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任務是我建的。」
女人把那張十六點四十六的記錄看完,沒有繞。
她叫周芸。
下午負責把第二天要處理的幾項覆核整理出來。
桌上沒有厚厚一摞歷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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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們昨晚已經固定過的那幾頁。
十六點四十六,建立明早覆核任務。
十六點四十八,任務到排位端。
再往前,是樣本已經進入當天送出交接。
陸沉野問:「你建的時候,看見撤回了嗎?」
周芸抬頭。
「看見了。」
旁邊偵查員的筆停了一下。
「已受理?」
「對。」
「那你為什麼還建?」
周芸皺眉。
「你先讓我把話說完。」
偵查員沒出聲。
她把自己面前那張紙往回拉了一點。
「我看見的是撤回已受理,也看見樣本已經出去了。」
「這兩件事我都看見了。」
「然後你建了明早覆核。」
「對。」
「誰讓你建的?」
「沒人站我後面讓我點。」
周芸答得很快。
「這一步是我做的。」
屋裡安靜了一下。
她說完,自己又補了一句。
「但我沒讓他們繼續配型。」
陸沉野問:「你當時覺得覆核算什麼?」
「先把已經送出去的東西接住。」
周芸說。
「樣本下午已經進交接了。撤回也在。我當時想的是,先別讓它繼續做後面的用途,但東西既然已經出來了,明早總得有人把這份情況重新看一遍。」
「所以你排了覆核。」
「嗯。」
「按什麼排的?」
周芸看著他。
「按它原來那項用途對應的覆核。」
偵查員抬眼。
周芸馬上說:「我知道你們現在會抓這句。」
「沒人抓。」
陸沉野說。
「你繼續。」
她呼了口氣。
「它原來就是為那項配型留的。撤回以後,我知道不能直接繼續用。」
「可樣本已經在當天批次里往外走了。」
「我沒覺得讓明早先看一下樣本和當前情況,就等於我替她重新同意了一次。」
陸沉野問:「如果你不建這筆任務呢?」
周芸沒馬上答。
「那明早不會有這個覆核位。」
「樣本呢?」
「還是會在接收點。」
「然後?」
「等人處理。」
「誰處理?」
周芸有點煩了。
「我哪知道明早具體輪到誰。」
「我不是問名字。」
陸沉野說。
「我是問,沒有你十六點四十六這一下,十六點四十八那個排位人員會不會收到『明早覆核』。」
周芸看了兩秒。
「不會。」
偵查員的筆落下去。
這句話很短。
周芸看著他寫,又皺眉。
「你別給我記成,是我把撤回改回去了。」
「沒這麼寫。」
「我沒改撤回。」
「嗯。」
「也沒刪。」
「嗯。」
「那一項一直是已受理。」
陸沉野看著她。
「所以現在只問你做過的。」
周芸嘴唇動了一下。
沒再往下解釋。
——
獨立留痕比她的話更短。
十六點四十四,她打開這份當次處置材料。
當時可見範圍里,撤回狀態已經是【已受理】。
樣本狀態則顯示已經進入當天送出交接。
十六點四十六,周芸建立明早覆核任務。
任務用途沿用原來的配型方向。
十六點四十八,排位端收到任務。
四個時間。
沒有「系統自動」。
也沒有別人替她點。
偵查員把這幾頁並在一起。
「所以她確實看見撤回了。」
陸沉野說:「嗯。」
「也確實自己建了任務。」
「嗯。」
「那這一步就不是『沒看到』。」
周芸還坐在對面。
聽見這句,她抬頭。
「我從來沒說我沒看到。」
偵查員看她。
「我說的是我當時覺得先覆核和繼續使用不是一回事。」
「現在呢?」
周芸沒答。
「你現在覺得是一回事?」偵查員又問。
「你非讓我現在做判斷?」
「問你。」
周芸看了一眼時間。
「我今天早上還有一堆東西。」
「昨天那份已經停著,你們也知道。」
「我現在回頭看,至少我那一步把它又送進了明早安排。」
她停了一下。
「這個我認。」
「別的你們別替我加。」
陸沉野問:「昨天為什麼想先接住?」
周芸這次沒有馬上說「流程」。
她低頭看著那幾頁。
「因為下午亂。」
「怎麼亂?」
「有兩批東西一起走。」
「這份已經進出庫,接收那邊也在等。」
「還有一項臨時加進來的,要占第二天早上的位置。」
她說到這裡,往椅背上靠了一點。
「我要是不把已經出去的這幾份先排清,第二天早班還得重新找誰接、先處理哪份。」
「會怎樣?」
「不會死人。」
周芸說。
「就是亂。」
「電話會打回來,人要重新找,接收點不知道東西先放到哪一類。」
「大家都多做一遍。」
偵查員問:「所以你就先建了?」
「對。」
「為了省事?」
周芸臉色一下不好看。
「你要這麼寫也行。」
「我沒說要這麼寫。」
「那你問什麼?」
「問當時這一步對你有什麼現實好處。」
周芸沉默幾秒。
「讓已經走出去的東西有地方接。」
「讓第二天的人別從零開始。」
「也讓我們下午別再為了這一份重新改整批交接。」
她看向陸沉野。
「夠具體嗎?」
「夠。」
「那我能走了嗎?」
「再一個。」
周芸嘆了口氣。
「問。」
「你建覆核的時候,有沒有重新聯繫本人?」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沒覺得我在重新決定她用不用。」
「你覺得你只是在安排已經出庫的樣本明早先覆核。」
「對。」
「這個判斷是誰做的?」
周芸沒說話。
陸沉野也沒催。
過了幾秒。
「我。」
她說。
——
周芸出去以後,偵查員把門關上。
「這算找到了?」
陸沉野把四個時間重新排好。
「找到什麼?」
「把舊同意又往前推的人。」
「她沒改撤回。」
「我知道。」
「也沒證明她想繞過撤回。」
「我也知道。」
偵查員嘖了一聲。
「那你還想怎麼樣?」
陸沉野把十六點四十六那一行單獨抽出來。
「她看見撤回已受理。」
「嗯。」
「她還是主動建了原用途對應的明早覆核。」
「嗯。」
「沒有她這一下,末端不會收到這張任務。」
偵查員看著他。
「這不就是?」
「這就是她這一步。」
陸沉野說。
「別替她長成別的。」
偵查員沒再爭。
他低頭把原本還留著的「系統自動形成?」劃掉。
又把「末端自行恢復?」劃掉。
最後只剩:
【16:46 周芸建立當次明早覆核任務。】
下面一行:
【當時已可見撤回已受理。】
再下面:
【本人未重新確認。】
偵查員寫完。
「她現在算高優先級?」
「這一步算。」
「人呢?」
「圍著這一步。」
「別的歷史?」
「不查。」
「她以前做沒做過類似的?」
「不查。」
偵查員這次答得很快。
「行。」
——
女當事人的電話是上午打回來的。
不是讓她過來。
值班人員只把昨晚暫停的狀態告訴她。
「接收點那份還單獨放著。」
「明早覆核也沒有直接做。」
電話那邊問:「那為什麼昨天還會有覆核?」
值班人員看了一眼陸沉野。
陸沉野接過電話。
「現在固定到一個當次動作。」
女人沒說話。
「昨天下午,有人看見撤回已經受理,也看見樣本已經出庫。」
「然後呢?」
「她還是建立了明早覆核任務。」
電話那邊靜了幾秒。
「她知道我撤回了?」
「知道狀態是已受理。」
「那她為什麼還排?」
「她說,她當時認為先處理已經出庫的樣本、安排第二天覆核,不等於繼續使用。」
女人笑了一聲。
這次聽不出什麼情緒。
「她覺得不等於。」
「對。」
「我覺得等於。」
「也對。」
電話那頭又沉默。
「那現在誰說了算?」
「您現在的意思已經明確。」
陸沉野說。
「我們下一步先把昨天這筆覆核任務本身糾正掉,看對應這條路會不會停。」
「如果停呢?」
「說明這一步確實在推事情往前。」
「如果還不停?」
「那就說明不止這一步。」
女人問:「我要做什麼?」
「現在不用再來。」
「也不用再寫?」
「不用。」
她像是鬆了口氣。
又很快問:「那我的樣本呢?」
「接收點還單獨放著。」
「行。」
「有變化聯繫您。」
「這次別等我晚上自己來問。」
「會聯繫。」
電話掛斷。
——
偵查員把原來準備繼續調「同崗位歷史處理情況」的那一項刪掉。
只留一條新的處置動作。
【糾正16:46當次覆核任務。】
他看了看。
「怎麼糾正?」
陸沉野說:「先讓形成端把這筆任務撤回到待重新確認。」
「現在就打電話?」
「先把當次材料和周芸本人動作固定完。」
「已經完了。」
「那發。」
偵查員把通知範圍壓得很窄。
只針對這筆任務。
不動整個批次。
不改歷史撤回記錄。
也不去碰接收點已經暫停的樣本。
發出去前,他又問了一句。
「撤掉以後,直接算這條路停了?」
「不算。」
「那要看什麼?」
「看末端還會不會再收到一張能繼續的任務。」
偵查員點下發送。
屏幕上出現【已提交】。
沒有「已完成」。
陸沉野把那一頁放到最上面。
昨天舊同意沒有自己活過來。
至少這條路不是。
十六點四十六,有一個具體的人看見撤回已經成立,還是為了把已經出庫的樣本先接住、把第二天的工作排下去,親手把它又往前放了一步。
這一步現在已經能被撤掉。
至於撤掉以後,現實會不會真的跟著停——
得看下一次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