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考校

  官員們放假了。

  朱翊鈞卻不輕鬆,他整整算了七天的帳,當然,不是他親力親為,可他每日都要在算帳的旁邊守著看書。

  內閣,戶部都已經核算完了去年的開支,進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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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本大的公帳。

  宮裡面也要算帳。

  皇家商號,各地還存在的皇莊,以及獨屬於皇家的武器廠,宮裡面的花費,都要算的清清楚楚,並且,還要給出今年宮裡面的開支預算,隨後才會給戶部要撥款,讓其列入今年的開支預算中。

  朱翊鈞每日都在看書,耳朵裡面滿是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聲音。

  等到初五的時候,在馮保的安排下,開支預算才算完成。

  過目後,朱翊鈞才真的是放假一日,好好的陪陪孩子,也就是初六的大早上的,他去了王喜姐的宮殿,想見見自己的好大兒。

  對待自己大兒子的教育問題,朱翊鈞是一刻都不敢放鬆,老大表現得越是平庸,朱翊鈞心裏面便越是擔憂。

  不放心啊。

  這可是第一個要在海外紮根的藩王,沒有魄力怎麼行呢。

  到了之後,只見到了老五朱常潞。

  朱常洛跟他的妹妹朱若瀾過年期間,都是在李太后那裡住著,這個朱翊鈞不甚清楚。

  現在老五也能跑能跳了。

  比老大活潑。

  看到父皇,那叫一個開心。

  抓住老爹的手都不願鬆開。

  小傢伙粉雕玉琢,生的可愛,朱翊鈞也不好著急離開,抱著自己家老五,在王喜姐的宮殿用了早膳。

  隨後,才前往李太后的宮殿。

  慈寧宮正殿,與往年瀰漫著奇異藥香和神秘煙霧不同,如今顯得格外清靜。

  殿內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道法自然」四個大字的牌匾,筆力遒勁,透著一股超脫之氣。

  李太后李彩鳳身著素雅的深青色道袍,未施粉黛,正閉目盤坐於蒲團之上,雙手結印置於膝上,氣息綿長,仿佛已與周遭融為一體,真正達到了「心如止水」的境界。

  自從上次服用了自己煉製的「仙丹」差點真去見了三清道祖後,她是徹底怕了那些入口即「升天」的小藥丸,煉丹爐也早被丟進了庫房吃灰。

  如今每日打坐清修,參悟這「道法自然」的真諦,成了她最大的功課。

  唯一讓她感覺這深宮還有生氣的,便是膝下承歡的皇長子朱常洛和朱若瀾這對雙生子祥瑞了。

  「兒臣拜見母后。」 朱翊鈞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李太后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澈平和,再無往日的熱切與焦慮。

  她臉上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皇帝來了。」

  她示意身旁的宮女扶自己起身。

  「母后清修辛苦。」 朱翊鈞關切道,「常洛和若瀾呢,出去玩了嗎?」

  「昨日出去遊玩,又跟著雲裳瘋鬧了半日,睡得晚了些。想必是乏了,還在休息。」 她隨即對身邊的大太監吩咐道:「去喚皇長子和長公主起身吧,就說陛下和哀家等著呢。」

  「是,娘娘。」 大太監領命而去。

  東暖閣里,朱常洛正裹著錦被睡得天昏地暗。

  他遺傳了父親一個優點。

  睡眠質量那是槓槓的。

  挨著就著,睡了之後,就難以醒來,只要沒人打擾,不餓,他能從早睡到晚,夢裡啥都有。

  小太監輕輕推他:「殿下,殿下醒醒,太后娘娘和陛下來看您了。」

  朱常洛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嘟囔著:「別吵……再睡會兒……就一會兒……」

  那小模樣,像極了冬日裡貪戀暖窩的小貓。

  「殿下,是陛下!陛下來了!」 小太監提高了點聲音。

  「陛下?」 朱常洛在夢裡重複了一遍,一個高大嚴肅的父親出現在了他的夢中,隨即猛地一個激靈,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剛才還濃得化不開的睡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父……父皇來了?!」 他幾乎是彈坐起來,聲音都帶著顫音。

  「是,殿下,陛下正在正殿等著呢!」 小太監趕緊伺候他穿衣。

  他感覺頭皮一陣發麻,趕忙起床,比任何醒神湯都管用。

  當朱常洛走進正殿時,發現妹妹朱若瀾早已穿戴整齊,乖巧地依偎在父皇身邊,正仰著小臉聽父皇說著什麼,一派父慈女孝的溫馨畫面。

  朱常洛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行禮:「兒臣拜見父皇,拜見皇奶奶。」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朱翊鈞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落在長子身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淡:「嗯,起來吧。這幾日過年,課業都停了?」

  「回……回父皇,是停了……先生說了,自己溫習。」 朱常洛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一年了,朕也忙,未曾好好考校你的進益。今日正好得空,朕便考考你,資治通鑑講到何處了?可有所得?」

  「考……考校?!」

  朱常洛最怕的就是父皇考問功課,因為懂得確實不多。

  一旁的李太后看著孫子那瞬間煞白的小臉,心中不忍。

  她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皇帝,常洛還是個孩子,這幾日又是年節,貪玩了些也是常情……」

  「道法自然,萬物皆有其時,有其性。孩子能長成什麼樣子,自有其造化,做長輩的,順其自然便好,莫要太過苛責,反倒失了本心。」

  她這番話,既是勸解皇帝,也是在暗示對孫子的期望不必過高,順其自然。

  朱翊鈞小的時候,可是真的神童,李太后也都見過,你不能因為自己聰明,就要求你兒子跟你一樣吧。

  朱翊鈞聽著母后這番充滿道家無為思想的話,心中瞭然母后的意思。

  他微微頷首:「母后教誨的是,兒臣省得。」 雖然話說的很軟,但眼神卻依舊看著朱常洛:「朕只是問問,了解一二。常洛,說說吧,近日所學,可有哪一句讓你印象深刻?」

  李太后見兒子態度堅持,知道多說無益,便站起身:「哀家有些乏了,去後面靜坐片刻。你們父子……好好說話。」

  說罷,便由宮女攙扶著,走向後面專設的靜室,顯然是不忍心看孫子被考問得狼狽的樣子。

  而朱翊鈞也趕忙起身相送。

  李太后一走,殿內的氣氛似乎更凝重了。

  朱常洛感覺壓力山大,搜腸刮肚地回憶著先生教過的東西。資治通鑑?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他甚至懷疑自己學過嗎?

  「兒……兒臣記得……司馬溫公言……」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努力回憶著:「『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他試探著說出這句比較有名的。

  朱翊鈞點點頭:「嗯,此句出自《資治通鑑·唐紀》,說的是唐太宗與魏徵之事。何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你且說說其意。」

  「其……其意……」 朱常洛卡殼了,他光記住句子,具體深意先生講時他大概在打瞌睡。

  「就是……就是……要多聽聽別人的話……不能只聽一個人的……不然……不然就會看不清楚?」

  朱翊鈞聽著,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沒有立刻斥責,只是沉默地看著兒子。

  一旁的朱若瀾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悄悄往父皇懷裡縮了縮。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朱翊鈞手指敲擊扶手的「篤篤」聲,像小錘子一樣敲在朱常洛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