一件神城技術都沒帶回來,只要五十二個人還能完整站在這裡,對軍方而言就已經足夠。

  李夜白站在人群後方,沒有參與這些情緒。

  他的視線越過臨時醫療區,落向更遠處。

  那裡有一間很普通的軍用棚屋。

  門邊擺著一把舊木椅。

  一個瞎眼老人坐在椅子上,手裡仍握著那根用了很多年的盲杖。

  陸忘川。

  他竟然真的還在。

  六天多。

  沒走。

  李夜白看過去的時候,陸忘川也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早已看不見任何東西。

  可這一瞬間,李夜白卻莫名有種感覺——

  老瞎子正在看他們。

  準確來說,是在「看」剛剛回來的這五十二個人。

  陸忘川很久沒有動。

  直到負責統計的人又一次重複:

  「五十二人,一個不少。」

  他握著盲杖的手指才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又停住。

  傅蒼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這位大夏唯一公開坐鎮的九階巔峰今天沒穿正式軍裝,只披著一件深色外套。

  他同樣看著歸航的人群。

  「怎麼?」

  陸忘川沒回答。

  傅蒼生側過臉。

  「你那張老臉比平時還難看。」

  陸忘川終於動了。

  「滾。」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至少證明人沒傻。

  傅蒼生笑了一下。

  沒再刺激他。

  過了一會兒,陸忘川才緩緩說道:「五十二個,全回來了。」

  「我聽見了。」

  「我還沒聾。」

  傅蒼生也不生氣。

  陸忘川沉默片刻。

  盲杖在腳邊慢慢點了一下。

  「跟我看見的不太一樣。」

  這句話很輕。

  傅蒼生臉上的那點笑意淡了些。

  「差多少?」

  陸忘川沒有立刻回答。

  未來從來不是一條畫好的路。

  尤其對他這種真正走到九階的時間系覺醒者而言,越往遠處看,看到的越不是「結果」,而是一大片糾纏、分叉、互相覆蓋的可能。

  神城開啟以前,他確實看過很多次。

  絕大多數時候,進去的人還活著。

  但歸航門重新開啟以後,平台上空空蕩蕩。

  沒有人回來。

  那之後的時間反而越來越安靜。

  安靜到某些原本應該發生的爭端消失了。

  某些應該站出來的人也沒有再出現。

  再往遠處,他看不清。

  只覺得不喜歡。

  而在極少數模糊的可能里,有人從神城走了出來。

  那些未來卻截然不同。

  很亂。

  戰爭、陌生的文明、獸庭的影子,還有許多連他都無法確認的東西互相撞在一起。

  亂得讓人頭疼。

  可至少——

  還在往前。

  陸忘川抬起那張蒼老的臉。

  「原本那條路,太安靜了。」

  傅蒼生聽懂了一些。

  「現在?」

  陸忘川咧了咧嘴。

  「吵。」

  「吵得我腦仁疼。」

  傅蒼生反而笑了。

  「聽起來是好事。」

  「誰告訴你吵就是好事?」

  陸忘川嗤了一聲,「死人的時候也挺吵。」

  傅蒼生沒繼續接。

  兩個人都清楚。

  神城裡的人回來,意味著很多本來不會發生的事情重新發生。

  大夏和西方已經見面。

  獸庭的信息差開始崩。

  三方真正碰到一起以後,未來絕不會比以前輕鬆。

  但陸忘川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有些東西他自己都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把猜測當預言,是時間系最容易犯的蠢事。

  他年輕時犯過。

  後來付出的代價,是一雙眼睛。

  所以現在反而更謹慎。

  「至少人回來了。」

  傅蒼生說。

  陸忘川靠回椅背。

  「是啊。」

  「人回來了。」

  ……

  第一輪身體檢查持續了大半個小時。

  神城內部與外界的時間流速基本一致。

  他們在裡面過去六天多,斷晝谷外也一樣。

  沒有憑空消失幾個月,更沒有什麼一日千年的荒唐時間差。

  真正讓檢測組驚訝的是另一件事。

  進去的人,狀態普遍比進去以前更好。

  幾名帶傷成員的舊傷明顯減輕。

  兩個原本處在瓶頸邊緣的人完成了小境界突破。

  顧寒清的六階中期則穩定得異常漂亮,源力波動幾乎找不到剛修複本源時的痕跡。

  沈鈞也是一樣。

  雖然一直守著歸航台,沒有真正深入神城,但長年戰爭留下的精神疲勞減輕了不少。

  負責檢測的軍醫拿著報告看了很久,最後沒忍住問了一句:

  「你們到底是進去執行任務,還是療養?」

  雷震正好從旁邊經過。

  「都有。」

  軍醫抬頭。

  雷震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療養效果不錯。」

  然後被白露從後面推走了。

  李夜白沒有參與這些熱鬧。

  他需要匯報的東西很多。

  空王座。

  神城法則體系。

  西方聯邦。

  深淵獸庭。

  那些都屬於之後的正式流程。

  但現在,他還有一件事情更急。

  遠處,陸忘川已經從木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朝李夜白走。

  只是在經過顧寒清身邊的時候,用盲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顧丫頭。」

  顧寒清停住。

  陸忘川又把臉轉向另一邊。

  「燼。」

  公共區域。

  他依然叫的是燼。

  「你們兩個過來。」

  說完就自己往那間軍用棚屋走。

  顧寒清看了李夜白一眼。

  李夜白沒說什麼。

  兩人一起跟了過去。

  ……

  棚屋裡很簡單。

  一張桌子。

  三把椅子。

  牆角還有軍方臨時布置的隔絕設備。

  陸忘川進去以後,先把門關上。

  又抬手在牆邊按了一下。

  隔絕裝置亮起。

  外面的通訊聲一下淡了很多。

  顧寒清站在桌邊。

  李夜白依舊維持著燼的模樣。

  黑髮。

  陌生的臉。

  氣息、生命波動、精神特徵,全都被3S禁忌物無相改得乾乾淨淨。

  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夠從無相下面直接看穿他的人,李夜白目前還沒見過。

  包括傅蒼生。

  所以陸忘川剛才那種態度,他一直記著。

  老人走到桌邊,摸索著坐下。

  然後很自然地開口:

  「李夜白。」

  棚屋裡安靜了。

  顧寒清抬眼。

  李夜白卻連神情都沒變。

  只是精神海在那一瞬間已經把無相狀態重新過了一遍。

  沒有問題。

  無相沒有鬆動。

  氣息也沒有泄露。

  陸忘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

  「別琢磨你那張臉了。」

  他拿盲杖敲了敲桌腿。

  「我的確看不穿。」

  李夜白這次才真正看向他。

  「那你怎麼知道?」

  陸忘川笑了一聲。

  「你真當所有人認人都靠氣息?」

  他抬起下巴,朝顧寒清的方向點了一下。

  「因為她。」

  顧寒清微微一怔。

  陸忘川繼續道:「這丫頭站你旁邊的時候,跟站別人旁邊不是一個站法。」

  李夜白沒有說話。

  顧寒清反倒先問:

  「有這麼明顯?」

  「不明顯。」

  陸忘川答得很快。

  「至少傅蒼生那種木頭未必看得出來。」

  隔壁不知道多遠的傅蒼生當然聽不見。

  陸忘川說得毫無心理負擔。

  他靠在椅背上。

  「可我認識李長夜。」

  「也見過你們小時候。」

  「一個人可以換臉,換聲音,連呼吸都換掉。」

  「有些習慣換不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尤其是顧家這丫頭。」

  「別人靠近她,她先看距離。」

  「你靠近她,她先看你有沒有傷。」

  顧寒清沉默了一瞬。

  沒有否認。

  李夜白也終於確定。

  不是無相有漏洞。

  更不是老瞎子靠時間能力硬從他身上扒出了身份。

  陸忘川只是認識他們。

  認識得夠久。

  所以看出來了。

  這反而讓李夜白心裡最後那點警惕鬆了一些。

  陸忘川沒有繼續在身份上浪費時間。

  他臉上的那點笑意也慢慢淡了。

  「好了。」

  「你們從那座城裡出來,肯定有很多話想問。」

  他抬起那雙失明的眼睛,朝李夜白所在的方向。

  「不過你真正想問的,應該只有一件。」

  李夜白放在桌邊的手指慢慢收緊。

  神城裡那間院子。

  洛白。

  李長夜。

  那幾頓飯。

  以及最後站在院門口送他們離開的兩個人,一瞬間全都從腦海里掠過。

  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可真正面對一個認識父親、又擁有時間系九階能力的人時,心臟還是沉了一下。

  陸忘川沒有催。

  顧寒清也只是安靜站在他身邊。

  過了很久。

  李夜白才抬起眼。

  「我父母——」

  聲音比他想像中更低。

  「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