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告知了兩國公使準確商談的時間。
荷蘭公使范·德·維爾德倒是沒有什麼異議,但,英國公使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卻直接詢問,自己是否能再次得天子召見。
禮部的人回應,按照大明朝的規矩,與禮部尚書談論,已經是最高規格的了。
不過,還是要在等七八天。
已經等了那麼多天了,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也沒有廢話,便返回了官驛中,而當他回到驛站不久後,便收到了一份請帖。
當他看到措辭優雅、蓋有禮部尚書張四維私印的邀請函時,頗感意外。
私宴?而且是來自大明帝國最高禮儀長官的私人邀請?
這無疑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張四維邀請他在正月十四日,前往醉仙樓用宴,特別標明了這是一場私人宴請,不涉及官方朝廷。
元宵節前的北京城,已沉浸在節日的預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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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降,大街小巷便掛滿了各式花燈,燭光透過彩紙或琉璃,映照出魚龍、花卉、神仙的圖案,將帝都妝點得流光溢彩。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殘留的微辣氣息、食物的香氣以及一種即將迎來狂歡的躁動。
位於東城最繁華地段的醉仙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
雕樑畫棟,燈火輝煌,三層高的主樓在燈海中格外醒目。
今夜,頂樓最雅致奢華的「觀瀾閣」包間,被禮部尚書張四維包下。
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馬車在熙攘的燈市中穿行,走的很慢,爵士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窗外這大明朝節慶的盛景。
抵達醉仙樓門口,剛下馬車,便見一位身著錦緞常服、面容俊朗、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帶著一名翻譯快步迎了上來。
年輕人笑容可掬,拱手行禮,姿態從容不迫,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氣度。
他的翻譯立刻將這年輕人的問候轉達。
托馬斯爵士連忙撫胸還禮:「感謝盛情邀請,閣下是……?」
年輕人身邊的翻譯流暢地介紹:「這位是張丁征公子,乃今日宴請主人—禮部尚書張四維張大人的公子。」
「哦!原來是張公子!失敬失敬!」
托馬斯爵士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眼神中多了幾分重視。
大明頂級高官的公子親自在門口迎接,這規格和重視程度非同一般。
張丁征笑容不減,做了個「請」的手勢:「爵士閣下客氣了,家父已在閣內等候,請隨我來。」
他一邊引路,一邊看似隨意地閒聊道:「在下除了是家父之子,也在朝廷掛了個『皇商』的虛銜,替陛下經營些海內外的買賣,聊盡綿薄之力。」
「皇商?」托馬斯爵士對這個詞感到新奇,看向他的葡萄牙翻譯。
翻譯思索了一下,用英語解釋道:「爵士,『皇商』……意思是皇帝直接授權的商人,類似於……嗯,就像我們那兒的東印度公司,但受到天子的直接庇護……」
「Ah! I see!……」托馬斯爵士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熱情更甚!
「原來是相當於公司董事辦的人物!幸會幸會!張公子真是年輕有為!」
他心中立刻將張丁征的地位拔高了許多,這不僅是高官之子,更是掌握著巨大商業資源的實權人物!
正在引領著上樓的張丁征,聽到翻譯說自己是公司董事,當下也是笑著回覆:「確實,確實是開公司的董事……不過公司是陛下的……」
兩人寒暄著,在張丁征的引領下,穿過富麗堂皇的大堂,登上鋪著厚厚地毯的樓梯,來到了頂樓的「觀瀾閣」。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一股暖意夾雜著酒菜香氣撲面而來。包間內陳設極盡奢華,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燃著名貴的香薰。
餐桌之上,已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冷盤珍饈。
主位上,身著常服、氣度沉穩的張四維含笑起身相迎。
「爵士閣下,冒昧相邀,還望勿怪。」張四維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帶著長者的從容……
托馬斯爵士連忙上前,再次鄭重行禮:「能蒙尚書大人設私宴款待,是在下莫大的榮幸,感謝大人盛情……」
張丁征則如同最稱職的晚輩,忙前忙後,親自引導爵士及其翻譯、隨從入座,位置安排得恰到好處。
他自己則坐在父親下首作陪的位置。
寒暄落座,張丁征親自執起一尊造型古樸雅致的鎏金掐絲琺瑯酒壺,為父親和爵士斟上琥珀色的美酒。
那是窖藏了二十年的紹興花雕,酒香醇厚,沁人心脾。
動作流暢自然,既顯恭敬,又不失世家子弟的風範。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
席間菜餚皆是招牌,肥美酥脆的掛爐烤鴨、湯汁濃郁醇厚的佛跳牆、鮮嫩彈牙的清蒸石斑魚、造型精美的象形點心……
一道道美食讓托馬斯爵士大開眼界,讚不絕口。
張四維作為主人,談興甚濃。
他並未直接切入主題,而是如同一位博學的長者,向遠道而來的客人介紹起大明的風土人情,語氣中帶著自豪:「爵士閣下遠道而來,想必對我大明疆域之遼闊有所耳聞。北抵大漠,昔年蒙古鐵騎何等剽悍?而我遼東鐵騎出塞,犁庭掃穴,令其遠遁,再不敢南下牧馬……」
「西陲之地,萬里黃沙,然我王師旌旗所指,哈密重歸,西域諸部望風歸附,絲路駝鈴再響!至於海上……」
「此乃我大明『漠海縱橫』之氣魄!」
說話間,張四維舉杯示意,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連忙跟著舉杯,心中震撼於張四維話語中展現的帝國雄風……
「幅員萬里,物產之豐,更非尋常可比。」
「江南魚米之鄉……」
「蘇杭絲綢錦繡……」
「景德瓷器如玉……」
「武夷香茗醉人……」
「更有奇珍異寶,難以盡數。自三皇五帝至今,已有數千年之傳承,典籍浩如煙海,聖賢燦若星辰……」
「孔孟之道,老莊之學,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皆是我華夏文明之瑰寶,澤被後世,光耀寰宇。」
張四維噴的自豪帶勁,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聽的也是心馳神往。
當然,同樣他也趁著酒興,打開了話匣子。
通過翻譯,他開始講述英格蘭的歷史:從羅馬時代的行省,到盎格魯-撒克遜諸王國,再到諾曼征服,金雀花王朝的輝煌與玫瑰戰爭的殘酷,以及都鐸王朝的興起……
並且,他重點講述了偉大的伊莉莎白女王陛下如何帶領英格蘭走向強大,確立海上強權……
言語間充滿了對女王和祖國的自豪。
席間氣氛融洽,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張丁征不時恰到好處地添酒布菜,活躍氣氛。
酒至半酣,張四維放下酒杯,輕輕嘆了口氣,仿佛不經意地說道:「聽爵士閣下講述英格蘭風物歷史,著實令人心嚮往之。若有機緣,老夫倒真想去那萬里之外的島國一游,親身領略一番異域風情,也替陛下看看,那能與我大明互通有無的友邦,究竟是何等氣象……」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翻譯的話音剛落,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藍灰色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他身體甚至微微前傾,聲音都因激動而提高了八度:「大人!您是說……您願意親自出訪英格蘭?!」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位大明的禮部尚書,相當於他們樞密院重臣甚至更高階層的顯貴,竟然主動提出訪問英格蘭?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這意味著兩國的關係將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有來有往,這才是真正平等、鄭重的邦交禮儀啊……
他立馬亢奮起來:「這真是太好了!這將是歷史性的時刻……「
」大人,如果您能蒞臨英格蘭,必將受到女王陛下最高規格的接待……」
「您將住在最豪華的宮殿,我本人名下的莊園裡,就有一座百年酒窖,裡面珍藏的美酒,連女王陛下都讚不絕口……」
「誠摯地邀請您,英格蘭將以最盛大的儀式歡迎您這位來自東方天朝的尊貴使者……」
張四維看著爵士那副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的樣子,心中暗笑兒子這招果然有效。
張四維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擺了擺手,語氣帶著身為重臣的責任感與無奈:「爵士閣下盛情,老夫心領了。只是……」
「老夫忝為內閣大學士,身負輔佐陛下、總理朝政之責,更兼掌禮部,片刻都離不得啊……」
「說一句不自謙的話,大明是離不開我的……」
「所以,想去也沒有辦法去……只是想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