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朝鮮東南倭患 5

  得到天子允許之後,李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哽咽:「陛下明鑑,臣屬國東南沿海,近年來倭患日熾,已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大患……」

  「彼等倭寇,兇殘狡詐,聚散無常。每每乘船而來,如蝗蟲過境,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他抬起頭,眼中已是淚光隱現,好像他自己真的是托舉百萬百姓生靈的好國王。

  「去歲春汛,倭船數十艘突襲慶尚道巨濟島,守島軍民奮勇抵抗,然賊寇勢大,島上數百名百姓,無論男女老幼,盡遭屠戮,血染灘涂,三日不淨……」

  「更有甚者,賊酋竟將數十名壯年男子斬首,懸於漁船桅杆之上,順流漂至釜山港,以示恐嚇!釜山軍民見此慘狀,無不目眥盡裂,肝膽欲碎……」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同年秋,全羅道海南郡沿海村落,一夜之間,十室九空,倭寇趁夜登陸,見屋即焚,見人便殺……」

  「年輕女子數百人,哭聲震天,竟被驅趕入海,押上賊船!所過之處,唯余斷壁殘垣與焦屍遍地,更有襁褓嬰兒,被棄於道旁,啼哭至力竭而亡……臣聞報之時,心如刀絞,恨不能親提三尺劍,與彼獠決一死戰!然……」

  李昖的聲音哽咽難言。

  他身後的朝鮮重臣們,如柳成龍、李恆福等人,亦是面色悲戚,緊握雙拳,顯得非常莊重,來訴聽自己國王的痛訴倭國的暴行。

  實際上,這個時候,戚繼光是最能感同身受的。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李昖帶著泣音的控訴在迴蕩。

  張學顏、李成梁等武將面色凝重,戚繼光眼中更是閃過一絲凌厲的殺意。

  實際上,這個時候,戚繼光是最能感同身受的。

  馮保、陳矩侍立御座旁,仿佛石雕。

  朱翊鈞臉上的那絲淡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肅穆。

  李昖強壓悲痛,繼續道:「……然倭寇船快刀利,來去如風,我朝鮮水師孱弱,陸路馳援不及,往往望洋興嘆,徒呼奈何……」

  「沿海百姓,朝不保夕,田地荒蕪,商路斷絕,實已苦不堪言,長此以往,恐東南半壁,將不復為臣國所有矣。」

  「臣,臣無能,愧對祖宗社稷,更愧對陛下託付藩屏之重望!伏乞陛下……念在朝鮮世守臣節,恭順無貳,念在數百萬黎民嗷嗷待哺……發天兵以救倒懸,朝鮮舉國上下,必永感天朝再造之恩……」

  說罷,李昖再次深深叩首,額頭重重觸在金磚之上,久久不起。

  他身後的朝鮮大臣們也隨之伏地叩首,殿內一片壓抑的沉寂。

  朱翊鈞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階下匍匐的朝鮮君臣,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倭患荼毒,生靈塗炭,朕聞之亦感痛心。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探究與嚴厲:

  「據朕所知,洪武定製,朝鮮國兵甲之制,皆按藩國五倍之數呈報天朝,去年朝鮮國進獻武備志,禮部存檔,當有常備水陸兵馬,不下十萬之眾。戰船亦有數百艘,水師亦有數千之軍。」

  「區區流竄倭寇,縱有凶頑,其數幾何……」

  「不過數百,至多千餘耳。卿藩坐擁數萬之師,水陸兼備,竟連保境安民,剿滅幾股海匪都做不到嗎……」

  朱翊鈞這一問,直指要害,如同重錘砸在李昖心口。

  「這……」 他渾身一顫,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張了張嘴,只覺得喉嚨乾澀發緊,那句「五倍制」本就是虛報以壯聲勢、應付天朝的舊例,此刻被皇帝當面點破,其中的水分不言而喻。

  他該如何解釋?

  說兵冊有假?

  說兵力空虛?

  說軍隊糜爛?

  無論哪一條,都是好說不好聽。


  李昖腦中一片混亂,巨大的壓力讓他一時語塞,他下意識地、帶著一絲絕望的求助,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肅立的領議政柳成龍。

  站在他側後方的柳成龍,將天子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國王的窘迫盡收眼底。

  他心中也是一片冰涼,知道此刻任何推諉搪塞都只會火上澆油。

  電光火石之間,柳成龍眼皮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地向下眨動了兩下,給了李昖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認下!認下「不堪作戰」!

  李昖瞬間讀懂了柳成龍的暗示。

  「陛下明察秋毫!臣……臣萬死,臣番國……承平日久,武備……武備確有鬆弛!兵士……兵士多不習戰陣,甲冑器械亦多朽壞……加之……加之……」

  「加之數百年來,仰賴天朝上國威德庇佑,海波不興,藩籬穩固……臣國……臣國上下,確……確有些安於太平,疏於整飭!此皆臣之過也……」

  「然……然倭寇兇殘狡詐,遠非尋常海匪可比,其兵器犀利,戰法詭譎,臣國羸弱之兵……實……實非其敵手!每每交戰,潰敗如山倒……並非將士不用命,實是力有未逮啊!陛下!」

  李昖說完,深深伏地,他身後的朝鮮大臣們也齊刷刷再次叩首,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不敢稍動。

  整個武英殿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朱翊鈞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朝鮮君臣,眼神深邃難明。

  他沉默了許久,手指在紫檀木的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那篤篤的輕響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朝鮮君臣的心坎上。

  終於,那敲擊聲停了。

  「倭患擾邊,荼毒藩屬,朕已知之。然出兵跨海,遠征異域,乃國之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糧秣、兵員、戰船、將帥,皆需周詳籌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肅立的明朝重臣,最後落回李昖身上:

  「卿之所請,茲事體大。朕……還需與閣臣、部院,詳加商議,權衡利弊,方可定奪。卿且先退下,安心等候旨意。」

  「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昖聽到「還需商議」四個字,心中並未絕望,因為他上面有人。

  還是掌管大都督府的寧國公。

  他的意見就連天子也要重視。

  當然李昖同樣不敢有絲毫放鬆,唯有再次叩首謝恩,隨後在禮官的指引下,他帶著同樣汗流浹背、如蒙大赦又憂心忡忡的朝鮮重臣們,保持著最恭謹的姿態,一步步倒退著,緩緩離開了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武英殿。

  殿門在他們身後沉重地合上,隔絕了內外。

  殿內,朱翊鈞的目光變得越發幽深,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起來,這一次,節奏似乎更加複雜難測。

  馮保、陳矩垂首侍立,張學顏、李成梁、戚繼光等重臣則交換著眼神,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凝重與思量……

  ………………

  明天是加更,今天老李還上班呢,最多,最多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