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這一頓飯,他等了二十多年

  男人從白石牆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塊剛拆下來的青銅構件。

  他很高,肩背挺直,穿著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深色衣服,袖口挽到小臂,指節上還沾著一點暗褐色的銅鏽。

  李夜白認得這張臉。

  不是從照片,也不是從畫像里。

  當初萊恩從歲月琥珀中提取出那段舊日記憶,將它同步進他的精神海時,他第一次真正看見李長夜,也看見了年輕時的洛白。

  記憶里的李長夜總帶著劍。

  站在洛白身前,面對李家九階時沒有退;進入死亡沙海以後,他也習慣先看危險,再看身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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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眼前這個男人沒有佩劍。

  手裡甚至只是一個修到一半的青銅零件。

  可那種看人的方式,幾乎沒變。

  李長夜走出牆角,看見院門口的三個人,腳步一下停住。

  最先落在李夜白臉上。

  隨後是肩膀、雙手、站姿。

  再往下,是氣息。

  他沒有立刻靠近,像是在極短時間裡確認眼前這個已經長大的男人究竟傷沒傷、身體有沒有問題,又像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走完最後幾步。

  李夜白也沒有動。

  剛才面對洛白時,他至少還能說出一個「你」。

  現在卻忽然一句都沒有。

  李長夜終於開口。

  「夜白?」

  低沉的聲音,和李夜白想像過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因為他從來沒聽過。

  李夜白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是我。」

  李長夜手裡的青銅構件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

  握得太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才意識到自己的力道,隨後把東西放到一旁的石台上,走過來。

  一步。

  兩步。

  直到父子真正面對面站著。

  李長夜看了他很久。

  然後抬起手。

  那隻手本來像是想碰他的臉,到了半途卻停了一下,最後落在肩膀上。

  「封印解了?」

  李夜白眼神微微一頓。

  「解了。」

  「身體呢?」

  「好了。」

  李長夜又仔細看了他兩秒。

  似乎仍不太放心。

  但最終只是點頭。

  「那就好。」

  三個字。

  沒有問他現在幾階。

  也沒有問他這些年做了什麼。

  先問的是身體。

  李夜白垂在身側的手慢慢鬆開。

  洛白站在一旁,眼眶還是紅的,卻沒有催他們。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看向李長夜搭在兒子肩上的手。

  「你手沒洗。」

  李長夜低頭。

  這才發現剛才那點銅鏽已經蹭在李夜白肩頭。

  他沉默兩秒。

  「忘了。」

  洛白看他一眼。

  「你也會忘?」

  李長夜沒辯解,只把手收回來。

  李夜白看著兩個人,胸口那股一直堵著的東西忽然鬆了一點。

  這不是歲月琥珀里那個永遠站在危險前面的李長夜,也不是三百年前高高在上的洛克斯聖女。

  至少這一刻不是。

  就是兩個見到兒子以後,連平時的習慣都亂了一點的人。

  李長夜這時才真正看向顧寒清。

  洛白先介紹:「顧寒清,顧天川的女兒。」

  「顧天川?」

  李長夜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顧寒清點頭。

  面對軍部高層都很少遲疑的她,這次停了半拍才開口:

  「李叔叔。」

  李長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像是在她臉上找舊人的痕跡。

  「眉眼不像。」

  說完,又補一句:

  「比你父親安靜。」

  顧寒清一時間竟沒接上。

  李夜白偏過臉,嘴角剛動了一下。

  顧寒清已經看過來。

  那眼神很清楚。

  ——你敢笑。

  李夜白把那點笑意壓了回去。

  洛白卻看到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轉身推開屋門。

  「先進來。」

  「飯快涼了。」

  屋裡並不大。

  白石牆面,深木地板,一邊擺著李長夜的刀和工具,另一邊則堆著洛白自己的東西。

  幾隻銀灰色小盒懸在半空,隨著她抬手輕輕一勾,其中一個自行打開,剛才收下來的衣服便被空間摺疊進去。

  動作隨意得像普通人把衣服放進柜子。

  李夜白多看了一眼。

  洛白注意到了。

  「住久了,懶得來回收東西。」

  這語氣太自然。

  像那種把空間法則用來省幾步路,本來就沒什麼值得解釋的。

  李長夜已經走到一旁洗手。

  洛白看見他把剛才那塊青銅構件又放到了飯桌邊,眉頭輕輕皺起。

  「吃飯的時候別修。」

  「還有一點。」

  「吃完。」

  李長夜看她一眼。

  沒再碰。

  李夜白忽然覺得有些新鮮。

  他過去看到的李長夜,連面對九階都不怎麼聽勸。

  現在卻真的把那東西推遠了。

  洛白又從廚房拿出兩副碗筷。

  原本兩個人的桌子,很快變成了四個位置。

  李夜白站在桌邊,視線在那四副碗筷上停了一瞬。

  顧寒清沒有催他。

  她只是先把離得最近的一把椅子拉開一點。

  李夜白這才坐下。

  寒清自然坐在他旁邊。

  洛白盛了一碗湯,剛要放到夜白面前,又忽然停住。

  「你現在吃什麼口味?」

  李夜白抬頭。

  「都行。」

  洛白顯然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甜的?辣的?」

  「真都行。」

  「那就是以前沒得挑。」

  她說完,自己先安靜了一下。

  李夜白也沒躲。

  「差不多。」

  洛白手裡的湯勺停了半秒。

  隨後把碗放到他面前。

  「那現在有得挑了。」

  她語氣很平。

  「以後不愛吃的,就別硬吃。」

  李夜白低頭看著那碗湯。

  沒有說什麼。

  飯桌最開始有些安靜。

  誰都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聊起。

  李長夜本就話少,洛白也沒有一口氣問這二十多年。

  她只是偶爾問一句。

  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大夏。

  身體什麼時候好的。

  顧寒清是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

  李夜白答得也不長。

  大部分時候,顧寒清都安靜坐在旁邊。

  洛白夾了一塊偏甜的燉肉到夜白碗裡。

  李夜白看了一眼,吃了。

  沒什麼表情。

  顧寒清卻很清楚他現在其實不太碰這種口味。

  她沒有當場說,只把另一盤清淡些的菜往他這邊推了一點。

  洛白看見了。

  第二次筷子伸向那盤燉肉時,她自己停住。

  「他不喜歡?」

  顧寒清看了一眼夜白。

  「現在不太吃甜的。」

  洛白怔了一下。

  「以前呢?」

  顧寒清沒回答。

  她認識夜白的時候,兩個人連吃飽都不容易,哪裡談得上偏好。

  洛白似乎也想到了。

  最後只輕聲說:

  「我不知道。」

  李夜白抬眼。

  「沒事。」

  洛白沒有繼續解釋。

  只是之後再沒把那盤甜的往他這邊推。

  下一次給他夾菜時,還先問了一句:

  「這個吃嗎?」

  李夜白看著她。

  「吃。」

  「確定?」

  「確定。」

  洛白這才放進他碗裡。

  李長夜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道:

  「他都這麼大了,不用你每樣都問。」

  洛白側頭。

  「我問我兒子,關你什麼事?」

  李長夜沉默。

  低頭吃飯。

  顧寒清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李夜白也第一次知道,原來父親不是每次都有話能頂回去。

  屋裡的氣氛就在這種細碎的對話里慢慢松下來。

  洛白沒有一味圍著夜白。

  李長夜吃到一半,順手伸向旁邊那塊青銅零件。

  洛白甚至頭都沒抬。

  「放下。」

  那隻手停了。

  片刻後重新回到碗邊。

  顯然不是第一次。

  而洛白自己也有習慣。

  她說話時,旁邊一個空間盒忘了合攏,裡面幾件餐具被摺疊空間吸得微微晃動。

  李長夜看了一眼。

  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盒子。」

  洛白這才回頭。

  空間裂隙已經快碰到牆上的布簾。

  她抬手一握,收納盒立刻閉合。

  然後若無其事繼續吃飯。

  李夜白看著這一幕,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們不是只在等他出現。

  至少此刻看起來,他們早已經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習慣。

  甚至有那些只有一起過了很久才會知道的小毛病。

  這種感覺反而讓眼前的一切更真實了。


  「李家現在怎麼樣?」

  李夜白抬眼。

  「和我沒多大關係。」

  李長夜想了想。

  「也好。」

  依然沒有追問。

  仿佛那個曾經把他驅逐出去的家族,早已經不是什麼必須回頭看的東西。

  洛白則更多時候在看顧寒清。

  不是審視。

  像是在慢慢確認。

  夜白伸手之前,寒清就知道他要拿什麼。

  寒清覺得一盤菜礙手,夜白順手就會挪開。

  兩個人之間很多動作根本不需要看彼此。

  洛白看了一會兒,忽然對顧寒清道:

  「這些年,謝謝你。」

  顧寒清怔了一瞬。

  她看向洛白。

  這一次,先前那點罕見的拘謹已經淡了很多。

  「他也一直陪著我。」

  沒有說自己照顧夜白。

  也沒有說什麼「應該的」。

  只是這一句。

  洛白安靜片刻。

  視線從寒清身上移到夜白,又重新回來。

  最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好。」

  李夜白沒有插話。

  他只是低頭繼續吃飯。

  可心裡某個位置像是終於慢慢放了下來。

  那些原本準備了一路的問題,一個都沒有問。

  死亡沙海。

  青銅門。

  為什麼消失。

  為什麼二十多年沒回去。

  當然都重要。

  只是今晚忽然沒那麼急。

  至少,不急這一頓飯。

  等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外面已經完全黑了。

  李長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住哪?」

  李夜白動作停住。

  他們原本和中城那邊約好了時間。

  明日傍晚以前返回。

  現在走,完全來得及。

  沿舊居區出去,再回中城,也不過一個多時辰。

  洛白沒有挽留。

  她只是開始收桌上的碗。

  顧寒清也沒有替他回答。

  所有人都把選擇留給他。

  李夜白看著桌邊那四把椅子。

  又看了一眼還剩半碗的湯。

  最後開口:

  「今晚住這兒。」

  洛白收碗的動作停了一下。

  隨後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李長夜則直接站起來。

  「東邊有兩間空房。」

  洛白抬頭看他。

  「兩間?」

  李長夜也看她。

  空氣安靜了一瞬。

  顧寒清握著筷子的手難得停住。

  李夜白閉了閉眼。

  「爸。」

  那個字出口以後,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根本沒來得及想。

  李長夜同樣怔住。

  李夜白卻已經繼續道:

  「你先別安排。」

  洛白低頭忍了一下,最後還是笑出了聲。

  顧寒清偏過臉。

  李長夜沉默了足足兩秒。

  「……行。」

  沒有人再提那兩間空房該怎麼分。

  李夜白低頭看著自己的碗。

  嘴角卻怎麼都壓不平。

  這一頓飯,他大概真的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