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從白石牆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塊剛拆下來的青銅構件。
他很高,肩背挺直,穿著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深色衣服,袖口挽到小臂,指節上還沾著一點暗褐色的銅鏽。
李夜白認得這張臉。
不是從照片,也不是從畫像里。
當初萊恩從歲月琥珀中提取出那段舊日記憶,將它同步進他的精神海時,他第一次真正看見李長夜,也看見了年輕時的洛白。
記憶里的李長夜總帶著劍。
站在洛白身前,面對李家九階時沒有退;進入死亡沙海以後,他也習慣先看危險,再看身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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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這個男人沒有佩劍。
手裡甚至只是一個修到一半的青銅零件。
可那種看人的方式,幾乎沒變。
李長夜走出牆角,看見院門口的三個人,腳步一下停住。
最先落在李夜白臉上。
隨後是肩膀、雙手、站姿。
再往下,是氣息。
他沒有立刻靠近,像是在極短時間裡確認眼前這個已經長大的男人究竟傷沒傷、身體有沒有問題,又像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走完最後幾步。
李夜白也沒有動。
剛才面對洛白時,他至少還能說出一個「你」。
現在卻忽然一句都沒有。
李長夜終於開口。
「夜白?」
低沉的聲音,和李夜白想像過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因為他從來沒聽過。
李夜白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是我。」
李長夜手裡的青銅構件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
握得太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才意識到自己的力道,隨後把東西放到一旁的石台上,走過來。
一步。
兩步。
直到父子真正面對面站著。
李長夜看了他很久。
然後抬起手。
那隻手本來像是想碰他的臉,到了半途卻停了一下,最後落在肩膀上。
「封印解了?」
李夜白眼神微微一頓。
「解了。」
「身體呢?」
「好了。」
李長夜又仔細看了他兩秒。
似乎仍不太放心。
但最終只是點頭。
「那就好。」
三個字。
沒有問他現在幾階。
也沒有問他這些年做了什麼。
先問的是身體。
李夜白垂在身側的手慢慢鬆開。
洛白站在一旁,眼眶還是紅的,卻沒有催他們。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看向李長夜搭在兒子肩上的手。
「你手沒洗。」
李長夜低頭。
這才發現剛才那點銅鏽已經蹭在李夜白肩頭。
他沉默兩秒。
「忘了。」
洛白看他一眼。
「你也會忘?」
李長夜沒辯解,只把手收回來。
李夜白看著兩個人,胸口那股一直堵著的東西忽然鬆了一點。
這不是歲月琥珀里那個永遠站在危險前面的李長夜,也不是三百年前高高在上的洛克斯聖女。
至少這一刻不是。
就是兩個見到兒子以後,連平時的習慣都亂了一點的人。
李長夜這時才真正看向顧寒清。
洛白先介紹:「顧寒清,顧天川的女兒。」
「顧天川?」
李長夜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顧寒清點頭。
面對軍部高層都很少遲疑的她,這次停了半拍才開口:
「李叔叔。」
李長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像是在她臉上找舊人的痕跡。
「眉眼不像。」
說完,又補一句:
「比你父親安靜。」
顧寒清一時間竟沒接上。
李夜白偏過臉,嘴角剛動了一下。
顧寒清已經看過來。
那眼神很清楚。
——你敢笑。
李夜白把那點笑意壓了回去。
洛白卻看到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轉身推開屋門。
「先進來。」
「飯快涼了。」
屋裡並不大。
白石牆面,深木地板,一邊擺著李長夜的刀和工具,另一邊則堆著洛白自己的東西。
幾隻銀灰色小盒懸在半空,隨著她抬手輕輕一勾,其中一個自行打開,剛才收下來的衣服便被空間摺疊進去。
動作隨意得像普通人把衣服放進柜子。
李夜白多看了一眼。
洛白注意到了。
「住久了,懶得來回收東西。」
這語氣太自然。
像那種把空間法則用來省幾步路,本來就沒什麼值得解釋的。
李長夜已經走到一旁洗手。
洛白看見他把剛才那塊青銅構件又放到了飯桌邊,眉頭輕輕皺起。
「吃飯的時候別修。」
「還有一點。」
「吃完。」
李長夜看她一眼。
沒再碰。
李夜白忽然覺得有些新鮮。
他過去看到的李長夜,連面對九階都不怎麼聽勸。
現在卻真的把那東西推遠了。
洛白又從廚房拿出兩副碗筷。
原本兩個人的桌子,很快變成了四個位置。
李夜白站在桌邊,視線在那四副碗筷上停了一瞬。
顧寒清沒有催他。
她只是先把離得最近的一把椅子拉開一點。
李夜白這才坐下。
寒清自然坐在他旁邊。
洛白盛了一碗湯,剛要放到夜白面前,又忽然停住。
「你現在吃什麼口味?」
李夜白抬頭。
「都行。」
洛白顯然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甜的?辣的?」
「真都行。」
「那就是以前沒得挑。」
她說完,自己先安靜了一下。
李夜白也沒躲。
「差不多。」
洛白手裡的湯勺停了半秒。
隨後把碗放到他面前。
「那現在有得挑了。」
她語氣很平。
「以後不愛吃的,就別硬吃。」
李夜白低頭看著那碗湯。
沒有說什麼。
飯桌最開始有些安靜。
誰都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聊起。
李長夜本就話少,洛白也沒有一口氣問這二十多年。
她只是偶爾問一句。
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大夏。
身體什麼時候好的。
顧寒清是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
李夜白答得也不長。
大部分時候,顧寒清都安靜坐在旁邊。
洛白夾了一塊偏甜的燉肉到夜白碗裡。
李夜白看了一眼,吃了。
沒什麼表情。
顧寒清卻很清楚他現在其實不太碰這種口味。
她沒有當場說,只把另一盤清淡些的菜往他這邊推了一點。
洛白看見了。
第二次筷子伸向那盤燉肉時,她自己停住。
「他不喜歡?」
顧寒清看了一眼夜白。
「現在不太吃甜的。」
洛白怔了一下。
「以前呢?」
顧寒清沒回答。
她認識夜白的時候,兩個人連吃飽都不容易,哪裡談得上偏好。
洛白似乎也想到了。
最後只輕聲說:
「我不知道。」
李夜白抬眼。
「沒事。」
洛白沒有繼續解釋。
只是之後再沒把那盤甜的往他這邊推。
下一次給他夾菜時,還先問了一句:
「這個吃嗎?」
李夜白看著她。
「吃。」
「確定?」
「確定。」
洛白這才放進他碗裡。
李長夜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道:
「他都這麼大了,不用你每樣都問。」
洛白側頭。
「我問我兒子,關你什麼事?」
李長夜沉默。
低頭吃飯。
顧寒清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李夜白也第一次知道,原來父親不是每次都有話能頂回去。
屋裡的氣氛就在這種細碎的對話里慢慢松下來。
洛白沒有一味圍著夜白。
李長夜吃到一半,順手伸向旁邊那塊青銅零件。
洛白甚至頭都沒抬。
「放下。」
那隻手停了。
片刻後重新回到碗邊。
顯然不是第一次。
而洛白自己也有習慣。
她說話時,旁邊一個空間盒忘了合攏,裡面幾件餐具被摺疊空間吸得微微晃動。
李長夜看了一眼。
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盒子。」
洛白這才回頭。
空間裂隙已經快碰到牆上的布簾。
她抬手一握,收納盒立刻閉合。
然後若無其事繼續吃飯。
李夜白看著這一幕,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們不是只在等他出現。
至少此刻看起來,他們早已經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習慣。
甚至有那些只有一起過了很久才會知道的小毛病。
這種感覺反而讓眼前的一切更真實了。
「李家現在怎麼樣?」
李夜白抬眼。
「和我沒多大關係。」
李長夜想了想。
「也好。」
依然沒有追問。
仿佛那個曾經把他驅逐出去的家族,早已經不是什麼必須回頭看的東西。
洛白則更多時候在看顧寒清。
不是審視。
像是在慢慢確認。
夜白伸手之前,寒清就知道他要拿什麼。
寒清覺得一盤菜礙手,夜白順手就會挪開。
兩個人之間很多動作根本不需要看彼此。
洛白看了一會兒,忽然對顧寒清道:
「這些年,謝謝你。」
顧寒清怔了一瞬。
她看向洛白。
這一次,先前那點罕見的拘謹已經淡了很多。
「他也一直陪著我。」
沒有說自己照顧夜白。
也沒有說什麼「應該的」。
只是這一句。
洛白安靜片刻。
視線從寒清身上移到夜白,又重新回來。
最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好。」
李夜白沒有插話。
他只是低頭繼續吃飯。
可心裡某個位置像是終於慢慢放了下來。
那些原本準備了一路的問題,一個都沒有問。
死亡沙海。
青銅門。
為什麼消失。
為什麼二十多年沒回去。
當然都重要。
只是今晚忽然沒那麼急。
至少,不急這一頓飯。
等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外面已經完全黑了。
李長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住哪?」
李夜白動作停住。
他們原本和中城那邊約好了時間。
明日傍晚以前返回。
現在走,完全來得及。
沿舊居區出去,再回中城,也不過一個多時辰。
洛白沒有挽留。
她只是開始收桌上的碗。
顧寒清也沒有替他回答。
所有人都把選擇留給他。
李夜白看著桌邊那四把椅子。
又看了一眼還剩半碗的湯。
最後開口:
「今晚住這兒。」
洛白收碗的動作停了一下。
隨後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李長夜則直接站起來。
「東邊有兩間空房。」
洛白抬頭看他。
「兩間?」
李長夜也看她。
空氣安靜了一瞬。
顧寒清握著筷子的手難得停住。
李夜白閉了閉眼。
「爸。」
那個字出口以後,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根本沒來得及想。
李長夜同樣怔住。
李夜白卻已經繼續道:
「你先別安排。」
洛白低頭忍了一下,最後還是笑出了聲。
顧寒清偏過臉。
李長夜沉默了足足兩秒。
「……行。」
沒有人再提那兩間空房該怎麼分。
李夜白低頭看著自己的碗。
嘴角卻怎麼都壓不平。
這一頓飯,他大概真的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