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內,燭火明滅,將窗外沉落的夜色推得更遠。
周牧舟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滑落,胸腹間升起一股暖意。
隨後,他眉飛色舞地將自己是如何當機立斷,撿下這天大便宜的經過,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而宋瑤坐在對面,只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地看著周牧舟,既未出言附和,也未質疑。
隨後,她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劍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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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順著鞘身緩緩滑動,停在劍柄處,將劍拔出三寸。
鏘——
一道秋水般的寒光瞬間溢滿屋舍,將搖曳的燭火都壓得黯淡了幾分。
僅此聲勢便已不似凡品。
周牧舟面上得意之色更濃。
宋瑤心中微動。
難不成豐川門內還真的有撿漏這種好事?
只見三寸劍刃之上,生著如霜花般的細密紋路,隱約可見數道符文藏於其中,隨光華明滅。
她放下酒杯,手腕再動。
長劍便被徹底抽出。
劍長三尺七寸,劍身筆直,不厚不薄,吞口處的獸面憤怒猙獰。
從外觀來看,此劍確實無可挑剔,若真能五百靈石買下這等品相的靈劍,那確實是天大的機緣。
「師弟真是好福氣。」
宋瑤輕聲贊了一句,拿起桌上的酒壺,為周牧舟滿上一杯。
「還是多虧了師姐資助的靈石。」
周牧舟滿是感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宋瑤看著他,笑意不減,將長劍從桌上拿起,手腕輕抖,挽了個劍花。
劍身破空,帶起一陣輕微的呼嘯。
動作飄逸,卻無甚威力。
見狀,宋瑤心中隱約察覺到了不對。
她手腕再一沉,將一縷靈力自掌心渡入劍中。
嗡——
長劍輕顫,劍身上那些霜花般的紋路立時亮起,光華流轉,看起來聲勢不凡。
可宋瑤擰起秀眉。
此劍,光華雖盛,卻只是表面功夫,內里的符文迴路阻塞不暢,靈力運轉之間處處都是滯澀之感。
她心念急轉,手上動作不停,又加大了靈力的灌注。
劍光愈發明亮,幾乎到了刺目的地步,整個水榭都被映照得一片雪白。
然而,催發出的劍勢威能卻微乎其微。
劍身符文根本無法引動分毫靈氣共鳴,只是表面裝飾。
她雖不是鎮妖樓弟子,不善使劍,可即便將這靈劍當成普通靈器來用,也不該是這幅模樣!
怎麼回事?!
不對不對,是這姓周的遭人騙了?
對的對的,豐川門裡哪有什麼漏可撿!
轉瞬間便想明白了怎麼回事後,怒火自宋瑤心底升起。
靈石,她的靈石!
五百塊下品靈石,就買回來這麼個中看不中用的垃圾靈劍。
這筆錢,就算是拿去通寶錢莊放貸,一年下來也能滾出不少利息!
現在就這麼打了水漂?
她將長劍重重拍在桌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桌上的酒杯被震得跳起,酒液潑灑出來,浸濕了桌面。
當事人周牧舟卻一臉茫然,不知所措地問:「師姐,你……這是怎麼了?」
「蠢貨。」
宋瑤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當初選中他,就是看中他初入宗門,不知深淺,好控制,好拿捏。
卻未曾想,竟蠢到了這般地步!
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劣質靈劍,是專門用來矇騙那些不懂行的外門弟子的,他一個鎮妖樓弟子,竟然也會上這種當!
她甚至動了殺機。
桌上那壺竹葉青里,若是摻了「斷魂草」的汁液,只需三息,便能讓這他神魂俱滅,死的無聲無息。
毒死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算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她壓下。
不行。
殺了他,自己投入在他身上的時間、丹藥、甚至……昨夜的一場春風玉露,就全都成了笑話。
不行不行。
他再蠢,也是自己通往鍊氣境四層大道的資糧。
念及至此,宋瑤深吸一口氣,不斷在心中告誡自己要沉住氣,千萬不能功虧一簣。
而此時。
挨了罵的周牧舟,快步走到桌邊,拿起長劍,渡入一縷靈力。
緊接著,他面色隨之一變,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怎麼會這樣?!」
宋瑤冷哼一聲,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飲盡。
看著周牧舟那一幅既震驚又憤怒的蠢樣,她心中火氣燒得更旺。
她咬牙切齒地道:「五百塊下品靈石,就換來一柄只能看的鐵條子,周牧舟,這就是你撿來的天大機緣?」
周牧舟也將劍拍在桌上。
他面色漲得通紅,一副羞憤交加的模樣:「師姐,我……我去找他理論!宗門之內豈能容這等奸商橫行!」
說著便要轉身離去,作勢要去尋那攤主討個說法。
「站住!」宋瑤冷聲喝止,然後滿臉譏諷地望著他,「你找他理論,是想自取其辱,再丟一次人?」
周牧舟極為不甘地問:「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宋瑤氣極反笑,「還能怎麼辦!宗門坊市里做的本就是你情我願的買賣,便是告到執法堂,也討不回公道!」
這件事,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
周牧舟面如死灰,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嘴裡反覆念叨著:「完了……全完了……五百塊靈石……」
片刻之後。
宋瑤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怒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端起酒壺,又為自己斟滿一杯,酒液入喉,讓她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明。
罷了。
投資總有風險,只要最終的收益足夠高,前期的些許虧損,尚在承受範圍之內。
只能等到了要殺周牧舟之時,再好生地折磨他一番,以泄心頭之恨了。
在此之前,不再出任何岔子即可。
心念既定,宋瑤臉上的寒霜便緩緩褪去,重新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神情。
她走到周牧舟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此事也不全怪你,是我沒有提醒你人心難測。」
周牧舟抬起頭,眼中滿是愧疚與自責:「師姐,我對不住你……」
「傻話。」宋瑤打斷了他,從他手中拿過酒杯,自己也淺酌了一口,「區區五百靈石,沒了便沒了,只要你我道途無礙,日後總能賺回來。」
一番話語,如同春風化雨般撫平了周牧舟的滿腔激憤。
他看著宋瑤,無語凝噎:「師姐……」
「好了,此事就此作罷。」宋瑤扶著他站起身,「你也該回鎮妖樓好生修行,徹底穩固境界,清心秘境才是你我二人的頭等大事。」
周牧舟重重地點了點頭:「師姐放心,我定不負你期望!」
說罷,對著宋瑤深深一揖後,才轉身走出水榭。
……
周牧舟沒有直接返回鎮妖樓。
他尋了一個隱蔽處,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灰色道袍換上,用大斗笠遮住面容。
通寶錢莊內,一處櫃檯前。
他將一個儲物袋遞了進去:「匿名存入。」
櫃檯後的修士接過東西,清點一番後,又遞出來一枚空白玉簡:「道友,匿名存入需扣除一塊靈石作手續費,請在玉簡內設置取款密令。」
周牧舟手指微動,便用靈力在玉簡之上留下六字——八一零九七五。
停手之後,玉簡之上的字跡也已隱沒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