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夜白醒來時,窗外剛亮。
神城的清晨很安靜,隔著半開的窗,能聽見院子裡偶爾傳來的金屬輕響。一下,又一下,刻意壓得很低。
李長夜已經起來了。
李夜白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屋頂,才慢慢偏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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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清睡在他身邊。
昨晚洛白只給兩人收拾了這一間房,他們誰都沒覺得有什麼需要討論。小時候最難的時候,兩個人連能遮雨的地方都要一起擠,還有在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那段時間,如今不過是躺在同一張床上,反而自然得像很多年前本就該如此。
只是這張床比貧民窟那張舊木板床軟得多。
顧寒清也睡得比平日沉。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近了一些,長發散在枕邊,額頭離他肩側很近。一隻手壓在被子外面,指尖恰好碰著他的袖口。
李夜白看了幾秒,沒有動。
以前兩個人擠在一起的時候,他醒來以後第一件事往往是聽外面的動靜。
有沒有異獸。
有沒有人找麻煩。
昨夜剩下的食物夠不夠今天。
而現在,隔壁住著父母,身邊是寒清。
天亮以後,好像也沒有什麼東西必須立刻去殺。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陌生。
顧寒清卻像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眼睫動了動,很快睜開眼。
她沒立刻起來,只看了他一眼。
「醒多久了?」
「剛醒。」
顧寒清顯然不太信,卻也沒有拆穿。她往窗外聽了一會兒,便知道院子裡是誰。
「叔叔已經起來了?」
「嗯。」
「那你去吧。」
她說完,又把眼睛閉上。
李夜白看著她。
「你不起?」
「我要再躺一會兒。」
聲音還有一點剛睡醒的輕啞。
李夜白沒催,只把她那邊滑下去一點的被角往上拉了拉,這才下床。
院子裡,李長夜正在處理昨晚沒弄完的那處青銅構件。
父子兩人沒有多少話。
李夜白蹲下看了一會兒,很快發現真正磨損的地方並不在表面。李長夜順著他指出的位置重新拆開結構,看完以後換了一件工具。
沒有夸。
也沒有問他怎麼看出來的。
只是把另一邊的位置讓給他。
兩個人一左一右,很快開始重新校正。
洛白出來的時候,早餐已經被她用空間能力從廚房直接挪到了院裡的石桌上。
她看了一眼還蹲在地上的兩個人。
「昨天就剩一點。」
李長夜頭也沒抬。
「快了。」
洛白似笑非笑地看向李夜白。
李夜白把最後一枚青銅扣按回去,站起身。
「吃飯吧。」
李長夜終於停下。
洛白這才滿意。
顧寒清也正好從屋裡出來。
她已經重新束好頭髮,神情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整個人比在外面時明顯鬆弛很多。
早餐很簡單。
吃到一半,洛白隨口問起李夜白小時候。
顧寒清停了一下,沒有去看夜白。
「他小時候就挺有主意。」
洛白笑道:「多小?」
「很小的時候就是。」
顧寒清想了想,語氣始終平靜,「那時候條件普通些,不過我們一直在一起。後來事情慢慢變好,他也一直都挺好的,您不用擔心。」
她只說了這些。
雪夜、貧民窟、變異鼠,還有那些吃不上飯的日子,一個都沒提。
洛白看了她一會兒。
沒有追問。
只輕輕應了一聲。
「那就好。」
李夜白低頭喝粥,什麼都沒說。
可他知道寒清為什麼這麼講。
她從來都很清楚,什麼時候該說真話,什麼時候又不需要把所有真話都說出來。
飯後,李夜白短暫聯繫了一次林七。
原定今天傍晚前返回中城。
他只讓林七轉告祁時一句。
回程延後一晚。
林七沒有問原因。
李夜白也沒有解釋。
做完這件事以後,他甚至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不過是多住一天。
……
午後,兩人沿著舊居區走了一圈。
沒有繼續找什麼線索。
也沒再碰那些古老的法則結構。
只是走。
昨日落下的雨在白石溝槽里留下很淺的水痕,越往前,那些街道便越像他們熟悉的銀城下城區。
卻沒有被酸雨腐蝕後的黑斑,也沒有終年散不掉的潮濕霉味。
路過一間小店時,顧寒清停了一下。
裡面是很普通的麵湯味。
李夜白也聞到了。
兩個人最後還是坐了進去。
面上來以後,他很自然地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到顧寒清那邊。
顧寒清抬眼看他。
「你也沒吃。」
「現在不想吃。」
她沒再說,低頭把雞蛋吃了。
窗外水滴沿著屋檐落下,店裡很安靜。
李夜白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有一會兒沒想接下來該去哪裡。
沒想歸航。
沒想中央神殿。
也沒想那張空著的青銅王座。
這種空白過去很少出現在他腦子裡。
顧寒清似乎也一樣。
她吃得很慢。
偶爾看一眼窗外,眼神安靜得不像那個在大夏軍部開會時一句話就能把所有人重新拉回正事的顧寒清。
李夜白沒有打擾她。
兩個人吃完面,又慢慢走回了那座院子。
像真的只是出去轉了一圈,然後回家。
……
夜裡,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燈滅以後,窗外只剩極淡的光。
顧寒清睡在裡面,李夜白仍舊在外側。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睡。
過了很久,顧寒清先開口。
「夜白。」
「嗯。」
「這裡挺好的。」
李夜白睜著眼。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聽得出來,她說得很認真。
顧寒清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叔叔阿姨都在,你也不用每天想著下一步去哪裡。這裡修煉很快,外面那些事暫時也碰不到我們。」
「如果他們真的一直住在這裡……」
她聲音很輕。
「我們多住一陣,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李夜白沒有立刻回答。
顧寒清翻了個身,面向他。
床並不算大,這個動作以後,兩個人之間只剩很短的距離。
李夜白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時極輕的溫度。
「你很喜歡?」
「嗯。」
顧寒清沒有否認。
她看著黑暗裡的他,過了片刻,又說道:「小時候其實沒想過以後會過什麼日子。」
「那時候覺得,能一起把這個冬天過完就很好。」
李夜白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顧寒清卻沒有繼續說過去那些苦。
她只是往他這邊靠近一點,額頭輕輕抵在他肩側。
「後來想的也不多。」
「你活著,我也活著並且在你身邊。」
「就夠了。」
她沉默幾秒。
「現在好像有點貪心了。」
李夜白低下眼。
顧寒清聲音依舊很輕,像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要是以後每天醒過來,你都在旁邊。」
「白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晚上回來還能一起吃飯。」
「好像也挺好的。」
房間安靜下來。
李夜白很久沒說話。
真正讓他動搖的,從來不只是隔壁那兩個人。
李長夜。
洛白。
那當然是他找了很多年的答案。
可顧寒清是真的。
她就在他懷裡能碰到的地方。
而現在,她親口告訴他——
她也喜歡這樣的生活。
李夜白抬起手,輕輕落在她背後,沒有用力,只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
「寒清。」
「嗯?」
「以後會有。」
顧寒清安靜了一會兒。
「好。」
只是一個字。
可李夜白胸口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下來。
窗外很安靜。
隔壁偶爾還能聽見極輕的動靜,不知道是洛白還是李長夜還沒睡。
一切都太像一個真正的家。
也正因為如此,李夜白反而遲遲沒有睡著。
有些問題,他其實從昨天就已經察覺到了。
這片舊居區太順著他們。
熟悉的街道,不會灼傷皮膚的雨,再到那座恰好有大夏痕跡、空間器具和舊刀的院子。
最後,是洛白和李長夜。
一切都恰好落在他最難拒絕的位置。
而他主修的,本就是靈魂。
以他的精神強度,如果真的一點異樣都感覺不到,反而才奇怪。
洛白和李長夜身上的生命氣息、精神波動都很真實。
真實到李夜白找不到明確的錯誤。
可越是靠近,他越能感覺到一種極淡的不協調。
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很薄。
只要他願意繼續往下探,也許就能碰到答案。
但他一直沒有。
昨天沒有。
今天也沒有。
李夜白閉著眼。
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不是沒發現。
只是不想那麼快知道。
顧寒清已經有些困了。
她靠在他身邊,呼吸漸漸慢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像半睡半醒般輕聲道:
「夜白。」
「嗯。」
「別想了。」
她停了一下。
「明天再說。」
李夜白睜開眼。
黑暗中,那四個字忽然變得格外清楚。
明天再說。
原定今天回中城。
他已經推到了明天。
原本該確認的事情,也被他放到了明天。
李夜白靜靜躺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應該繼續想下去。
可顧寒清就在身邊。
隔壁是他找了二十多年的父母。
至少這一刻,他不想把任何東西撕開。
李夜白重新閉上眼。
就一晚。
再睡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