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東方長假

  大年初一,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將斑駁的光影投射在館驛的客房內。

  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從一陣宿醉的頭疼中掙扎著醒來。

  昨日的華蓋殿賜宴,金碧輝煌的宮殿、琳琅滿目的珍饈、醇厚卻後勁十足的御酒,還有那無處不在、令人窒息的帝國威儀……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記得自己似乎喝了不少那琥珀色的液體,至於後來是如何回到驛站的,記憶如同被濃霧籠罩,一片模糊。

  「上帝啊……」 他呻吟一聲,感覺胃裡還在翻江倒海。

  好在驛站的值班老漢似乎深諳此道,很快端來一碗熱氣騰騰、顏色深褐、散發著奇異草藥氣息的湯水。

  「爵士,這是本地治療……過度放縱的良方。」 隨行的荷蘭翻譯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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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爵士皺著眉頭,本著對東方神秘事物的信任,捏著鼻子灌了下去。

  一股辛辣、酸澀、又帶著一絲回甘的複雜味道直衝腦門,但神奇的是,那劇烈的頭痛和噁心感竟真的緩解了不少。

  「東方魔法……」 他嘟囔了一句,感覺精神恢復了些,他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幣,起身遞給了老漢。

  那老漢趕忙笑著接下,這大早上的沒有白忙活。

  這裡是大明朝的官方驛站,可不是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的家,他在這裡一直都很是客氣。

  自從入住之後,都已經出了上百個金幣了。

  當然,這是自發行為,工作人員不會主動去要。

  也是因為金幣開道,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也有了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多謝老漢,這是什麼湯?」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開口詢問道。

  而一旁的翻譯也趕忙翻譯。

  老漢笑著說道:「洋公使,這可是好東西,在我們嘉靖年間,這可是天子才能喝的御藥,之前叫御湯,現在我們老百姓叫他胡辣湯。」

  這老漢可不是咧著嘴胡吹呢。

  嘉靖年間,世宗皇帝沉迷道教,追求長生不老之術。

  權臣閣老嚴嵩為討皇帝歡心,從一個道士手裡得到一副可以延年益壽的調味藥獻給明世宗。

  以此藥方燒製成的湯美味無比,皇帝喝後非常高興,將其命名為「御湯」。

  天子都喝了,「御湯」藥方也慢慢的火了。

  在河南逍遙鎮,當地胡氏進行了一番改良,開始售賣,因湯香辣味美,且為胡氏所經營,後慢慢被當地老百姓傳稱為「胡辣湯」……

  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聽著自己喝的藥湯的來歷,不住的點頭。

  等到舒服了些後,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便帶著使命感,換上了正裝,叫上翻譯和兩名隨從:「走,去禮部衙門。我們需要儘快確定再次覲見皇帝陛下的時間,推進邦交事宜。」

  他心中盤算著女王的任務和那誘人的貿易前景,有些迫不及待。

  驛站的馬車早已備好。

  爵士登上車,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穿著厚實的棉襖,見客人坐穩,便熟練地一揚鞭子,馬車駛出了會同館驛的大門。

  馬車剛駛上大街,托馬斯爵士就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種異樣。

  太安靜了!

  與昨日震耳欲聾、響徹雲霄的鞭炮聲和鼎沸人聲相比,此刻的北京城仿佛被施了靜音魔法。

  寬闊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幾乎看不到行人。

  只有零星的幾個穿著嶄新棉襖、臉蛋紅撲撲的小孩,手裡攥著沒放完的小鞭炮或新得的玩具,在空曠的街角追逐嬉笑,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和遙遠……

  他出來的太晚了,要是提前出來兩個時辰,在凌晨的時候,便能見到成群結隊拜年的民眾。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而獨特的味道——那是硫磺燃燒後留下的、深入每一寸磚縫和瓦礫的火藥氣息,濃得幾乎化不開,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全民狂歡的餘韻。

  馬車輪子碾過鋪著薄薄一層紅色碎屑的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咯噔」聲,更襯得四周一片沉寂。

  越靠近皇城根,這種空曠感就越發強烈。

  那些昨日還張燈結彩、人流如織的商鋪,此刻全都大門緊閉,貼著嶄新的紅紙春聯和「福」字,仿佛仍在沉睡。

  高大的衙署圍牆連綿不絕,朱紅色的大門緊緊關閉,門前冷落車馬稀。

  「這……這是怎麼回事?」 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忍不住掀開車簾,問旁邊的翻譯。

  「難道昨晚的慶典耗盡了所有人的精力?還是……出了什麼事情?」 他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翻譯也一臉茫然,詢問車夫。

  車夫頭也不回,只瓮聲瓮氣地甩過來幾個字:「過年呢!都歇著!」

  「過年?歇著?」 爵士更困惑了。

  在歐洲,聖誕節固然是重要的節日,人們會去教堂、與家人聚餐,但城市絕不會陷入如此徹底的「停擺」狀態。

  商販歇業可以理解,但連官府衙門都關門大吉?

  帶著滿腹疑竇,馬車終於抵達了禮部衙門前。

  眼前的景象讓托馬斯爵士徹底傻眼。

  昨日還莊嚴肅穆、門庭若市的禮部衙門,此刻朱漆大門緊閉,門前一對石獅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清。

  只有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小側門虛掩著,一個裹著厚厚棉襖、縮著脖子的門房正揣著手,靠著門框打盹。

  爵士示意翻譯上前詢問。

  翻譯上前,小心翼翼地叫醒門房:「這位大哥,我們是英格蘭使團的,想請問何時能拜會禮部的大人們?商議覲見之事……」

  門房被吵醒,睡眼惺忪,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打著哈欠擺擺手:「拜會?拜會啥啊!放假了放假了!沒看見都關著門呢?大過年的,天大的事也得等初七過了再說!走走走,回家過年去!」

  說完,又縮回棉襖里,閉上眼睛繼續養神。

  「放假?初七?!」 翻譯驚呆了,連忙把這個消息轉述給爵士。

  托馬斯爵士如遭雷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主管帝國邦交的核心衙門,竟然因為「過年」而整整關門七天……

  這在他奉行效率至上的英格蘭宮廷思維里,簡直是天方夜譚!他連忙讓馬車沿著皇城附近的官署區轉了一圈……

  戶部?大門緊閉。

  吏部?大門緊閉。

  工部?大門緊閉。

  刑部?大門緊閉。

  好傢夥,整個都停擺了。

  ……

  只有兵部,五軍都督府衙門前,能看到幾名披甲執銳、神情嚴肅的士兵在站崗巡邏,顯示著即使在普天同慶的日子裡,帝國的武裝力量也未曾鬆懈。

  看著眼前這一片寂靜、空曠、瀰漫著節日餘燼氣息的「官署區」,托馬斯·西克莫爾爵士坐在馬車裡,徹底懵了。

  他想起那日皇帝輕描淡寫的「年後談」……

  「My God……」 他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年後談』……原來『年』在這裡……是如此……神聖不可侵犯的假期?」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皇帝不急,為什麼禮部侍郎不急,因為他們都沉浸在一個名為「春節」的、長達七天的巨大休止符中……

  他靠在馬車柔軟的靠墊上,望著車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和緊閉的衙門,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硝煙味和那份深入骨髓的慵懶與滿足。

  一種巨大的文化衝擊感席捲而來……

  讓他這位習慣了倫敦快節奏和宮廷繁文縟節的爵士,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東方帝國那獨特的、根植於農耕文明深處的、對「年」的敬畏與享受……

  「好吧,看來……我們也要入鄉隨俗了。回驛站,享受這難得的……東方長假吧。」