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父親的獻血證:家裡記了很多年

  喬知微回到家時,天還沒黑透。

  她站在門口換鞋,自己先愣了一下。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個點回來,最近不常見。

  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松,關到最後會往左偏一小截。

  玄關最下面那層抽屜也卡了兩天。

  她本來想周末再管。

  今天難得沒被電話拽回去,便蹲下來,把抽屜往外拉了兩次。

  沒拉動。

  第三次用力,裡面什麼東西倒了。

  隔著木板,悶悶一聲。

  喬知微手停了一下。

  「行。」

  她把抽屜整個卸下來。

  裡面塞得比她想的多。

  過期的保修卡。

  幾張早就不用的銀行卡說明。

  一個裝證件照的小紙袋。

  還有兩隻舊文件夾,一藍一灰。

  灰的她認識,是自己的。

  藍色那隻邊角已經起皮,塑料扣發白,壓在最下面。

  喬知微把它抽出來。

  扣子一掰就開了。

  最上面是一張已經失效很多年的會員卡。

  再下面壓著幾張繳費票據。

  她翻到第三層,看見那本紅色小證時,動作慢了。

  封皮已經不紅了。

  邊緣磨得發白,中間幾道摺痕。

  上面四個字還看得清。

  無償獻血證。

  喬知微坐在地板上,半天沒動。

  她當然知道這東西。

  家裡一直有。

  小時候整理柜子時見過,後來搬過一次家,她還幫著裝過箱。

  至於父親那次獻血,她腦子裡也有一個很熟的版本。

  單位組織。

  大家一起去。

  回來得晚。

  手臂上貼了塊白膠布。

  家裡還說過,他那天晚上嫌飯淡,自己又找了點鹹菜。

  這幾句話她聽過太多次。

  多到她剛才看見獻血證時,腦子裡連那塊白膠布都跟著出來了。

  喬知微低頭看自己的手。

  過了幾秒,她皺了下眉。

  那塊膠布,她真的見過嗎?

  她想不起來。

  父親回來得晚,是她自己記得,還是後來家裡說得多?

  鹹菜那件事倒像是真的。

  可為什麼是真的,她也說不清。

  喬知微把獻血證翻開。

  第一頁是父親的名字。

  照片已經有些發黃。

  下面幾個欄目的墨色深淺不一。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日期還完整。

  採血單位也能辨認。

  右下角有一枚舊章,外圈缺了一小塊。

  旁邊還有一串手寫編號。

  她以前看過這本證。

  卻從沒這麼看過。

  那時候它只是父親的東西。

  現在不一樣。

  喬知微的手指停在日期上。

  最近這幾個月,他們碰過太多過去。

  已經結束的關係。

  後來變化的身體狀態。

  曾經有效,又被撤回的同意。

  每一次,過去都沒有憑空消失。

  可陸沉野昨天剛把最後一批不該繼續留著的人撤掉。

  那一層已經查夠了。

  再往下,不該還是同一套東西。

  喬知微又看了一遍日期。

  她拿起手機。

  相機對準證件時,她停了停。

  最後只拍了封面、日期、採血單位和那串編號。

  父親照片那一頁,她沒拍全。

  做完以後,她自己笑了一下。

  都這個時候了,還分這麼細。

  可手沒改。

  喬知微把原件合上,重新放回藍色文件夾。

  手機亮著。

  她找到陸沉野的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沒有發照片。

  只發了一句。

  明天給你看個東西。

  發完,她又補了一句。

  不急。

  陸沉野回得很快。

  好。

  沒問是什麼。

  喬知微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扣在地板上。

  抽屜還拆著。

  她低頭看了一圈。

  最後先去找螺絲刀。

  第二天上午,陸沉野過來時,喬知微剛把一份鑑定意見送出去。

  他沒進辦公室,在走廊窗邊等她。

  喬知微出來,看見他手裡什麼都沒拿。

  「你不是來拿東西的?」

  「你昨晚說給我看。」

  「沒說給你。」

  陸沉野看了她一眼。

  「行。」

  喬知微把手機遞過去。

  照片已經單獨放進一個相冊。

  四張。

  沒有多餘的。

  陸沉野往後劃了兩張。

  「你爸的?」

  「嗯。」

  「原件呢?」

  「家裡。」

  「那挺好。」

  喬知微看他。

  「好什麼?」

  「省得你拿個舊證件一路揣單位來,丟了還得算我頭上。」

  「你想得挺遠。」

  「職業習慣。」

  喬知微沒笑。

  陸沉野又看了一遍照片,沒催她。

  走廊那頭有人推著車過去。

  輪子有一個不太順,隔幾米響一下。

  等人過去,喬知微才開口。

  「家裡一直說,是他單位組織的獻血。」

  陸沉野抬眼。

  「你記得?」

  問題不重。

  也不像在問口供。

  喬知微卻停了一下。

  「我剛開始也覺得我記得。」

  「後來呢?」

  「昨晚想了一會兒。」

  她靠在窗邊。

  「我能確定的是,這本證以前就在家裡。我小時候見過。後來搬家,我也碰過。」

  「獻血那天呢?」

  「說不準。」

  陸沉野沒接話。

  喬知微自己往下說。

  「家裡講過很多次。單位組織,回來晚,胳膊上貼著東西。」

  「我昨天一看到證,腦子裡全有。」

  「可真讓我說哪一段是我自己看見的——」

  她搖了下頭。

  「我不知道。」

  陸沉野把手機遞迴去。

  「那就先不算。」

  喬知微接過來。

  「你倒挺乾脆。」

  「你自己都不敢算,我替你算什麼。」

  這話太像陸沉野。

  喬知微反而鬆了一點。

  她重新點開那幾張照片。

  「這個日期我能給你。」

  「嗯。」

  「採血單位也在。」

  「看見了。」

  「編號能不能接上舊記錄,我不知道。」

  「我去找。」

  喬知微手指沒動。

  陸沉野等了兩秒。

  「還有?」

  「有。」

  她抬頭看他。

  「家裡怎麼說的,先別拿去當路。」

  陸沉野眉梢很輕地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知道。」

  「但別因為是我說的,就從那個版本往回找。」

  「先看這張證在外面還能不能對上。」

  陸沉野沒馬上說話。

  喬知微也沒催。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自己先覺得有點彆扭。

  查別人的時候,她說這種話很容易。

  到了父親這裡,原來不是一樣的。

  她當然希望陸沉野查出來的東西能和家裡說的一樣。

  最好一點偏差都沒有。

  最好父親那次獻血就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單位活動。

  最好這張舊證件只是碰巧在今天被她翻出來。

  可她不能先把這些希望塞進調查里。

  陸沉野把手機接過去,又看了眼那張舊章。

  「行。」

  喬知微看他。

  「就行?」

  「你還想聽什麼?」

  「沒有。」

  「那就行。」

  他把照片放大。

  「這個採血點現在還有沒有,不一定。」

  「我昨晚沒查。」

  「看出來了。」

  「怎麼看出來的?」

  「你要是查了,今天不會只給我四張照片。」

  喬知微被噎了一下。

  「陸沉野。」

  「嗯。」

  「你有時候真的很討人嫌。」

  「謝謝。」

  喬知微把手機抽回來。

  這次是真笑了。

  笑完又很快收住。

  「我不是不想查。」

  「我知道。」

  「我就是——」

  她停了一下。

  後半句沒找好。

  陸沉野沒替她補。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是你爸。」

  很普通的一句話。

  喬知微看著他。

  「所以?」

  「所以你不用裝得跟查別人一樣。」

  喬知微沉默兩秒。

  「但該一樣的地方還是得一樣。」

  「對。」

  陸沉野說。

  「該一樣的地方,一樣。」

  這次誰都沒再往下解釋。

  走廊里有人喊喬知微名字。

  是隔壁辦公室來找她簽字。

  她回頭應了一聲。

  再轉回來時,陸沉野已經把那串編號記進手機。

  只記了三樣。

  日期。

  採血單位。

  編號。

  喬知微瞥見屏幕。

  「我家那套說法呢?」

  「我記得。」

  「沒寫?」

  「現在寫它幹什麼?」

  喬知微沒說話。

  陸沉野收起手機。

  「先找這一天。」

  他說得很平。

  「找到了,再看它是什麼。」

  喬知微點了下頭。

  「行。」

  她轉身要走。

  走出兩步,又停住。

  「還有一件事。」

  陸沉野看她。

  「這本證,我爸一直留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我的意思是——」

  喬知微皺了下眉。

  她今天第二次說到一半卡住。

  最後索性換了個說法。

  「它對我家不是廢紙。」

  陸沉野看了她一會兒。

  「原件你收好。」

  「照片夠我先找地方。」

  喬知微沒再說什麼。

  她回辦公室簽字。

  陸沉野也走了。

  中午之前,那張獻血證還在喬知微家的藍色舊文件夾里。

  沒有被裝進物證袋。

  沒有被誰拿走。

  它還是父親留下的東西。

  只是從今天開始,多了一件以前沒有過的事。

  有人會拿著上面的日期、採血單位和編號,去喬家之外找它的另一份痕跡。

  喬知微午休時又看了一眼手機里的照片。

  她沒有再去搜那家舊採血點。

  也沒有翻家裡的聊天記錄,問誰還記得當年的細節。

  昨晚那些過分熟悉的畫面還在腦子裡。

  白膠布。

  晚飯。

  鹹菜。

  她現在一個都不敢急著認領。

  窗外太陽很亮。

  法醫中心樓下有人推著電動車過去,車筐里插著一把沒收好的傘。

  喬知微把手機扣在桌上。

  第一次覺得,一件自己以為記了很多年的事,原來可以從今天才開始問。

  那一天,在喬家之外,還留下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