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陸沉野給喬知微發來一張舊城區地圖。
上面圈了兩個地方。
一個是很多年前的老文化宮。
另一個是早就拆掉的商場。
喬知微盯著看了半天,回了個問號。
陸沉野電話很快打過來。
「你爸那次,是單位統一帶人去,還是採血車進單位?」
喬知微張口就要答。
「文化宮——」
她自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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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安靜著。
喬知微靠進椅背,又看了一遍那張圖。
老文化宮她小時候去過。
商場也去過。
可跟父親那次獻血有沒有關係,她現在說不準。
「我不知道。」
「那就先按不知道。」
「等一下。」
喬知微皺眉。
「我一直以為是在文化宮。」
「為什麼?」
「我爸回來路上買過糖炒栗子。」
「文化宮旁邊以前有一家。」
陸沉野接得很快。
「所以你把兩件事連上了?」
喬知微沉默。
「……大概。」
電話里傳來一點笑意。
「你別笑。」
「沒笑。」
「你最好是。」
「我只是第一次見法醫拿栗子定地點。」
「陸沉野。」
「嗯。」
「你下午很閒?」
「沒有。」
「那就少說兩句。」
他果然收了笑。
「單位組織這件事呢?」
喬知微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說法太熟了。
熟到她幾乎從沒想過是誰最先說的。
父親說過嗎?
應該說過。
她媽也提過。
逢年過節家裡翻出那本證時,親戚也有人順嘴帶過。
可第一遍是誰說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家裡一直這麼說。」
「你自己聽你爸說過嗎?」
「我……」
喬知微想了好一會兒。
「我現在不能確定。」
「行。」
「就行?」
「還能怎麼樣?」
陸沉野說。
「你想不起來,我總不能替你想。」
這話聽著有點欠。
但喬知微偏偏鬆了口氣。
她往後靠了靠。
「那兩個地方你怎麼找出來的?」
「按當年的公開採血點先圈的。」
「已經查了?」
「只查到點位。」
「有沒有我爸的記錄?」
「還沒到那一步。」
喬知微哦了一聲。
「那你問我是為了排順序?」
「對。」
「如果我剛才直接說文化宮呢?」
「我可能先從文化宮往下找。」
「然後呢?」
「運氣不好,浪費一天。」
喬知微盯著手機屏幕。
單位組織。
文化宮。
白膠布。
鹹菜。
糖炒栗子。
每一樣都像真的。
放在一起,更像真的。
可現在一層一層問下來,她甚至不知道哪一塊是自己親眼見過,哪一塊是父親說過,哪一塊只是家裡講太多遍。
「晚上我再想想。」
「別硬想。」
「什麼意思?」
「想不起來就算了。」
陸沉野說。
「別為了給我省時間,回去把小時候那一段補完整。」
喬知微沒好氣。
「我還沒到會編記憶的年紀。」
「人腦子補空白跟年紀沒關係。」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法醫。」
「近朱者赤。」
「你先別侮辱朱。」
這次陸沉野真笑了。
電話掛斷以後,喬知微沒有繼續盯地圖。
她去把下午剩下的活做完。
五點多,同事過來拿材料,順手摸走她桌上一支筆。
喬知微抬頭。
「那是我的。」
「借一下。」
「你手裡沒有?」
「沒水了。」
「那你倒是先說。」
同事已經走出去兩步,又把筆舉起來。
「喬老師,借一下。」
「滾。」
對方心滿意足地走了。
喬知微低頭簽完最後一頁。
人腦子會補空白。
她又想起這句話。
晚上回到家,她沒翻舊獻血證。
也沒搜文化宮。
她站在冰箱前拿水時,看見門上夾著一塊很舊的超市磁貼。
那家超市早就沒了。
小時候她經常跟父親去那兒買酸奶。
這個她能確定。
因為有一次酸奶在袋裡漏了。
父親怕被她媽發現,先把袋子扔在樓下垃圾桶,兩個人空著手回家。
結果還是被發現。
父親挨了頓說。
她也沒躲過去。
喬知微站在冰箱前笑了一下。
這種記憶跟獻血那次不一樣。
有當時發生的動作。
有她自己在場。
還有後來接上的結果。
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寫了三行。
獻血證以前就見過。
糖炒栗子,父親說過,但和獻血是不是同一天,不確定。
單位組織,家裡一直這麼說,最初是誰說的,不確定。
寫完她停住了。
沒有再往下補。
十幾分鐘後,陸沉野發來消息。
還想起什麼沒有?
喬知微把那三行截給他。
過了一會兒,對面回。
夠了。
她盯著那兩個字。
又問。
夠什麼?
陸沉野直接打來電話。
「夠我先把不能用的去掉。」
「你下午不是說兩個地方都不押?」
「現在也不押。」
「那怎麼叫夠?」
「至少知道文化宮不能因為栗子先算進去。」
喬知微靠著料理台。
「你這算排除法?」
「算少走彎路。」
「聽著還是排除法。」
「法醫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喬知微笑了一聲。
「那你現在準備從哪兒找?」
「先看你爸當時那家單位有沒有過組織獻血。」
「可單位組織也是家裡一直這麼說。」
「所以才要找。」
陸沉野說。
「它現在只是問題,不是答案。」
喬知微沒出聲。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張獻血證已經能說明父親在某個時間完成過獻血。
可「單位組織的一次普通活動」,是喬家這些年一直沿用的說法。
這句話到底有多少是當年留下來的,多少是後來慢慢拼出來的,他們現在都不知道。
「我還記得一件事。」
「什麼?」
「他那段時間經常晚回家。」
「多久?」
「不知道。」
「為什麼晚?」
「不知道。」
「那先放著。」
喬知微本來還準備繼續。
聽見這句,停了。
「你怎麼不問了?」
「問什麼?」
「晚回家。」
「你連時間都說不準。」
「萬一有用呢?」
「以後有地方接,再拿回來。」
陸沉野說。
「現在先別把所有舊事都塞進來。」
喬知微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內側。
「你今天特別會掃興。」
「謝謝。」
「這不是誇你。」
「我知道。」
電話那頭有人喊陸沉野。
他應了一聲。
「我先掛。」
「嗯。」
「別再硬想。」
「知道了。」
「真知道?」
喬知微直接把電話掛了。
兩秒後,她自己先笑了。
手機放到一邊。
備忘錄里還是那三行。
父親晚回家那件事,她沒加進去。
不是不說。
只是現在還不知道它應該接到哪裡。
第二天一早,陸沉野發來的不是答案。
只有一個更具體的問題。
你爸當時那家單位,後來併到哪兒了?
喬知微看了幾秒。
這次她沒憑印象回。
她去找父親以前留下的一隻舊信封。
上面有完整單位名稱。
她拍下來發過去。
原件重新放回抽屜。
陸沉野回了個好。
沒有別的。
喬知微卻覺得那段家裡講了很多年的舊事,比昨天小了一圈。
父親確實有那本獻血證。
證上的日期也是真的。
至於是不是單位統一組織,去了哪裡,為什麼回來晚。
這些都不能再混成一句「我記得」。
她以前以為,記得很多年就是很確定。
現在才發現,有些事越熟,越容易把別人說過的話也一起收進自己的記憶里。
而家裡之外的那一份答案,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